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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罪过 ...

  •   那年蒋肆八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他原本不叫蒋肆,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宋淮,随妈妈宋依暇的姓。

      宋依暇和蒋成博是在淮安市认识的,所以宋依暇给蒋肆取了这个名字。

      他们的家很小,是临江老城区一间租来的筒子楼单间,墙壁有些斑驳,夏天风扇吱呀呀地转依然很热,冬天需要裹紧厚厚的棉被。

      但蒋肆觉得这里很温暖,因为这里有妈妈。

      宋依暇很美,即使被病痛折磨,脸色苍白,坐在轮椅上,也依旧不显憔悴。她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总是怜爱地看着蒋肆。

      蒋肆很懂事,他知道宋依暇生病了,需要他照顾。保姆毕竟是拿钱办事,蒋成博也没有来看望过她,保姆自然平日里也没给过宋依暇什么好脸色,每天来做好一日三餐就走了。

      每天放学,当别的孩子都冲去小卖部买零食或者聚在一起弹弹珠的时候,蒋肆总是背着小书包,第一个冲出校门飞快地往家跑。他要回去照顾宋依暇,打扫卫生,然后推着她下楼散步。

      他并不觉得辛苦,因为宋依暇总会用那双温柔的手抚摸他的头,笑着夸他:“我们淮淮真棒,是妈妈的小男子汉。”

      宋依暇的病是渐冻症,蒋肆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他只知道宋依暇的腿没有力气,手也会发抖,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他自己一个人学会了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热牛奶,会把药片仔细数好放在宋依暇手心,会笨拙地帮她梳理那头有些干枯却依旧乌黑的长发。

      “妈妈,疼吗?”蒋肆看着宋依暇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声问。

      宋依暇摇摇头,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不疼,有淮淮在,妈妈一点都不疼。”

      其实怎么会不疼呢?身体被禁锢在逐渐僵硬的躯壳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但看着蒋肆稚嫩的脸,只觉得心疼。

      他才八岁,不仅要上学,还要照顾自己。

      宋依暇真的痛恨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为什么不能给蒋肆一个快乐的童年。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她不仅自己要承受渐冻症带来的痛苦,还要看着蒋肆以后也得这种病。

      她每天晚上都在蒋肆睡着后哭泣,但只能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用最温柔的一面面对他。

      下午散步是他们每天最快乐的时光。蒋肆个子小,推轮椅有些吃力,遇到上坡路,需要咬紧牙关,整个身子都往前倾才能推动。宋依暇总是心疼地说:“淮淮,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不累!”蒋肆喘着气,额头早已冒出细密的汗珠,却倔强地不肯停下,“妈妈,你看,今天的夕阳是不是特别好看?”

      夕阳如血般灿烂,橘红色的光芒洒在江上,水波粼粼,泛着金黄色的光。宋依暇顺着蒋肆指的方向看去,轻轻点头:“嗯,真好看。”

      蒋肆欢跳着跑过去趴在栏杆上,头靠在手背上望着江上的一搜救生船发呆。

      宋依暇看着蒋肆被夕阳勾勒出的、带着一圈茸茸光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她的淮淮,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玩闹的年纪,却早早地担起了生活的重担。

      “淮淮,对不起……”

      “妈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蒋肆听到她的话,不解地回头看她,“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不,你做得很好,是妈妈不好……”宋依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别过头,深吸一口气,换上轻松的语气:“今天晚上我们继续看奥特曼好不好?”

      “好!”蒋肆立刻高兴起来,跑过去推轮椅,“我上次看到第五集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清贫,甚至有些艰难,但母子俩相依为命,彼此就是对方全部的世界。蒋肆从不主动问起爸爸,宋依暇也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

      不过她知道,在别的孩子欺负他的时候,蒋肆心里其实很难受。

      蒋肆有时候回来,衣服带着灰,脸上也带着擦伤。

      宋依暇知道蒋肆又和别的小朋友打架了。

      打架的原因无非就是被人说是没爸爸的野种。

      但蒋肆从来没有对宋依暇说过这些事情,自己一个人把脏衣服洗了,边洗边掉眼泪。

      他讨厌别人说他没爸爸,非常讨厌。虽然他习惯了和妈妈相依为命的生活,但内心深处,他还是很渴望能见到爸爸。他也会偷偷羡慕那些被爸爸扛在肩头牵着大手的孩子。

      每每蒋肆打架了,他都会躲在房间里悄悄地哭。

      “没爸爸的野种!”

