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暗室私语 ...
-
寄云栖睡着后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顾苍旻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
药效很好。孙太医给的止疼药丸里加了安神的成分,能让人在疼痛中勉强入眠。但顾苍旻知道,这种睡眠很浅,稍有动静就会醒——就像刚才陈默进来时那样。寄云栖的警觉已经刻进骨子里,即使重伤至此,即使药物作用,他也会留着一丝意识,听着周围的动静。
顾苍旻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像一尊守护在病榻前的石像。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从灰白转为淡金,再转为明亮的白。市井的喧嚣越来越清晰,卖早点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孩童的嬉闹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座正常运转的城池该有的背景音。
可顾苍旻知道,这座城池并不正常。码头刚经历了一场爆炸和厮杀,死了七个隐麟卫,重伤十二个;萧三和拓跋烈还在逃,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太监;朝堂上那些官员还在观望,等着看他和寄云栖能不能稳住局势;而宫里……宫里还有他们不知道的暗流在涌动。
他想起皇帝那封手谕,想起最后那七个字——“寄云栖,留他性命”。父皇知道他有罪,知道按律该斩,但还是让他留下。这是恩典,也是枷锁。从此以后,寄云栖的命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是父皇给的,也是……他顾苍旻要保的。
保得住吗?
顾苍旻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片暗红色的污渍——那是他的血,也是寄云栖的血,混在一起,洗不掉了。就像他们的命运,从十年前海棠树下初见,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也剪不断。
门被轻轻叩响时,顾苍旻没有回头。
叩门声很特别,不是枢机阁的三长两短,也不是暗卫的两短一长,是一种更轻、更飘忽的节奏——像雨点敲在瓦片上,时疏时密,毫无规律。
顾苍旻知道是谁。
“进。”他说。
门开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闪进来,反手关上门。来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身形中等,相貌平凡,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长相。但顾苍旻知道,这个人只要愿意,可以变成任何人——枢机阁主,整个大晟最神秘的掌权者之一,一个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阁主走到榻边,没有看寄云栖,只是看着顾苍旻,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殿下脸色不好。”
“阁主也一样。”顾苍旻说。确实,阁主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了夜。
“码头的事,殿下知道了?”阁主问。
“陈默刚禀报过。”顾苍旻点头,“萧三跑了,拓跋烈也跑了,还带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可能是宫里的太监。”
“不是可能,就是。”阁主的声音很平静,“卑职查过了,昨天夜里,西苑的值守太监少了一个人——姓刘,叫刘顺,是皇后生前的贴身太监,皇后‘病逝’后就被调去西苑看守佛堂。此人今年四十五岁,河间府人,入宫二十七年,一直在皇后身边伺候,深得信任。”
“他为什么会跟萧三走?”
“因为他的弟弟。”阁主顿了顿,“刘顺有个弟弟,叫刘安,三年前在朔北军中当兵,死在了那场仗里。尸骨无存,只有一块铭牌送回来。但据我们查到的消息,刘安可能没死——至少,刘顺认为他没死。”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没死?”
“三年前朔北大战,十万将士埋骨黄沙,但战后清点尸体,只找到不到五万具。剩下的人,有的被黄沙掩埋,有的……可能被俘。”阁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顾苍旻心上,“北狄有个习惯,对战俘中的精壮士兵,会挑出来做奴隶,或者……训练成死士。刘安当年是朔北军的斥候,身手好,熟悉地形,如果被俘,很可能是北狄想要的人。”
“所以刘顺和北狄勾结,是为了救他弟弟?”
“不止。”阁主摇头,“刘顺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朔北大战的真相。他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粮草调配,关于军械供应,关于……某些将领的通敌嫌疑。这些东西,他不敢交给朝廷,怕被灭口。所以他把证据藏了起来,然后……和北狄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他用那些证据,换他弟弟的命。”阁主说,“北狄答应他,只要他帮忙在宫里做内应,帮萧三和拓跋烈在京城行事,就放他弟弟回来。昨天夜里,他就是去码头见拓跋烈的——拓跋烈带来了他弟弟的信物,还有……一封信。”
“信呢?”
“在这里。”阁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苍旻。
信纸很普通,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写的。内容很简单:“哥,我还活着,在北狄。他们答应放我回去,只要你帮他们做完最后一件事。弟,刘安。”
最后一件事。指的是什么?制造混乱?刺杀顾苍旻?还是……别的什么?
“刘顺看到这封信,就跟他们走了?”顾苍旻问。
“走了。”阁主点头,“走得很干脆,连行李都没带。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
“这个。”阁主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张,纸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最上面一张,是一份粮草调令的副本,上面盖着兵部的印,日期是天启三年七月初九——朔北大战前三个月。
顾苍旻拿起那份调令,仔细看。调令的内容是将朔北前线三个月的粮草,从原本的陆路运输改为漕运,理由是“陆路多匪患,漕运更安全”。但问题在于,漕运比陆路慢至少半个月,而且当时正值雨季,运河水位不稳,随时可能延误。
“这份调令是谁批的?”顾苍旻问。
“兵部尚书,周文正。”阁主顿了顿,“周文正,诚王的岳父。”
诚王。又是诚王。
顾苍旻闭上眼睛。三年前,诚王还是太子的有力竞争者,手握兵部大权。如果他在粮草调配上做手脚,导致朔北军粮草延误,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那十万将士的死,就不仅仅是战败那么简单了。
“还有这些。”阁主将木盒推到顾苍旻面前,“都是刘顺这些年查到的证据——军械以次充好的记录,将领私通北狄的信件,还有……几份阵亡将士名单,上面有些人的名字,后来在别处又出现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阁主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人本该死在朔北,却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有的在江南做了富商,有的在京城开了店铺,还有的……甚至还在军中任职。”
顾苍旻的手微微发抖。他翻开那些纸张,一页页看过去。越看,心越冷。粮草,军械,将领,士兵……整个朔北大战,从开始到结束,处处透着诡异,处处都是漏洞。可当年战后追查,为什么什么都没查出来?为什么所有的罪责都归咎于“天灾”和“意外”?
