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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晨光未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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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后的廊道尽头,那一串湿漉漉的回音却像是粘在了空气里,久久不散。顾苍旻还坐在绣墩上,握着寄云栖的手没有松开。窗外天色灰白,晨光挣扎着要从云层里透出来,却又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了回去,始终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混沌状态。
寄云栖闭着眼,呼吸平稳,但顾苍旻知道他没睡。这个人的警觉已经刻进骨子里,哪怕重伤至此,哪怕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情感激荡,他也不会让自己完全沉入睡眠。他只是在蓄力,在等待——等待码头的消息,等待这场持续了太久的棋局,最后的落子。
顾苍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寄云栖的手背。那只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虎口处一道新鲜的伤疤还未完全结痂——是太和殿上,和诚王那个北狄护卫交手时留下的。伤不深,但位置刁钻,日后握刀时难免会受影响。
“云栖。”顾苍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等去朔北的时候,”顾苍旻顿了顿,“你教我骑马吧。”
寄云栖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马术不差。”
“是不差,但不如你。”顾苍旻说,“你在北境长大,十岁就能驯烈马,十二岁就能在马上开弓。我……我在宫里学的马术,都是规规矩矩的,跑起来不敢快,转弯不敢急,生怕摔了。没意思。”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润眼睛里难得流露出的、属于少年人的那种向往和执拗,心头忽然软了一下。顾苍旻很少提要求,很少说“我想”。这个人习惯了算计,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的欲望和期待都藏在温文尔雅的面具后面。此刻这句“你教我骑马吧”,简单得不像他会说的话,却又真实得让人心疼。
“好。”寄云栖说,“教你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看最远的天。”
顾苍旻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真实得像卸下了所有重负。“还要吃最辣的羊肉汤,睡最硬的土炕,听最野的牧歌。”
“你受得了?”寄云栖挑眉,“朔北的冬天,能冻掉耳朵。土炕烧得再热,半夜也会冷。牧歌……那些牧民喝醉了唱的歌,能震破房顶。”
“受得了。”顾苍旻说,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坚定,“你在北境待了十年,受得了的,我也受得了。”
寄云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顾苍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大,但足够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
窗外传来鸟鸣声。雨后的清晨,鸟儿醒得早,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给这片沉重的寂静添了一丝活气。但顾苍旻和寄云栖都知道,这份活气是假象——码头上还藏着足以炸平半个城南的火药,萧三和拓跋烈还在密谈,宫里那些暗流还在涌动。这个清晨,注定不会太平。
果然,鸟鸣声还没停,廊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陈默的,也不是枢机阁暗卫的。脚步声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节奏和压迫感。顾苍旻和寄云栖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赵文渊。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尚书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色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还有疲惫之色,但眼神清明,脊背挺得笔直。他进门后,先是规规矩矩地朝顾苍旻行了一礼:“老臣参见殿下。”
然后转向寄云栖,深深一揖:“将军。”
寄云栖想坐起来,但被顾苍旻按住了。“赵大人不必多礼。”顾苍旻说,“这么早过来,有事?”
赵文渊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昨夜老臣整理出来的,与诚王、沈家往来密切的官员名单,共计四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九人,五品以上二十三人,其余皆是地方官员或军中将领。”
顾苍旻接过奏折,没有立刻打开。“赵大人辛苦了。一夜之间就能整理出这份名单,想必费了不少心力。”
“老臣不敢言苦。”赵文渊的声音有些发沉,“只是……只是看着这些名字,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这些人里,有老臣的门生,有同科的进士,还有……还有曾经一起在先帝朝共事过的同僚。如今却……”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痛心和失望。
顾苍旻翻开奏折,一页页看过去。名单很详细,每个人的官职、籍贯、何时与沈家或诚王往来、涉及何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陌生,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一个家族。
“赵大人觉得,”顾苍旻合上奏折,抬眼看向赵文渊,“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赵文渊沉默了片刻。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按律……当斩。”
“全部?”
“全部。”赵文渊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通敌谋逆,勾结藩王,祸乱朝纲……这些罪,哪一条都够砍头了。只是……只是这样一来,朝堂上恐怕要空一半。各部衙门,各地州府,都会受影响。殿下若要推行新政,恐怕……恐怕无人可用。”
他说的是实话。一口气清洗四十七个官员,其中还有九个三品大员,这在整个大晟历史上都罕见。朝堂会乱,地方会乱,整个官僚体系都会震动。
顾苍旻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寄云栖,寄云栖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说:你决定,我听着。
“赵大人,”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如果……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赵文渊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名单上的这些人,按律当斩。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顾苍旻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凡主动交代罪责、上交赃款、检举同党者,可视情节轻重,从轻发落。或贬官,或流放,或……革职永不录用,但至少,保一条命。”
赵文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殿下……殿下仁慈。但这些人,狼子野心,恐怕不会领情。”
“领不领情,是他们的事。”顾苍旻说,“但给不给机会,是我的事。大晟立国二百三十七年,靠的不是杀伐,是人心。杀了这四十七人容易,但杀了之后呢?朝野惶惶,人人自危,谁还敢为朝廷办事?谁还敢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要的不是一个空荡荡的朝堂,我要的是一个能做事、敢做事的朝堂。这些人犯了罪,该罚,但罚完了,该用的还得用——当然,是用在合适的地方。”
赵文渊听着,老眼中渐渐有了光。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叩首:“殿下圣明!老臣……老臣代那些糊涂人,谢殿下不杀之恩!”
