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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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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11日,蒋肆的葬礼。
临江墓园笼罩在一片薄雾中,天空飘着绵绵细雨,像是天空也在为蒋肆哭泣。
山顶的位置很安静,能俯瞰整个临江。蒋成博选择这里,是因为蒋肆说过喜欢高的地方,说站得高看得远,如果他死了,就把他葬在这里。
墓碑是黑色花岗岩的,简单朴素。上面刻着:
蒋肆
2007.12.31-2025.6.8
旁边是宋依暇的墓,墓碑贴上了宋依暇的照片,照片上的宋依暇笑得很温柔,一旁的蒋肆笑得张扬。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少,只有蒋家人和许望。
蒋成博没有通知任何亲戚。他知道蒋肆不喜欢那些虚情假意的面孔,也没有让他们知道的义务。蒋肆活着时受够了他们的冷眼和议论,死了,就该清清静静地走。
蒋随站在墓碑前,已经哭干了眼泪。她的眼睛红肿,面色苍白,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她这些天瘦了很多,身上的黑色连衣裙显得空荡荡的。她没有打伞,任由细雨打湿她的头发和肩膀。
蒋裴之穿着黑色西装走上来站在蒋随身后,一手打着伞,一手揽她肩膀扶着她。
蒋成博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十岁,脸上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在雨雾中格外刺眼。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茉莉,是宋依暇生前最喜欢的花。
现在,连带着祭奠蒋肆,一起送了吧。
许望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穿着临江二中的校服,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从接到蒋肆去世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没说过一句话。
葬礼很简单。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冗长的悼词,蒋成博抚摸墓碑道:“小肆,去找妈妈吧。她会照顾好你的。爸爸对不起你,如果有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做我儿子了,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吧。”
雨渐渐大了一些,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小肆,”蒋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安息吧,以后不会再痛了。”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对不起。”
蒋裴之走上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简洁的胸针,上面刻着一个英文单词“Liberty”。
自由的意思。
蒋裴之总觉得蒋肆就像向往自由的鸟,任它惊涛骇浪闲言碎语都阻挡不住的鸟。
“早就给你准备好的成年礼物,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给你。”蒋裴之的声音有些哽咽,“也怪我自己拉不下面子,只能现在才给你了。”
他把胸针放在墓碑前,站起身,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雨越下越大。
甄晴朗来了。
他没打伞,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试卷。
“蒋肆!”甄晴朗的声音在雨幕中破碎不堪,“你这个骗子!”
他踉跄着走到墓碑前,跪倒在雨水里。
“你说要等我高考成绩出来打我的脸!你说要等我考上驾照带你去自驾游!”甄晴朗捶打着地面,雨水溅了一身,“你他妈说话不算数!”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些试卷,颤抖着展开。是几张数学模拟卷,上面用红笔写着“65”、“72”、“78”……
分数一次比一次高。
“你看啊!你看啊!我他妈及格了!我真的及格了!”甄晴朗把试卷举到墓碑前,雨水很快打湿了纸张,墨迹晕开。“我跟你说,我这次数学考得特别烂,你不是说要收拾我吗?你来啊!你来打我啊!”
他的声音从怒吼变成哀求:“求你了……肆哥……你起来打我啊……”
林佳,牟大志,李潇潇和顾晓雪跟在后面跑上来,眼睛都红肿着。他们看到墓碑,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们都穿着校服,他们想让蒋肆最后看看他们穿校服的样子。
邱秋把一束白菊放到墓碑前,红了眼眶:“蒋肆,老师来看你了。”
“我们……我们本来约好了,”甄晴朗的声音低了下去,“约好了考完试一起来看你,跟你说我们考得怎么样,说暑假要去哪里玩……蒋肆,你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我们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呜咽着说出来的。
雨声盖过了甄晴朗的哭声,但那种绝望和悲痛,像针一样细密地刺痛着每个人的心。
许望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从甄晴朗手里接过那些湿透的试卷,小心地折好,放在墓碑前。
“他看到了。”许望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一直在看。”
甄晴朗抬头看着许望,许望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许望,你怎么不哭?”甄晴朗抓住许望的肩膀摇晃,“你哭啊!你他妈哭出来啊!”
许望轻轻推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墓碑前。
他伸手抚摸墓碑上蒋肆的名字,指尖划过冰冷的石刻,一遍又一遍。
“他说不想看到我哭,”许望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雨声淹没,“我答应过他不哭的。”
蒋肆说他不想让许望难过,如果太难受了就忘了他吧。
可是许望怎么可能忘了他?
