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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暗室剖心 ...

  •   黑暗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顾苍旻那句“按律处置”在空气里悬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漏都滴过了三刻,才缓缓沉下去,沉进这片浓得让人窒息的寂静里。寄云栖闭着眼,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刀一点点剜着,不致命,却磨人。

      他听见顾苍旻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但稳得有些刻意。这个人总是这样,越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越是平静无波。十年前就是这样,十四岁的少年皇子,被几个年长的兄弟联手陷害,跪在御书房外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还能温温和和地笑着,说“儿臣知错了”。

      那时寄云栖翻墙进宫,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他。雨水把顾苍旻的头发衣裳全打湿了,贴在单薄的肩膀上,显得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可那双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吓人,像两点烧不尽的火星。

      就是从那时起,寄云栖知道,这个人不会倒。无论多难,无论多疼,他都会站着,挺直脊背站着。

      就像现在。

      “顾苍旻。”寄云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嘶哑得厉害。

      “嗯?”

      “你刚才那句话,”寄云栖顿了顿,“是真心话吗?”

      顾苍旻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他换了个姿势。良久,他的声音才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是真话。”

      “哪怕那个人是你父皇?”

      “哪怕那个人是我父皇。”顾苍旻的声音很稳,但寄云栖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冰面下的暗流,“律法就是律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也是……大晟能立国二百三十七年的根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如果父皇真的参与了朔北的事,真的害死了十万将士,害死了寄将军……那他必须付出代价。不为别的,只为那些冤死的人,该有一个公道。”

      公道。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寄云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向顾苍旻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他能想象出那张脸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平静的,甚至是温和的,但眼底深处,一定藏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这个人,对自己狠,对身边的人也狠。可偏偏是这样的狠,让他活到了今天,也让大晟这座将倾的大厦,勉强撑到了现在。

      “值得吗?”寄云栖忽然问。

      “什么值得吗?”

      “为了这个江山,为了那些你可能根本不认识的人,”寄云栖的声音低了下去,“亲手把你父皇……送上去。值得吗?”

      顾苍旻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寄云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最终,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但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我会睡不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些死在朔北的人,看见寄将军,看见……看见你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云栖,我不是圣人。我也会怕,也会犹豫,也会……舍不得。但那是我父皇。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什么叫‘为君之道’。他说,做皇帝,最难的不是开疆拓土,不是治理万民,是……在良心和权术之间,选一条对得起天下,也对得起自己的路。”

      “那你选哪条?”寄云栖问。

      “我选良心。”顾苍旻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哪怕这条路难走,哪怕走下去会众叛亲离,哪怕……哪怕最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我。但至少,我能睡得着觉。”

      能睡得着觉。这要求多低啊,可对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又是多难。

      寄云栖想起父亲。父亲生前常说,带兵打仗,最难的不是冲锋陷阵,不是排兵布阵,是打完仗之后——是看着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们的脸,是给他们的家人写阵亡通知书,是……是问自己,这一仗,到底值不值得。

      父亲说,每次打完仗,他都要失眠好几天。不是疼,是心里过不去。那些死去的弟兄,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喜怒哀乐,可因为他的一道军令,就永远埋在了黄沙下面。

      “我父亲……”寄云栖开口,声音有些哽,“他最后那封信,是写给我的。信里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让我别恨,别报仇,好好活着。他说,仇恨这东西,像毒药,喝下去的时候痛快,但毒发的时候,会要了你的命。”

      顾苍旻的手在黑暗里伸过来,握住了他的。那只手很凉,但掌心温热。

      “可你还是恨了。”顾苍旻低声说。

      “恨了。”寄云栖承认,“恨了十年,谋划了十年,就等着有朝一日,把害死他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可现在……”

      现在真相摆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杀了那些人?父亲就能活过来吗?那十万将士就能活过来吗?如果不能,那这场复仇,到底是为了告慰死者,还是……只是为了平息自己心里那团烧了十年的火?