“起来吧。”顾苍旻摆摆手,“这件事,就交给赵大人去办。记住,只有三天。三天之后,若还有人冥顽不灵,那就……按律处置。”
“老臣遵命!”赵文渊起身,又深深一揖,这才转身退下。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真的要给他们机会?”
“嗯。”顾苍旻点头,“杀人容易,治国难。这些人里,有些是真该死,但有些……可能只是被裹挟,或者一时糊涂。全杀了,痛快是痛快,但后患无穷。”
“你不怕他们反咬一口?”
“怕。”顾苍旻坦然承认,“但更怕杀光了,朝堂上只剩下阿谀奉承之辈。那样的朝廷,撑不过十年。”
寄云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你长大了。”
顾苍旻也笑了。“被你教出来的,能不长进吗?”
十年前,他还在深宫里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是寄云栖教会他,有些险必须冒,有些人必须信,有些事……必须放手去做。
“赵文渊这个人,”寄云栖换了个话题,“可用,但要防。”
“我知道。”顾苍旻说,“他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人脉广,威望高。用好了,是一把利剑;用不好,就是一把双刃剑。所以我把这份名单交给他处理——既是试探,也是拉拢。他若真心归顺,自然会办好这件事;他若还有异心……”
他没说完,但寄云栖懂了。赵文渊若还有异心,这份名单就会变成他的催命符——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顾苍旻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对了,”顾苍旻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拓跋烈左手刀很厉害?”
“非常厉害。”寄云栖的神色严肃起来,“三年前朔北一战,我跟他交过手。他用的是北狄特有的弯刀,刀身短,弧度大,适合马上劈砍。但他左手使刀,角度刁钻,力道奇大,一般的刀法根本防不住。那一战我伤了右肩,他也伤了左腿,算是平手。”
“他刀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寄云栖想了想。“刀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很显眼。他说那是呼延灼赏的,是北狄勇士的象征。”
红宝石。顾苍旻记住了这个细节。“如果……如果今天在码头对上他,你有几分把握?”
寄云栖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一分都没有。”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
“我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别说动手了。”寄云栖苦笑,“就算全盛时期,对上拓跋烈也只有五五开。这个人……很强。”
很强。能让寄云栖用这两个字评价的人不多。拓跋烈,北狄左贤王的贴身侍卫长,三年前就该战死的人,现在却出现在京城码头,和萧三密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狄对中原的渗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意味着三年前朔北那场仗,可能真的有猫腻;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局面,可能会失控。
“陈默他们……”顾苍旻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默身手不差,但跟拓跋烈不是一个级别。”寄云栖说,“加上枢机阁的人,人数上有优势,但如果拓跋烈拼死一搏,伤亡会很大。”
他说得平静,但顾苍旻听得出那份平静下的担忧。陈默跟了寄云栖很多年,是隐麟卫的统领,也是寄云栖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如果折在码头……
“要不……”顾苍旻犹豫了一下,“我亲自去?”
“不行。”寄云栖斩钉截铁,“你身上有伤,不能冒险。而且你是皇子,不能轻易涉险。码头那边交给陈默和枢机阁,他们有分寸。”
顾苍旻还想说什么,但寄云栖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打算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鸟鸣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天亮了,京城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买菜的小贩,上朝的官员,巡逻的士兵,还有那些不知情的百姓,在晨光里来来往往,过着他们平凡又真实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码头藏着火药,不知道萧三和拓跋烈在密谋什么,不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京城,正站在一场风暴的边缘。
顾苍旻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仿佛永远卸不下来的累。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年轻时,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苍旻,你要记住,坐上这个位置,就没有轻松的时候。你得时刻警惕,时刻算计,时刻……准备着为这个江山,付出一切。”
那时他还小,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却宁愿不懂。
“云栖。”他低声唤道。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顾苍旻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我们离开京城吧。不去朔北了,去江南,去海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小酒馆,或者种几亩田,养几只鸡,过那种……最简单的日子。”
寄云栖睁开眼,看向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顾苍旻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将他眉眼间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这个人,从来都是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此刻却露出了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真实。
“好。”寄云栖说,声音很稳,像在承诺,“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海边。我捕鱼,你晒网,我们过最简单的日子。”
顾苍旻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向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知道,这个承诺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他们这样的人,注定要困在这座宫城里,困在这个位置上,直到死。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还可以做梦。
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将军府门口。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兵甲碰撞声,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
顾苍旻和寄云栖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猛地推开了。
陈默冲了进来,浑身是血——这次是真的血,新鲜的血,从他肩上的一道刀口汩汩往外冒,染红了半边身子。他踉跄着冲到榻前,单膝跪地,声音因剧痛而嘶哑:
“殿下……将军……码头……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