      “怎么我们从没见过你妈妈?你妈是不是跟人跑了?”

      “就是!隔壁胡阿姨就是说宋淮的妈妈是小三……”

      那些刺耳的话在他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他不是野种!他有妈妈,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可是……爸爸呢?那个只在妈妈偶尔出神时才会被提及的模糊的人,为什么从不出现?为什么不要他们?

      他好想有个爸爸。不需要开着小汽车来接他,不需要给他买很多零食和新衣服,哪怕只是在他被欺负的时候,能站出来,像一座大山一样挡在他面前,告诉他“别怕,有爸爸在”,这就够了。

      可是没有。

      永远只有他一个人,面对那些嘲笑和拳头,然后带着一身狼狈和伤,躲起来自己舔舐伤口。

      每次哭够了,蒋肆就抹干眼泪,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能带着眼泪出去,妈妈会看出来。

      妈妈身体不好,不能让她担心。

      “淮淮,作业写完了吗?出来吃饭吧,今天保姆阿姨做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蒋肆低头大口大口的吃饭,宋依暇看着眼眶微红。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知道蒋肆在外面受的委屈,知道他藏在床底的棉签和碘伏,知道他半夜压抑的哭声。每一次,她都恨不得立刻冲到学校,把那些欺负她儿子的小孩骂一顿,或者……或者去求那个男人,求他来看看他们的孩子。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更加倍的温柔去安慰他,陪伴他。

      “妈妈,一会儿等我洗完碗我们就去散步吧。”

      宋依暇的心更疼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蒋肆细软的头发。

      “好。我们淮淮,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

      “嗯!”他用力点头,鼻音有些重。

      蒋肆悄悄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发誓:“我要快点长大,长得很高很壮,这样才能保护好妈妈,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

      至于爸爸……如果他真的不要我们,那我也不要爸爸了。

      我有妈妈,就够了。

      蒋夫人发生意外那天,蒋肆又和别人打架了,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那天,蒋肆又带着一身尘土和擦伤回了家。这次打得有点狠,嘴角破了,胳膊上也青了一块。他像往常一样,偷偷溜进卫生间清理,却因为委屈和疼痛,眼泪怎么都止不住,躲在里面哭了很久。

      隐约间,他听到外面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害怕是来找麻烦的,连忙擦干眼泪,悄悄把卫生间的门拉开一条缝,屏住呼吸向外看。

      一个穿着漂亮气质优雅的女人,正站在客厅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宋依暇。那眼神,是蒋肆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厌恶。

      “宋依暇是吧?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那个女人声音冰冷,“我是蒋成博的妻子。”

      蒋成博……爸爸?

      蒋肆的心脏猛地一跳,小手紧紧抓住了门框。

      宋依暇在听到“蒋成博的妻子”几个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我真没想到,他竟然背着我养小三,还藏在这里这么多年!”蒋夫人冷冷地扫过简陋的客厅,“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这是破坏别人家庭!是小三!”

      小三……

      “对不起。”宋依暇虚弱地道歉,眼泪涌了上来。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蒋夫人闭了闭眼,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

      “对不起……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宋依暇苍白的脸上。

      那声音清脆刺耳,像鞭炮一样炸响在寂静的客厅里。

      宋依暇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她捂住脸,泪水涌出来。

      “这一巴掌是泄愤的。”蒋夫人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都是女人,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我也不为难你了。我已经联系了律师,我会和蒋成博离婚,他想养多少小三都没问题。”

      蒋夫人说完,转身离开。

      宋依暇还在掩面哭泣,蒋肆从卫生间冲了出来,不顾身后宋依暇焦急的呼喊:“淮淮!你去哪儿?回来!别去!”

