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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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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刮过城市钢筋水泥的森林,带着一种干冷锋利的质地,卷起人行道上最后几片蜷缩的枯叶,将它们拍打在橱窗明亮的玻璃上。街道两旁,店铺早早亮起了灯,橱窗里摆满了红绿金交织的装饰、挂满小礼物的塑料圣诞树、以及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玩偶。空气里飘着热红酒、烤栗子和焦糖饼干的混合甜香,与清冽的寒气交织,构成一年一度特有的、喧闹而温暖的节日气味。
宋予执推开律师事务所厚重的玻璃门,室内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瞬间包裹上来,与外界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颈间围着一条质感柔软的炭灰色围巾,是今年入冬时何闻野硬塞给他的,说是“羊绒的,暖和,不扎脖子”。他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公文包,步伐沉稳,穿过略显空旷的前台区域。已经临近傍晚,大部分同事都已下班,去享受圣诞前夜的团聚时光。只有几间办公室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键盘敲击或低声交谈的声音。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私密而安静。推门进去,暖气开得比外面更足一些,空气里有他惯用的、极淡的雪松味香薰气息,混合着纸张和旧皮革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正以一种沉静的速度向靛蓝色过渡,城市的轮廓被尚未完全亮起的灯火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将大衣和围巾脱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色西装。走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光。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一个对他来说,在过去许多年里,与其他任何工作日并无本质区别的日子。最多,律所会提前一些下班,街上的拥堵会更加严重,仅此而已。
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这种“不同”的感觉很微妙,像投入静水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它来源于早晨出门时,何闻野塞进他口袋里的、两颗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橘子糖(“听说今天是节日,要吃点甜的。”何闻野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耳根有点红);来源于午休时手机屏幕亮起、何闻野发来的、一张社区医院休息室里同事们交换小礼物的模糊照片,以及一句简短的“晚上见”;也来源于此刻,他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华灯初上,心底那片惯常的、冰封般的平静湖面下,悄然升起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陌生暖意的期待。
“期待”。这个词语出现在宋予执的意识里时,他自己都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他早已习惯将生活精确规划,情绪严密控制,很少为“节日”或“特殊日子”这种感性的概念预留任何波动的空间。期待,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可能落空,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情感投入和随之而来的风险。
可这种陌生的情绪,确实存在着。像深冬冻土下,被地热悄然唤醒的、一颗顽强种子的微弱脉搏。
他收回视线,转身坐回办公椅,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今天最后几封邮件。动作依旧精准、高效,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走神从未发生。但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似乎比平日快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想要尽快结束工作的意味。
处理完工作,他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起身时,目光扫过桌上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深棕色的、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旧木盒,以及旁边一个小小的、方形的丝绒首饰盒。木盒里是那个曾经被摔碎、又被何闻野不知用什么方法偷偷修复好、虽然转动时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细微滞涩、却重新能够发出完整乐音的旧银色音乐盒。丝绒盒里,则是那枚本属于何闻野、被他贴身佩戴了八年、重逢后又被何闻野留下、如今常常被他无意识拿在手中摩挲的旧银色平安扣。
这两样东西,是过去与现在、失去与归来的无声见证,也是这几个月来,某种深刻变化发生在他生活中的、最具体的物证。
他拿起那个丝绒小盒,打开。平安扣静静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在办公室顶灯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幽光。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表面,星辰藤蔓的刻痕早已烂熟于心。然后,他合上盒子,将它和那个旧木盒一起,小心地放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穿上大衣,围好围巾,拿起公文包。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被夜色和璀璨灯火笼罩的城市,然后关灯,锁门,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平稳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一丝不苟的衣着和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在镜面反射的冷光下,似乎藏着一丝比平日更加幽深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走出写字楼,冬夜凛冽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节日特有的、混杂着食物香气和汽车尾气的复杂味道。街道比平时更加拥挤,车流缓慢移动,人行道上行人如织,大多是情侣、朋友或家庭,脸上带着节日的轻松和笑意,手里提着各种购物袋或包装好的礼物。闪烁的霓虹和圣诞彩灯将夜晚装点得流光溢彩,却也带着一种热闹到近乎喧嚣的、属于他人的欢乐氛围。