所以许望答应他不哭。
所以他不能哭。
后面又传来脚步声,是跳跳糖乐队成员。
萧立看到墓碑的那刻,也是控制不住地痛哭起来。曲慕婷蹲在地上哭得近乎晕厥,陌伶沉默着流泪,阿杰抱着陌伶,把脸埋进他后背哭。
“他走的时候,”蒋随轻声说,“是看着窗外的夕阳走的。很平静。”
“几点?”许望突然问。
蒋随愣了一下:“下午五点整。”
许望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时候……我刚放下笔。”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监考老师在收卷,我看着教室里的时钟,心里想,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雨幕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两天,我晚上应该回来的。至少还能再陪陪他。”
“他不想影响你。”蒋随捂住嘴,“那几天他说他谁都不会见的。”
许望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被雨水打湿,他解锁点开一段视频。
是蒋肆生前录给全班的那段告别视频。画面里,蒋肆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微笑,说让大家好好高考,说会在天上保佑大家。
“这段视频,”许望说,“我看了三百二十七遍。”
他把手机放在墓碑前,视频循环播放。画面里,蒋肆的笑容灿烂依旧,声音清晰有力:“嘿,大家以后都要好好的,连带我的那份一起好好活。”
雨声中,视频的声音格外清晰。
甄晴朗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蒋随和蒋裴之也忍不住再次落泪。
只有许望,依然没有哭。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墓碑,看着视频里蒋肆的脸,看着雨滴打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画面。
许久,许望收了手机,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枫叶。虽然还不是枫叶最红的时候,但这片叶子已经微微泛黄。他轻轻擦掉叶子上的泥土,放在墓碑上。
“秋天快到了,”许望说,“等冬天到了,我还给你织围巾。”
没人回答他。
只有雨,一直下。
葬礼结束时,雨又小了一些,变成蒙蒙细雨。
蒋成博拍了拍许望的肩膀:“孩子,谢谢你在最后的时候还愿意陪着他。以后……常来家里坐坐。”
许望点了点头,没说话。
甄晴朗被李潇潇扶起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搀扶着往山下走。
所有人都下山了,许望却站在原地不动。
“你们先走吧,”他说,“我想再陪他一会儿。”
蒋随想说什么,被蒋成博拦住了。他摇了摇头,带着大家默默离开了。
山顶上只剩下许望,和墓碑下长眠的蒋肆。
许望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蒋肆,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三天。”许望对着墓碑轻声说,像是平时和蒋肆聊天一样,“我带了成绩估算,你想听吗?”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英语应该能上130,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解出来了,应该能拿满分。今年高考语文作文题目写的是梦。”
“你知道我写的什么吗?”许望笑了,“我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梦,就是和你一日三餐,一起看日出,看日落,这样宁静地走到老。这个梦明明很小,微不足道,可它还是像玻璃一样易碎,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原来梦终究是梦,梦里的人不在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许望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
“其实我骗了蒋随姐。考英语的时候,我提前交卷了。你知道我做题很快,但我都会检查的。这次我没有检查,监考老师不让我提前交,我说我家人快死了,我得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糖纸的边缘。
“老师愣住了,放我走了。出了考场我一直在跑,我一直在想我只要提前出来就能早点见到你。可保安不让我出去。”许望闭上眼睛,“我还是来晚了。”
“走廊很安静,我就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你。黄主任在摇头,蒋随姐在哭,蒋叔叔靠在墙上……我知道你走了。”
“我进来,看你冷冰冰地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肯定很疼。所以我拔了你的氧气管,给你喂了一颗橘子糖。”
“你说,吃了糖就不会痛了。”
许望睁开眼睛,眼底干涸无神。
“蒋肆,你怎么就不能等等我?你总是这样,要等我的时候不等,不要我等你的时候,偏要等。”
“你让我好好高考,我做到了。”许望深吸一口气,“可是蒋肆,你答应我的事呢?”
