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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血染晨报 ...

  •   陈默肩上那道伤口很深,从锁骨斜划到肩胛,皮肉翻卷,血汩汩地往外涌,顺着胳膊往下淌,在他跪着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他脸色惨白,嘴唇因失血而发青,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慢慢说。”顾苍旻的声音异常平静。他已经站起身,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和绷带,示意陈默坐下。“伤先处理。”

      “不……不用……”陈默还想挣扎,但顾苍旻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药粉撒在伤口上时,陈默疼得浑身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哼一声。

      寄云栖靠着软榻,看着这一幕,眼神沉静如古井。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显然刚才撑坐起来说话已经耗尽了力气,但视线却锐利地锁在陈默脸上。“码头怎么了?萧三呢?拓跋烈呢?”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按计划埋伏在三号仓周围,扮成船工的弟兄们也都就位了。拓跋烈和那两个穿斗篷的人进了仓,和萧三在二楼谈。起初一切顺利,我们的人在仓顶听得清楚,他们确实在谈三年前朔北的事,谈沈家和北狄的交易,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谈怎么在京城制造混乱,怎么趁乱……刺杀殿下。”

      顾苍旻正在包扎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继续。”

      “他们谈了很久,大概半个时辰。然后拓跋烈问萧三:‘东西准备好了吗?’萧三说准备好了,带他们去了仓库后面的一间密室。我们的人跟不过去,就在外面等。”陈默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等了大约一刻钟,密室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

      “爆炸?”顾苍旻的手彻底停住了。

      “不是火药,是……是某种烟雾弹。”陈默咬牙道,“黑烟瞬间弥漫了整个仓库区,又浓又呛,还带着毒。弟兄们没防备,吸入毒烟后浑身无力,眼睛也看不清。就在这时,拓跋烈和萧三他们冲出来了。”

      “我们的人呢?”

      “中毒的太多,能动的没几个。”陈默的声音在发抖,“拓跋烈太强了,左手刀快如鬼魅,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萧三也厉害,他手里那根铁杖,舞起来水泼不进,挨着就伤。那两个人穿斗篷的倒是没动手,一直跟在后面……”

      “然后呢?”寄云栖问。

      “我们拼死拦,折了七个弟兄,才勉强拖住他们片刻。”陈默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惨烈的场面,“但萧三……萧三点燃了仓库里的东西。”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默摇头,“不是火药,但烧起来极快,转眼就蔓延开了。火势太大,我们只能先救火,拓跋烈和萧三他们就趁乱……跑了。”

      跑了。花了这么大代价,布下天罗地网,还是让人跑了。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默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良久,顾苍旻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绷带仔细缠好,打了个结。“伤亡多少?”

      “死了七个,重伤十二个,轻伤……轻伤二十多个。”陈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都是跟了将军多年的老弟兄,隐麟卫的骨干。这一下……伤了元气。”

      寄云栖闭上眼睛。七个,十二个,二十多个。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曾经在北境、在江南、在京城并肩作战的兄弟。这些人本该死在战场上,死在保家卫国的厮杀里,却死在了一场阴谋的烟雾和毒气中,死得……太憋屈。

      “拓跋烈他们往哪边跑了?”顾苍旻问,声音依旧平静,但寄云栖听得出那平静下的寒意。

      “往运河方向。”陈默说,“码头上停着一艘快船,他们上船跑了。我们的人追上去,但船太快,没追上。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布料,深蓝色的,边缘被火烧得焦黑,但中间还能看出精致的刺绣纹路——是云纹,而且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五爪云纹。

      “这是从其中一个穿斗篷的人身上扯下来的。”陈默将布料双手呈上,“那人逃跑时被我抓住斗篷,撕下了一块。斗篷下面是……是宫里太监的服饰。”

      太监的服饰。云纹的布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两个神秘人中,至少有一个是宫里的人,而且身份不低——能穿云纹的太监,至少是总管级别。

      顾苍旻接过那块布料,指尖在云纹上轻轻摩挲。布料很细腻,是江南进贡的云锦,宫里只有几位主子身边的大太监才用得起。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飞快闪过几张脸——王公公,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皇后生前的心腹;还有……淑妃宫里的周公公。

      这些人里,谁会和北狄勾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人长什么样?”寄云栖问。

      “没看清。”陈默摇头,“斗篷遮得太严实,而且烟雾太大。只隐约看到……那人很瘦,个子不高,动作很轻,像是……像是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的太监,却敢和北狄的侍卫长、和“鬼手三爷”萧三密谋,还敢在事发后一起逃跑。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有恃无恐。

      “船往哪个方向去了?”顾苍旻问。

      “往北。”陈默说,“顺着运河往北,应该是要去通州,然后转道去……去朔北方向。”

      朔北。又是朔北。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拓跋烈要回北狄,萧三可能要跟他一起走,至于那个太监……他要去哪?去北狄?还是另有去处?

      “火扑灭了吗?”寄云栖换了个问题。

      “扑灭了。”陈默点头,“幸亏我们提前在船底凿了洞,那些火药都浸了水,没炸。但仓库里烧掉的东西……我们清点过了,大部分是丝绸、茶叶这些货物,但有一间密室里,烧掉的东西很奇怪。”

      “怎么奇怪?”

