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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晨雾未散 ...

  •   晨雾是从窗缝里渗进来的,薄薄一层,带着露水的凉意,在屋子里缓缓流动。顾苍旻靠在榻边的绣墩上,闭着眼,握着寄云栖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一夜未眠,他的脸色比雾还要苍白,眼下两片淡淡的青黑,像是用最淡的墨晕开的。

      但他不敢睡。

      寄云栖的呼吸时深时浅,额头上的热度退了些,但背上的伤口在睡梦中仍会无意识地抽搐,每一次轻微的颤抖都牵动着绷带下那片狰狞的皮肉。顾苍旻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因疼痛而引起的痉挛。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雾却没有散的意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五更了。该上朝了。

      顾苍旻缓缓睁开眼。他该走了。今日早朝,赵文渊会当庭呈上那四十七人的名单,皇帝病重不能临朝,他这个监国皇子必须坐镇。这是清洗朝堂的第一步,不能有半点差错。

      但他不想走。

      寄云栖还睡着,眉头紧蹙,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高热刚退,人还虚着,若是这时候醒来发现他不在……

      “殿下。”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王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该上朝了。轿子已在府外候着。”

      顾苍旻没应声。他低头看着寄云栖沉睡的侧脸,看着那张总是锐利张扬的脸上此刻难得的脆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近乎蛮横的冲动——去他的早朝,去他的朝堂,他只想留在这里,守着这个人。

      “顾苍旻。”

      寄云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睛却没有睁开。

      顾苍旻一愣:“你醒了?”

      “一直没睡。”寄云栖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明,“疼,睡不着。”

      顾苍旻的手紧了紧:“我叫孙太医——”

      “不用。”寄云栖打断他,“老毛病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苍旻脸上,“你要上朝了?”

      “嗯。”

      “去吧。”寄云栖说,“赵文渊那份名单,今日必须当庭呈上去。拖久了,会生变。”

      顾苍旻看着他,没动。

      “看我做什么?”寄云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我又不会跑。再说了,就我现在这样子,能跑到哪儿去?”

      他说得轻松,但顾苍旻听得出那轻松下的沉重。背上的伤,心里的伤,还有那份压在心头十年的真相——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以把一个人压垮。

      “我怕你……”顾苍旻的声音很低,“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不会。”寄云栖说,“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养好伤,去静心庵,抓萧三,问出拓跋烈的计划,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去朔北,把我父亲的尸骨带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钉,钉进顾苍旻心里。

      “你会带我去的,对吧?”寄云栖看着他,眼神很深。

      “会。”顾苍旻毫不犹豫,“等这一切结束了,我陪你去朔北。不止带寄将军回来,还要把那些还埋在黄沙下面的将士,都带回来。”

      寄云栖的眼睛红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良久,才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顾苍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顾苍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欠你一个公道,欠寄将军一个公道,欠那十万将士一个公道。这些债,我会一笔笔讨回来。”

      寄云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雾,看着雾后面模糊的天光。

      门外又传来王公公的声音,这次更急了些:“殿下,时辰真的不早了。朝臣们都在宫门外候着了。”

      顾苍旻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我走了。”

      “嗯。”

      “孙太医辰时会来给你换药,药在桌上,记得喝。”

      “嗯。”

      “陈默的伤好多了,我让他留在府里,你有事就叫他。”

      “嗯。”

      顾苍旻看着他这副敷衍的模样,又好气又心疼。他伸手,在寄云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别光‘嗯’,记在心里。”

      寄云栖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知道了,啰嗦。”

      顾苍旻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那片浓雾里。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寄云栖躺在榻上,听着顾苍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着府门外轿子起行的声音,听着晨雾里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幔,看着帐幔上那些繁复的、他从来记不住的花纹。

      十年了。从十岁那年父亲战死,到如今二十四岁,他等了十四年,查了十四年,谋划了十四年。现在真相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他却忽然有些……怕。

      怕什么?

      怕真相太残酷,残酷到他承受不起。怕那些他敬仰了多年的人,那些道貌岸然的朝臣,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将领,其实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鬼。怕父亲不是战死沙场的英雄,而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冤魂。

      更怕……怕顾苍旻真的查到最后,会发现那个最不该发现的人。

      皇帝。

      如果皇帝真的参与了朔北的事,如果那些粮草调令、军械记录、将领通敌的证据里,有皇帝的默许甚至授意……那顾苍旻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是天理,是人伦,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可顾苍旻……顾苍旻是他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

      寄云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药味,血腥味,还有顾苍旻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墨香——这些气息混在一起,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和顾苍旻的不同,更沉稳,更老练。

      “将军。”是陈默的声音,隔着门板,压得很低,“赵大人来了。”

      赵文渊?这么早?

      寄云栖皱了皱眉:“请赵大人进来。”

      门开了,赵文渊走了进来。一夜不见,这位老尚书似乎又苍老了些,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眼里的疲惫藏不住。他走到榻前,深深一揖:“将军。”

      “赵大人不必多礼。”寄云栖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他脸色一白。

      “将军躺着就好。”赵文渊忙道,“老臣就是来看看将军的伤,顺便……说几句话。”

      寄云栖看着他,没说话。

      赵文渊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将军可知,今日早朝,殿下要做什么?”