宋予执站在台阶上,微微蹙了蹙眉。他并不喜欢这种过于拥挤和嘈杂的环境。正准备走向路边,打算像往常一样叫车回家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何闻野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和一个定位:“哥,这边。路口转角,红色招牌的便利店门口。”
宋予执的目光在那个定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抬眸,看向信息里提到的方向。穿过熙攘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在下一个路口的转角处,确实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红色的招牌在夜色里很显眼。而此刻,在那片被便利店灯光照亮的、相对清冷一些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闻野也穿着大衣,不过是更偏休闲款的藏青色牛角扣款式,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看起来就柔软暖和的针织围巾。他没有戴帽子,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跺着脚,似乎有些冷,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明亮而温暖的笑意,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张望着。在他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印着超市logo的环保购物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看到宋予执看过来,何闻野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大了些,甚至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点克制的兴奋,却像一道穿透喧嚣人潮的、温暖而清晰的光束,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宋予执的眼里。
宋予执的脚步,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带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悸动。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应何闻野的挥手,只是迈开脚步,穿过缓慢移动的人潮,朝着那个路口转角走去。
人群的嘈杂声,闪烁的霓虹灯光,寒冷的夜风……所有这些,在他朝着那个身影走过去的过程中,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减弱了。他的目光,只锁定在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人影上,看着对方因为自己的走近,眼中笑意越来越盛,甚至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和期待。
“哥!”待宋予执走近,何闻野立刻迎了上来两步,声音带着一丝被冷风吹过的微哑,却充满了活力和显而易见的开心,“下班了?路上堵不堵?”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接宋予执手里的公文包,但又好像觉得不太合适,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宋予执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又落在他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刚出来一会儿。”何闻野连忙摇头,弯腰拎起那个沉重的袋子,动作看起来有点吃力,但脸上笑容不减,“走,我们回家。”他说“回家”两个字时,语气无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宋予执没有纠正他这个过于亲昵和具有归属感的用词,只是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两人并肩走在依旧熙攘但方向相同的圣诞夜人潮中,何闻野拎着沉重的袋子走在靠外的一侧,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体,为宋予执隔开一些拥挤和碰撞。
“袋子里是什么。”宋予执看着何闻野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线条,开口问道。
“啊,这个啊,”何闻野侧过头,朝他笑了笑,眼睛里闪着狡黠而满足的光,“是‘圣诞节物资’!”他故意用了一个有点夸张的词,“有菜,有肉,有水果,还有……嘿嘿,秘密!”他卖了个关子,笑容里带着一种精心准备了惊喜、迫不及待想展示的孩子气。
宋予执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没有再追问。只是心底那片因为节日喧嚣而产生的些微不耐和疏离感,似乎被何闻野身上散发出的这种简单而真实的快乐,悄然中和、驱散了一些。
回家的路不算远,但提着沉重的袋子,又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速度不免慢了下来。何闻野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累,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宋予执说着今天医院里的趣事——某个小朋友怕打针哭得惊天动地最后被他用一颗橘子糖哄好了,某个老奶奶硬要给他塞自己做的、甜得发齁的姜饼人,同事们交换礼物时他抽到了一条画着滑稽卡通图案的丑围巾……他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街头需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语调轻快,带着一种分享日常琐碎的、温暖的烟火气。
宋予执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作为回应。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相反,这种平淡的、充满了生活细节的讲述,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着他习惯性紧绷和理性的神经,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平静感。他能感觉到,何闻野在努力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将“节日”和“生活”这些曾经与他宋予执绝缘的、柔软的词汇和体验,一点点地、笨拙却执着地,带入他的世界。
回到公寓楼下,走进温暖静谧的大堂,何闻野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将沉重的袋子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红的手指。“呼……还真有点重。”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抬头看向宋予执,眼睛依旧亮着,“哥,电梯。”
电梯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何闻野靠着轿厢壁,微微喘着气,额角因为刚才的负重和走动而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宋予执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侧脸和汗湿的鬓角上,又移到他放在地上那个鼓囊囊的袋子上。这个画面,与窗外繁华喧嚣却冰冷的圣诞夜景,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一个是为了节日精心采购、负重而归、带着一身寒气却满眼温暖的“归人”;一个是从冰冷高效的办公场所回到同样缺少温度的栖身之所的“过客”。