“因为有人压下来了。”阁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皇后,沈家,诚王,还有……朝中那些收了钱的官员。他们联手,把真相埋在了黄沙下面,埋了整整三年。”
三年。十万将士的冤魂,在朔北的风沙里哀嚎了三年,却无人听见。
“寄将军……”顾苍旻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阁主,“寄北疆将军的死……”
“也是阴谋。”阁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寄将军当年发现了粮草问题,上书弹劾兵部,但奏折被扣下了。后来大战在即,他只能带着饿着肚子的士兵上阵。那一仗,他本可以不死的——突围的时候,他本来已经冲出来了,但为了救被困的部下,又杀了回去。最后……最后是被自己人从背后射了一箭。”
自己人。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顾苍旻心里。
“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不知道。”阁主摇头,“当时太乱,没人看清。但箭是朔北军的制式箭,箭头上淬了毒,是南诏的‘见血封喉’。寄将军中箭后,撑了三天,最后还是……”
他没说完,但顾苍旻懂了。寄北疆不是战死,是被谋杀。被那些想要掩盖真相的人,用自己人的箭,从背后射杀。
顾苍旻转头看向榻上沉睡的寄云栖。这个人,十岁丧父,背着“罪将之子”的名声活了十年,隐忍十年,谋划十年,就为了查清真相,为父亲和那十万将士讨回公道。可真相竟然如此残酷——父亲不是战死沙场的英雄,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冤魂。
如果寄云栖知道了……
顾苍旻不敢想。
“这些证据,”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谁知道?”
“除了刘顺,只有我们。”阁主说,“刘顺把东西藏得很隐蔽,连萧三都不知道。他之所以留下这些,可能是……可能是良心未泯,也可能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阁主缓缓道,“拓跋烈不会真的放他弟弟回来,萧三也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他留下这些证据,是希望有朝一日,真相能大白于天下,那些冤死的人能得以昭雪。至于他自己……他大概已经不在乎了。”
一个太监,一个在深宫里待了二十七年的太监,用这种方式,为弟弟,也为那些冤魂,做最后的抗争。
顾苍旻沉默了。他看着木盒里那些泛黄的纸张,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心头沉得像压了块巨石。
“阁主,”良久,他才开口,“这些东西,先收好。等……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殿下打算怎么做?”
“先稳住京城。”顾苍旻说,“诚王已擒,沈家已灭,朝堂上的清理要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至于朔北的真相……要查,但不能现在查。现在查,会打草惊蛇,会让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人狗急跳墙。”
“殿下说得对。”阁主点头,“但有一件事,不能再等了。”
“什么事?”
“萧三和拓跋烈。”阁主的声音严肃起来,“他们虽然跑了,但肯定还会回来。拓跋烈来京城,绝对不只是为了接应萧三这么简单。北狄在谋划什么,我们必须知道。”
“刘顺跟他们走了,应该能听到些什么。”
“刘顺活不久。”阁主摇头,“拓跋烈不会留他。一旦他没了利用价值,就会死。我们必须在他死之前,找到他们。”
“怎么找?”
阁主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是京城及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几个点。“萧三在京城经营多年,除了城南码头,还有几个秘密据点。最可能藏身的地方有三个——城西的‘福来客栈’,那是沈家的产业;城北的‘永昌当铺’,老板是萧三的旧识;还有……”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里,京郊的‘静心庵’。”
静心庵。淑妃“病逝”后移居的地方。
顾苍旻的瞳孔微微一缩。“淑妃?”
“淑妃未必知情,但静心庵的住持,是萧三的师姐。”阁主的声音很轻,“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萧三年轻时在江湖上拜师学艺,他师父是个女尼,后来在静心庵出家。萧三对这个师姐很敬重,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可能会去那里避难。”
“静心庵……”顾苍旻沉吟片刻,“那里离京城不远,但位置偏僻,易于藏匿,也易于逃走。确实是个好地方。”
“要派人去查吗?”阁主问。
“要。”顾苍旻点头,“但不能大张旗鼓。派几个机灵的去,扮成香客,暗中查探。如果萧三真在那里,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报。”
“是。”阁主收起地图,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顾苍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陛下的病……”阁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陛下昨夜又咳血了,这次比以往都严重。王公公偷偷告诉卑职,陛下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沉。父皇的病,他一直知道很重,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咳血,那是内腑受损的征兆,寻常药物已经很难起效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最多……最多还有一个月。”阁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陛下让太医瞒着,不让告诉殿下,怕殿下分心。但卑职觉得,殿下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是啊,他应该知道。父皇时日无多,朝堂未稳,外敌未平,内忧未除……所有的重担,马上就要全部压到他一个人肩上。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我知道了。”他说,“多谢阁主告知。”
阁主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子在短短几天内经历如此多的变故,却依旧能保持冷静和理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钦佩,也有……一丝不忍。
“殿下,”他低声说,“保重。”
然后他躬身一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顾苍旻和沉睡的寄云栖。
顾苍旻走回榻边,在绣墩上坐下。他看着寄云栖沉睡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掌心有温热的生命在跳动。
“云栖,”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要加快速度了。父皇……等不了了。”
沉睡中的寄云栖,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顾苍旻没再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手,静静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再从昏黄转为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