      “知道。”寄云栖说,“那份名单,该清了。”

      “是。”赵文渊点头,声音有些发沉,“四十七人,九位三品大员,二十三位五品以上官员,还有十五个地方官和军中将领。这些人里,有老臣的门生,有同科的进士,还有……还有老臣看着长大的后辈。”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情绪:“老臣昨夜整理名单时,对着那些名字,一夜未眠。有些人的罪证确凿,死有余辜。但有些人……只是被裹挟,或者一时糊涂。若是全杀了,大晟的朝堂,怕是要空一半。”

      “殿下不会全杀的。”寄云栖说,“他给了三天时间。”

      “是,三天。”赵文渊苦笑,“三天之内,主动交代、上交赃款、检举同党者,可从轻发落。老臣今早已经把话传下去了,现在……现在那些人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他们会怎么选?”

      “不知道。”赵文渊摇头,“人心难测。有些人可能会抓住这个机会,戴罪立功。有些人……可能会负隅顽抗,甚至狗急跳墙。”

      寄云栖沉默了。他看着赵文渊,看着这位三朝老臣眼中深沉的忧虑,忽然问了一句:“赵大人,您说,做官是为了什么?”

      赵文渊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良久,他才缓缓道:“年轻时,觉得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封妻荫子,为了……青史留名。后来年纪大了,见得多了,才慢慢明白,做官,其实是为了两个字——‘尽责’。”

      “尽责?”

      “对,尽责。”赵文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其位,谋其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本分,也是天理。可惜啊……可惜如今这朝堂上,记得这本分的人,不多了。”

      寄云栖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生前常说,带兵打仗,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不是为了加官进爵,是为了守住身后的百姓,守住这片祖宗传下来的江山。这是责任,也是……宿命。

      “赵大人,”寄云栖缓缓开口,“您觉得,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才道:“殿下……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怎么讲?”

      “殿下心思缜密,谋定后动,这是为君者必备的。”赵文渊说,“但殿下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心里还有‘仁’。这份‘仁’,不是妇人之仁,而是……是懂得权衡,懂得取舍,懂得在法理之外,留一丝人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臣活了七十多年,历经三朝,见过太多帝王将相。有些人杀伐果断,却失了人心;有些人仁厚宽和,却镇不住朝堂。殿下……殿下似乎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寄云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赵文渊,看着这位老臣眼中那种复杂的、近乎敬畏的神情。

      “将军,”赵文渊忽然站起来,深深一揖,“老臣今日来,除了看望将军,还有一事相求。”

      “赵大人请说。”

      “若有一日,”赵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若有一日,殿下……殿下要查朔北旧案,查到最后,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身上……请将军,务必劝住殿下。”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跳:“不该查的人?是谁?”

      赵文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寄云栖,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些事,”良久,赵文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查清了,不如糊涂着。这不是懦弱,是……是不得已。”

      “不得已?”寄云栖盯着他,“赵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文渊沉默了。他站在榻前,背脊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摇摇欲坠。晨雾从窗外渗进来,在他周身萦绕,将他衬得像个从雾里走出来的、苍老的鬼魂。

      “老臣什么都不知道。”最终,赵文渊缓缓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老臣只知道,这江山,这朝堂,这天下……不能再乱了。殿下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他不能……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

      他说完,又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缓缓走出了屋子。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寄云栖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渗进来的雾,看着雾里赵文渊模糊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赵文渊一定知道什么。关于朔北,关于皇帝,关于……那些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但他不敢说,不能说,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他,警告他。

      “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寄云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是啊,不能出差错。顾苍旻现在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朝堂上的清洗,北狄的虎视眈眈,皇帝的病重,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敌人……所有这些,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而他,寄云栖,这个本该是他最大助力的人,却只能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真他妈窝囊。”寄云栖低声骂了一句,一拳捶在榻沿上。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一下剧烈动作而崩裂,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绷带,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头顶的帐幔,眼里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急,更乱。

      “将军!”陈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杨将军醒了!杨振岳将军醒了!”

      寄云栖猛地坐起来,不顾背上的剧痛:“什么?”

      “杨将军醒了!”陈默冲进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就在刚才,孙太医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睁眼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但人醒了!”

      醒了。杨振岳,杨靖的儿子,朔北大战中“战死”的鹰扬卫统领,在江南重伤被顾苍旻所救,昏迷了整整五天,终于醒了。

      寄云栖的心跳得飞快。杨振岳是朔北旧案的关键证人,他知道沈家和北狄的交易,知道粮草军械的内幕,甚至可能知道……寄北疆的真正死因。

      “带我过去。”寄云栖咬牙,撑着榻沿要站起来,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将军!”陈默忙扶住他,“您的伤——”

      “死不了。”寄云栖推开他,扶着墙,一步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像被撕裂一次,疼得他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没有停,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出了屋子。

      廊道里雾气更浓了,白茫茫一片,像走在云端。远处的宫城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虚幻得不真实。

      寄云栖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杨振岳养伤的房间挪去。背上的血顺着绷带往下淌,在他走过的路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的痕迹。

      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杨振岳醒了。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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