而现在,他们正一起,回向那个被何闻野称为“家”的地方。
电梯到达顶层。何闻野重新拎起袋子,率先走了出去,熟门熟路地输入密码(几个月前,宋予执默许了他知道并可以使用),推开门。
公寓里一片黑暗寂静,只有窗外透入的城市夜景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何闻野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将袋子小心地放在玄关地上,然后转身,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拉住了正准备换鞋的宋予执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一点薄茧和刚刚提重物留下的微湿,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等一下。”何闻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和期待。
宋予执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挣脱,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向何闻野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做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却并没有催促或不悦。
何闻野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轻手轻脚地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璀璨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如同倒悬的星河。何闻野松开他的手腕,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几秒钟后,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小簇温暖而跳跃的、橘黄色的光芒。
宋予执的瞳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柔和而真实的光源,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盏……小小的、老式的、带玻璃罩的煤油灯造型的香薰蜡烛。被何闻野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点燃了,放在了窗台上。橘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内安静地跳跃着,散发出温暖的光晕和一股极其清淡好闻的、类似冬日壁炉里燃烧的松木与柑橘混合的温暖香气。这光芒并不强烈,却足以照亮窗前一小片区域,也将何闻野转身看向他时,那张被柔和光晕笼罩的、带着灿烂笑意的脸,映照得格外清晰和……温暖。
“Merry Christmas, 哥。”何闻野笑着说,用的是英文的祝福语,发音不算标准,却带着一种直白而赤诚的喜悦。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有些夸张的、展示般的动作,指向窗台上那盏小小的蜡烛,以及窗外那片为他们而亮的、无边无际的城市灯火,“没有圣诞树,也没有大餐……但我有这个。”他顿了顿,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声音也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更深的情感,“还有……我。”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万家灯火和一轮刚刚爬上对面楼宇尖顶的、清冷的冬月。面前,是这盏他亲手点燃的、微小却温暖的烛光。而他本人,穿着沾着寒气的大衣,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毫不掩饰的、明亮的笑容,眼神专注而期待地看着宋予执。
这个画面,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与他过往所经历的、或想象中的任何“节日庆祝”都截然不同。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虚与委蛇的社交。只有一盏小小的蜡烛,一个鼓囊囊的购物袋,一个风尘仆仆归来、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何闻野,和一句直白到有些笨拙的“还有我”。
可恰恰是这份“简陋”和“笨拙”,像一把没有任何修饰、却足够锋利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宋予执内心深处某扇紧闭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门扉。
一股极其汹涌而复杂的暖流,伴随着心脏骤然加快的搏动和一丝陌生的、几乎让他喉头发紧的酸涩,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站在原地,看着烛光中何闻野那张年轻而真挚的脸,看着那跳跃的、温暖的火苗,看着窗外那片冰冷而遥远的、此刻却仿佛被这小小烛光赋予了不同意义的璀璨星河。
八年冰封,理性构筑的世界,在这一刻,被这盏微不足道的烛光和眼前这个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暖与期待,映照得露出了底下那片从未真正死去、只是被深深掩埋的、渴望光与温暖的柔软腹地。
他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温暖的光晕和好闻的香气包围自己,任由心底那片坚冰,在这持续不断的、真实的暖意照射下,发出更加清晰而剧烈的、融化剥落的声响。
何闻野看着他沉默的、被烛光柔化了冰冷棱角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心中的期待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心疼和了然所取代。他不再等待回应,只是走上前,伸出手,这次,他没有再犹豫或缩回,而是轻轻握住了宋予执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劝,“我们去煮点热的东西吃。袋子里的‘秘密’,也该揭晓了。”
宋予执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无声的应允和……依赖。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借着那盏小小烛光和窗外透入的微光,转身,离开了窗前那片被温暖笼罩的光晕,走向了厨房明亮的灯光和那个装着“圣诞节物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鼓囊囊的袋子。
窗台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造型的香薰蜡烛,依旧在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火苗温暖而稳定,将一丝松木与柑橘的暖香,悄然送入逐渐被食物香气和人间烟火气填满的公寓空气里。
窗外,圣诞夜的都市依旧喧嚣璀璨,烟花在远方的夜空偶尔炸开一朵绚烂却转瞬即逝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