      “烧剩下的灰里,有铁器的残骸,还有……还有没烧完的纸张,上面有字。”陈默从怀中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焦黑的纸片,勉强能看出上面有字迹。

      顾苍旻接过纸片,凑到烛光下仔细辨认。纸片太碎,字迹又模糊,只能断断续续看出几个词:“天启……三年……朔北……粮草……调令……”

      天启三年,朔北,粮草调令。这些词连在一起,让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天启三年,正是朔北大战前一年。那场仗打得太惨,十万将士埋骨黄沙,事后朝廷追查,发现战前粮草调配就有问题——本该及时送到的军粮,晚了整整半个月,导致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当时查来查去,最后归咎于漕运延误,处置了几个地方官员,就不了了之。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还有吗?”顾苍旻问。

      “没了。”陈默摇头,“就找到这几片,其他的都烧成灰了。不过我们在密室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铁盒。铁盒不大,巴掌大小,已经被火烧得变形,但锁扣还完好。顾苍旻接过,用力掰开锁扣,盒子里是厚厚一沓银票,面额极大,加起来至少有十万两。银票下面,压着一枚印章。

      顾苍旻拿起印章,对着烛光看。印章是玉质的,刻着四个篆字:“沈氏通宝”。

      沈家的私印。而且不是普通印章,是沈家钱庄的印信,凭这枚印章,可以在沈家任何一处钱庄支取现银,额度不限。

      “萧三逃跑时,没带走这个?”寄云栖问。

      “应该没来得及。”陈默说,“火起得太突然,他们逃得匆忙,这东西藏在密室暗格里,我们也是清理废墟时才发现的。”

      十万两银票,一枚可以无限支取的钱庄印信。萧三把这些留在密室里,要么是忘了,要么是……故意留下的?

      顾苍旻看着那枚印章,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冰。“萧三这是……在给我们留线索。”

      “什么意思?”寄云栖皱眉。

      “他若真想逃,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顾苍旻说,“十万两银票,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沈家的印信,更是他保命的护身符——有了这个,他走到哪都有钱用。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会忘?”

      “你是说……”寄云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故意留下的。”顾苍旻将印章和银票放回铁盒,啪地一声合上盖子,“留下这些,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沈家和北狄的交易,涉及的钱财远不止这些;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他还会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会需要这些钱。”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陈默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顾苍旻,又看看寄云栖,眼中满是茫然和震惊。

      萧三还会回来?他疯了吗?好不容易逃出去,还要回来送死?

      “除非,”寄云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他回来要办的事,比他的命更重要。”

      比命更重要的事,会是什么?复仇?还是……完成某个未完成的交易?

      “那个太监,”顾苍旻忽然说,“查。查宫里所有能穿云锦的太监,查他们昨天夜里的行踪,查他们和沈家、和诚王、和北狄有没有关联。尤其是……查他们有没有亲属在朔北,或者,有没有亲人死在朔北那场仗里。”

      陈默重重点头:“是!”

      “还有,”顾苍旻继续道,“码头那边,加强警戒。萧三虽然跑了,但那些浸了水的火药还在,要派人严密看守,不能让人靠近。另外……查查那艘快船的来历,船主是谁,平时走哪条航线,和哪些人有往来。”

      “属下明白!”

      “你先下去治伤。”顾苍旻看着陈默苍白的脸,“让孙太医给你好好看看,伤口别感染了。”

      陈默想说什么,但看到顾苍旻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点头,起身退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肩上的伤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倒的旗。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顾苍旻和寄云栖两人。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但屋子里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两种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顾苍旻走回榻边,在绣墩上坐下。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寄云栖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背上的伤。“还好。”

      “说谎。”顾苍旻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你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咬白了,还说不疼?”

      寄云栖沉默了。疼,当然疼。背上的伤口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狰狞的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恨不得立刻昏过去。但他不能昏,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刚才陈默说那些话的时候,”顾苍旻继续道,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的手一直在抖。”

      寄云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确实在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愤怒,因为无力,因为……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伤惨重,自己却只能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我没事。”他说,想把手收回去,但顾苍旻握住了。

      “你有事。”顾苍旻握得很紧,“云栖,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疼就说疼,累就说累,怕就说怕。我们是……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的。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温润眼睛里深藏的担忧和心疼,心头忽然一软。十年了,他习惯了坚强,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埋在心底,自己消化。可这个人,总是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总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告诉他:你不用强撑。

      “是有点疼。”他终于承认,声音很轻,“但还能忍。”

      “那就别忍了。”顾苍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这是止疼的,孙太医给的,说药性温和,不会影响伤口愈合。吃一颗,睡一会儿。”

      寄云栖没接。“你留着吧。你身上也有伤。”

      “我吃过了。”顾苍旻将药丸递到他唇边,“听话。”

      寄云栖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张嘴接下了药丸。药丸很苦,但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片刻之后,背上的疼痛果然缓解了些,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刺骨。

      “睡吧。”顾苍旻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我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寄云栖闭上眼睛。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拖入深沉的黑暗。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顾苍旻。”

      “嗯?”

      “别一个人去码头。”寄云栖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清,“等我能动了……我陪你一起去。”

      顾苍旻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寄云栖沉睡的侧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好。”他轻声应道,俯下身,在寄云栖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等你。”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京城。

      码头的硝烟还没散尽,萧三和拓跋烈还在逃,那个神秘的太监身份成谜,朝堂上那些官员还在观望……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此刻,他还有要等的人,还有要守的诺言。

      这就够了。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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