      “云栖,”顾苍旻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不是生在这样的人家,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份,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寄云栖苦笑,“你生在皇家,注定要争那个位置。我生在将门,注定要上战场。这是我们逃不掉的命。”

      “是啊,逃不掉的命。”顾苍旻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但至少,在这条逃不掉的路上,我们能互相扶持着走。你帮我稳住朝堂,我帮你查清真相。等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说完,但寄云栖懂。等一切都结束了,他们或许能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最简单的生活。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每天醒来都想着今天谁要害我,今天我该防着谁。

      但那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星星,看得见,够不着。

      “静心庵那边,”寄云栖换了个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顾苍旻说,“等你伤好一点。萧三狡猾,拓跋烈凶悍,我一个人去,没把握。”

      “如果三天后我的伤还不好呢?”

      “那就再等三天。”

      “等不起。”寄云栖摇头,“萧三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能藏身的地方不多,静心庵是其中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如果我们去晚了,他可能就跑了。再想抓他,就难了。”

      “那也不能让你带伤去。”顾苍旻的声音很坚决,“你的命,比抓萧三重要。”

      “我的命不重要。”寄云栖说,“重要的是真相,是那些死在朔北的人的公道。顾苍旻,你别忘了,这是我等了十年的机会。”

      顾苍旻沉默了。他知道寄云栖说得对。等了十年,谋划了十年,就为了查清朔北的真相。现在线索摆在眼前,怎么可能因为一点伤就放弃?

      “那这样,”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养伤。两天后,如果你能下地走路,我们就去。如果不能……我就自己去。”

      “你——”

      “我不是去送死。”顾苍旻打断他,“我会带足够的人,会小心。而且,我只是去探路,不是去抓人。探清楚萧三在不在,如果在,有多少人,什么布置,然后回来从长计议。这样总行了吧?”

      寄云栖想反驳,但背上的伤口突然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顾苍旻立刻起身,点亮了桌上的蜡烛。昏黄的光晕铺开,将屋子里照得半明半暗。

      “又疼了?”顾苍旻走回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发热了。我叫孙太医来。”

      “不用。”寄云栖抓住他的手腕,“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顾苍旻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背上的伤有多重你自己不清楚吗?再这样硬撑,伤口感染了怎么办?落下病根怎么办?”

      “落下病根就落下病根。”寄云栖说,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发颤,“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顾苍旻盯着他,盯着那双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不是气寄云栖,是气自己——气自己不够强,不够狠,不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好,不能让他安心养伤,不能……不能让他少受一点苦。

      “寄云栖,”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命不是捡回来的,是我父皇保下来的,也是……我要留着的。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好好养伤。别说什么‘落下病根就落下病根’这种混账话。”

      寄云栖愣住了。他很少见顾苍旻生气。这个人总是温温和和的,说话做事都带着三分笑意,像一块暖玉。可此刻,这块玉裂开了,露出底下冰凉的、锋利的棱角。

      “我……”寄云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顾苍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走回来,扶起寄云栖,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喝点水。”

      寄云栖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舒适感。

      “对不起。”顾苍旻低声说,“我不该凶你。”

      “该凶。”寄云栖闭上眼睛,“我确实在说混账话。”

      顾苍旻没接话,只是扶着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坐在榻边,静静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屋子里弥漫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顾苍旻。”寄云栖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站在对立面,”寄云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会杀我吗?”

      顾苍旻的手猛地握紧。他盯着寄云栖,盯着那张苍白的、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盯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此刻却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会。”他最终说,声音嘶哑得厉害,“永远不会。”

      “哪怕我成了你的敌人?”

      “哪怕你成了我的敌人。”顾苍旻一字一句,像在发誓,“我可以囚禁你,可以废了你,可以让你永远离不开我身边,但……绝不会杀你。”

      寄云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带着一丝释然。

      “好。”他说,“那我也不会杀你。哪怕你成了我的敌人。”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一句咒语。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死死绑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顾苍旻俯下身,在寄云栖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寄云栖闭上眼睛。高热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将他拖入深沉的黑暗。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低声说了一句:

      “顾苍旻。”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江南吧。开个小酒馆,我当掌柜,你当账房。不卖宫里的酒,就卖……北境的烧刀子。”

      顾苍旻的眼睛红了。他紧紧握住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好。”他哑声应道,“就卖烧刀子。我当账房,你当掌柜。我们……好好过日子。”

      寄云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真实得像卸下了所有重负。然后他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

      顾苍旻就那样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烛火一点点燃尽,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沉黑转为深蓝,再从深蓝转为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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