      蒋夫人穿着高跟鞋,走得并不快。蒋肆赤着脚,飞快地冲下了昏暗的楼梯,冲到了小区外的街道上。

      “喂!你站住!”蒋肆喘着粗气,猛地冲到蒋夫人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他仰着小脸,脸颊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蒋夫人被突然窜出来的孩子吓了一跳。

      “你谁啊?”

      “你为什么要打我妈妈?!”蒋肆冲她吼道,“你凭什么打她!你道歉!”

      蒋夫人冷笑一声。没想到蒋成博和那个小三还有个儿子。

      “道歉?”蒋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看着这个眉眼和蒋成博有几分相像的小孩,怒火中烧,语气更加尖刻:“我打她都是轻的!你妈妈破坏别人的家庭,她是小三!她活该!”

      “我不许你骂我妈妈!”蒋肆气得浑身发抖,冲动之下,他伸出手用力去推蒋夫人。

      “你道歉!你去跟我妈妈道歉!”

      “你放手!果然是小三的儿子,没教养!”

      蒋夫人和蒋肆在马路边拉扯。

      他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力气不大。但蒋夫人穿着高跟鞋,站在街沿,猝不及防被他一推,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

      “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仿佛撕裂了天空。

      蒋肆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女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轻飘飘地跌落在马路中央,然后被来不及完全刹住的汽车撞得滚了出去。

      滚了好远好远。

      鲜红的血液,迅速地在她身下蔓延开来。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但蒋肆耳边却嗡嗡作响嘈杂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刺目的红,充斥着他整个视野。

      周围响起了路人的惊呼声,汽车的喇叭声,混乱成一片。

      蒋肆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刚刚推出去的手。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只是想让她给妈妈道歉……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一天,夕阳依旧如血般绚烂。

      蒋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深深地低下头,双手用力插进自己的头发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段被他刻意忘记不去回想的记忆,现在又清晰地重现,每一个画面都血淋淋地刺痛着他的心。

      “我不是故意的……”他哽咽着,重复着当年那句无人听见的话,声音破碎不堪,“我真的……只是想让她道歉……我没想……”

      巨大的愧疚感和自我厌恶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么多年,无论蒋随怎样对他好,他都无法原谅自己。或许对他来说,真的只有死亡才能赎罪。

      “这就是为什么蒋裴之那么恨我。”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许望,“我害死了他妈妈……许望,我他妈是个杀人犯……”

      “你不是!”许望用力抱住他,紧紧将他箍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毛:“你当时才八岁,你只是想保护你妈妈。那是个意外,没有人想要发生,这不是你的错。”

      意外总是来得突然,就如同当年许望从来没有想过许志明和秦素也会因为车祸离开他。

      “你说……如果我妈没有生下我,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我是不是就不会活得这么痛苦?”

      许望把蒋肆搂得更紧:“蒋肆,不要说这种话。你只是太爱你妈妈了,看不得她受委屈。我知道你当时也过得很委屈,是大人之间复杂的恩怨酿成的悲剧,不是你。人活在世上都会经历痛苦的事,但并不仅仅只有痛苦。如果你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会错过很多美好。”

      许望又道:“与其去想自己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不如多去看看风景,多去尝尝美食,抱着你的一万八边听歌边散步,多增加一点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许望捧起他泪痕交错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蒋肆,你听好了。你不需要用一场意外来惩罚自己一辈子。你不是杀人犯,你是我认识的,最重情义、最值得被爱的人。”

      许望慢慢靠近,嘴唇轻轻落在蒋肆左眼角的那颗痣上。

      “对我来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蒋肆,没有之一,无人能比。”

      蒋肆怔怔地看着许望,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心疼,心里筑起的高墙仿佛被一点点敲碎。他卸了力,额头抵在许望的肩上。

      许望任由他哭,更紧地抱住他,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重复:“都过去了,蒋肆。都过去了。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抹平蒋肆心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但他就想陪着他,陪他一起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哭了不知多久,蒋肆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蒋肆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看着许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

      “许望……”他低声唤道,“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接纳这个满身伤痕、背负着沉重过往的我。

      虽然自己时间不多了,但至少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见过他所有狼狈,还愿意紧紧抱住他的人。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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