风穿过枫树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许望伸出手,触摸墓碑上蒋肆的名字。他指尖颤抖,从“蒋”字划到“肆”字,一遍又一遍。
“你说我们要一起去看极光,去草原骑马,去看洱海……”许望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给我写的歌我还没听过呢,你说每年都陪我过生日,带我去吃烧烤,拍照纪念,你说等我们都老了,我们一起牵着手在南门大桥看日落。”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一滴水落在墓碑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蒋肆,你食言了。”
答应过蒋肆不哭的,许望还是没做到。
雨又下大了。
雨水顺着许望的头发流下来,流过他的脸颊,流进他的衣领。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浇透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许望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两枚简单的银戒指,一枚内侧刻着“J.S”,另一枚刻的是“X.W”。
“早就订好了,想早点给你的,只是做的有点晚,我一直在催。”许望把戒指放在墓碑前,“订婚戒指,现在你看到了,就当我们结过婚了。”
许望把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哭着笑道:“看到没?我现在是你的人了,一辈子都是。”
“别怪我蛮不讲理啊,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很倔,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要怪就怪你自己。”许望哭得更厉害,脸颊到脖子都是红的。
“谁让你这么好,我忘不了。这辈子跟定你了,别想甩了我。”
他站起身,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蒋肆,我要走了。”许望看着墓碑,眼神温柔得像在透过墓碑看他,“大学我会好好上,日子我会好好过。你让我连你的那份一起活,我会做到。”
他顿了顿,把糖剥开含进嘴里。
“只是,没有你的人生,该怎么活呢?”
蒋肆,今天的糖好酸,一点也不甜。
许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
雨雾中,蒋肆的墓碑渐渐模糊,和旁边宋依暇的墓碑依偎在一起。
许望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山路湿滑,他走得很慢,很稳。
就像蒋肆希望的那样,他要好好走下去。
只是从此以后,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
许望的大学生活一如既往地平淡。
他报了省师范大学,数学系。
原本他想报北大的医学系,是因为他想当了医生,救死扶伤,世界上会不会少一个像蒋肆一样被病痛折磨的人。但蒋肆说希望他能遵循自己的想法,不要因为他放弃自己的梦想。受许志明和秦素的熏陶,许望从小也想做一名老师。
所以许望报了师范大学。
许望放长假会去墓园,带一束花,有时是百合,有时是茉莉。
他会坐在蒋肆墓碑旁的青石板上,跟蒋肆说话。
说甄晴朗拿到了驾照,但开车技术烂得要命,上周带他去吃饭差点撞了电线杆;说李潇潇去了南方读大学,在新生晚会上唱了《小幸运》,视频发到群里,甄晴朗看了十多遍;说林佳继续武术深造,每天都累得要死;牟大志去了体校,还是天天打篮球。
他说了很多人,也说了自己。
说大学食堂的饭不好吃,说数学分析好难,说宿舍楼下的猫生了四只小猫,有一只橘色的特别像蒋肆以前喂过的那只。
说到最后,他总是会停下来,从包里拿出DV。
蒋随在整理蒋肆遗物的时候,问许望有没有什么东西想拿回去纪念的,许望说他只要DV。他答应过蒋肆,要好好生活,每天记录自己的日常,也是一件开心的事。
也会让他想念蒋肆。
“今天是2025年10月6日,中秋节。我一会儿要去姑姑家,晚上还要去你家。开学周很忙,每天都很焦虑,一焦虑我就想你。有次上课走神了,老师讲的傅里叶变换一个字没听进去。”
录vlog成了许望生活的一部分,一天不录就难受。
“2025年10月3日,国庆放假,蒋随姐叫我去家里吃饭。蒋叔叔做了红烧肉。蒋肆你骗人,蒋叔叔做的饭不是你说的那么难吃,裴之哥送我回学校,车上放了你喜欢的歌。他说以前不怎么听歌,现在莫名地喜欢听歌。”
“2025年11年25日,天冷了,给你织了条围巾,灰色的。我给你围在墓碑上了。今年织的比去年的好,但我手指织破了,你得赔我。”
不知不觉DV里录了很多许望的视频,许望除了看自己拍的,还会看蒋肆拍的。现在看来,当时的他们真青涩,明明没过去多久,却好像上个世纪的事。
除了学校和墓园,许望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蒋家。
蒋成博辞去了公司的大部分职务,只挂个顾问的头衔,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他学会了做饭,以前从不进厨房的人,现在能做一桌像样的菜。许望每次去,他都要做枸杞鸡汤,蒋肆说过许望喜欢吃。
“尝尝,今天放了点冰糖,会不会太甜?”蒋成博夹了一块放到许望碗里,眼神里带着期待。
许望咬了一口,点点头:“刚好。”
蒋成博就笑了,眼角皱纹深深。他笑起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很像蒋肆。
蒋裴之还是忙,但每周六雷打不动回家吃饭。他话比以前多了些,会问许望学校的事,会聊工作上的烦心事。蒋随在家调整了几个星期的情绪,也回到正常的工作生活中了。
一切都好,只是没有了蒋肆。
许兰慧很久没有联系许望,想着毕竟是自己亲侄子,即使成年了也不能不管不顾。许兰慧主动找到许望,她想喜欢男生就喜欢男生吧,已经无所谓了。只是没想到再见到许望就得知蒋肆离世的消息。
许望刚下课,抱着书从教学楼出来,看到许兰慧站在银杏树下等他。
“姑姑。”许望走过去。
许兰慧打量着他,眉头皱起来:“一个月不见,又瘦了。”
“学习累。”
“累也要好好吃饭。”许兰慧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炖了鸡汤,趁热喝。”
两人在校园的长椅上坐下。许望打开保温桶,热气混着香味冒出来。他小口小口地喝,许兰慧就在旁边看着。
银杏叶金黄金黄的,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许望肩上。
“那个孩子……”许兰慧突然开口,“葬在哪里?”
许望的手顿了顿:“临江墓园。”
“我去看看他。”许兰慧的声音很轻,“该去看看的。”
许望转头看她,许兰慧的眼睛有点红。
“我之前……不该那么说他的。”许兰慧握紧了手,“我只是……只是怕你受苦。”
“我知道。”
“你恨姑姑吗?”
许望摇摇头:“不恨。”
他是真的不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许兰慧只是以她认为最好的方式在爱他。只是这种爱,他和蒋肆都无法接受。
许兰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孩子……受苦了。”
当天下午,许望带许兰慧去了墓园。
许兰慧在蒋肆墓前站了很久,放下一束白菊,什么也没说。下山的时候,她突然问许望:“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读完书,当老师。数学老师。”
“然后呢?”
“然后……”许望看着远方的江面,“好好活着。”
许兰慧点点头,不再问什么。她把许望送到宿舍楼下,临走前说:“有空回家吃饭。之阳每天都念叨着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好。”
从那天起,许望每个月会回许兰慧家吃一次饭,许兰慧也不提让他找对象的事。
至少当面不提。
但总有人提。
许望长得好看,是那种清冷又干净的好看。大一上学期还没结束,就有不少女生明里暗里地示好。同系的学姐送他奶茶,递情书,数不胜数。许望不仅招女生喜欢,还有男生。有个大三的学长,经常约许望,明确向他表达喜欢。
许望全都拒绝了。
“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问是谁,他就笑笑,不说话。
渐渐地,学校里有了传言。说数学系那个好看的许望,心里有人了,但从来没有看他和谁走得近过。有人说他是异地恋,也有人说他喜欢的人去世了。
于是有人佩服他的深情,有人觉得他傻,还有人跃跃欲试,想成为那个“治愈他”的人。
许望一概不理。
大一下学期,许兰慧的邻居龚阿姨找上门来,说要给许望介绍对象。
“我侄女,也在你们师范大学,英语系的,长得可漂亮了。”龚阿姨热情洋溢,“照片你看,大眼睛,白皮肤,跟你多配。”
许望把照片推回去:“谢谢阿姨,不用了。”
“为什么呀?你也大学了,该谈恋爱了。”
许望沉默了一会儿,举起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刻着“J.S”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订婚了。”他说。
龚阿姨愣住了,看看戒指,又看看许望:“订、订婚了?跟谁啊?怎么没听你姑姑说过?”
“跟一个很好的人。”许望笑了笑,“只是他不在了。”
龚阿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讪讪地走了。
后来许兰慧打电话来,叹着气说:“龚阿姨跟我说了。你何必呢?戴着那个戒指,别人都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许望问。
“以为你……”许兰慧说不下去,“算了,你高兴就好。”
许望确实高兴就好。
他成绩很好,年级前三,拿了奖学金。他参加了数学建模社团,周末去社区给留守儿童补习数学。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定期去蒋家,定期去看蒋肆。
他活得认真又努力,像蒋肆希望的那样。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他会从梦中惊醒。
梦里的蒋肆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在篮球场上奔跑,转身投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球进了,他回过头,对许望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许望伸手摸他,每次在要碰到他的时候梦就醒了。
“今天是2025年12月31日,蒋肆,生日快乐。恭喜你,十九岁了。”
许望摸着一万八,一万八耸拉着脑袋,焉焉的。
可能是宠物和主人相处久了有心灵感应,蒋肆走后一万八变得特别暴躁,谁也不让碰。这么久了一万八才愿意和别人接触,但依旧无精打采的。
“我给你买了蛋糕,我在墓前点了一根蜡烛,风太大,吹灭了三次。第四次点燃的时候,我在心里许愿,下辈子,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来见我。”
临江今年罕见的下雪了。山下是雨夹雪,山上雪下得很大,墓碑都白了。
“你说要陪我过每一个生日。现在换我陪你过每一个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