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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二十三章 我想要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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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老丘家院门,暮色已沉沉压下,如浸透了墨汁的棉絮,裹得人喘不过气。
心底那股压抑感久久未散,肆景不想回寂渊,不想回到那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她侧头,看向身旁静默如雪褚洛白,他的眼风亦落向她,为窒息的夏夜携来了些许舒意。
“褚洛白,陪我去看风景。”
“好。”
他反手轻拢住她手掌,带她登上了峰顶。
四野空茫,天地仿佛只有他们。
远眺人界皇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落。
俯视地界寂渊,死气沉沉,如一道陈旧的疤,匍匐在大地上。
“你看到了什么?”褚洛白问。
情绪交杂,肆景闷声道:“看到了建立在压迫上的浮华虚荣,以及物是人非的凄凉。”
观景即观心。
她看到的是景,描述的却是心。
那颗残酷的魔心,如今拥有了不属于魔的悲悯与感伤。神识复苏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民间灯火虽不及皇宫繁华,却顽强不熄,一点微光即可打破永夜。魔焰焚过的焦土之下,亦蕴藏着新生。你观得之景,并非全貌…”
褚洛白戛然而止,眉头微蹙,似在凝神谛听着什么。
看着他柔和的神情逐步冻结,肆景猜,是浪荡神君来信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拉过她手臂,掀开了她的衣袖。狰狞的疤痕暴露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肆景没有挣扎,迎着他铁青的脸,得意道:“脸色这般难看,看来我目的应是达成了。”
褚洛白盯着那道疤,痛心与愤怒交织在脸上。
她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没想他凝起神光,覆上了她手臂。
没有追问,没有怪罪,他最先顾念的,是帮她抚平创口。
丑陋的疤顽固地盘踞在那里,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褚洛白眼底的痛色压过了怒意,仿佛割肉的是他。
“为何不骂我?”肆景问,“我可是以苦肉计,玩弄了你们神族的善心,手段卑劣至极。你难道不该斥责我?痛骂我一通吗?”
褚洛白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化为了叹息。
“下次大可同我说,莫再伤害自己。”他低沉道。
“同你说?若我说了,你会舍得放下神仙架子帮我吗?”
褚洛白垂下眼睑,掌心悬于她肌肤之上,以指腹轻柔熨贴着疤痕,似想将其抚平。
“怎么,心疼啊?”肆景凑近他,“是心疼我的伤呢,还是心疼自己,又在我这个魔身上,枉费了真心?”
褚洛白松开了她:“是否所有事情在你眼中,皆是可议价的筹码?你可曾有过片刻真心?”
这问题,他在厄元也曾问过她。当时她嫌麻烦,懒得深想。如今,倒是可以好好回答他一次。
“我行事向来只遵从本心,至于真不真的,那是外界的评判,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肆景抚上他唇,指尖沿着唇线滑过,像在描摹未尽的话语。
褚洛白喉结微动:“那你…得到了吗?”
享受着他紊乱的呼吸,笑意自肆景唇边漫出:“那就得看上神你,愿不愿意给了。”
如愿以偿地,她看见了他眼底涌起了相同的欲望。她仰头,向那近在咫尺的薄唇靠近。可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他猛地偏过了头。
唇擦着他脸颊滑过,落在了他紧绷的下颌上。
呵,真没劲。还以为他变了,到头来还是舍不得那颗持正向善的神心。
“既然上神不愿给,那小魔我就先行告退了,免得碍了上神的眼。”
肆景悻悻收回手,转身没入了孤峰暮霭中。
山风猎猎,褚洛白独立原地,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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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景带着欲求不满的窝火回到寂渊,刚踏入,便听见大堂方向难得的喧哗。
循声走去,只见散妖与右护法围坐于玉折渊座前,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小银也在那里,清瘦的身影隐在角落,见到她仅淡淡扫了眼,便移开了视线。
“妹妹来啦!”巳蛇招呼着拉肆景入座:“快来快来!听听子鼠在洛白庙探听到的皇室秘辛,可有意思了!”
子鼠兴奋地搓着手,做起了前情提要:“方才正说到刘承庸新纳的宠妃,今儿也来洛白庙祈福了!你猜她求什么?”
肆景兴致寥寥,但出于礼貌,还是做出了回应:“求什么?”
“求子!”巳蛇抢答,“不止她,刘承庸那三宫六院的娘娘们,隔三差五就去洛白庙烧香磕头,求的啊,无一例外,都是龙种!”
右护法晃着光溜溜的脑袋,一脸幸灾乐祸:“啧啧啧,这狗皇帝纳了那么多妃,愣是一个子嗣都无,你们说,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看着身强体壮的,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粗鄙的话语引来一阵哄笑。
怪不得刘子庸想长生不老,原是后继无人,还未找到接替的容器。
巳蛇抚掌,笑得花枝乱颤:“只能说啊,上天有眼,这是他的报应!活该断子绝孙!”
“不止这些闺帷秘事,朝堂上那潭水,更浑着呢!”子鼠继续分享道,“丞相,你们认得不?就是那肥头大耳的老东西!他的的肚里装的,不止油水,还有坏水!暗地里啊,早跟前朝二皇子流落在外的野种勾搭上了,正密谋着改天换日呢!”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我们大可借这股东风,推波助澜,一举掀了刘承庸的龙椅!”巳蛇欣喜道,一双媚转向肆景:“妹妹,你怎么看?”
肆景此刻没有任何想法,只要刘肆景一成仙,她就能离开庸元,之后的事便与她无关了。
照理说…是这样的。
可看着散妖们殷切的眼神,想到方才小银在听到“丞相”二字时骤然绷紧的身体,肆景未能狠下心,她做不成事不关己的局外魔了。
“这法子妙极!姐姐大可放手一试,肯定能成!至于那个丞相…事成之后,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自是要把他大卸八块!”巳蛇一改娇媚,凶狠道:“那老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府上的妖仆,哪个不是被他活活折磨致死的?受尽屈辱,死无全尸…这畜生简直猪狗不如!”
“你骂归骂,可别误伤了戌狗和亥猪啊。”子鼠打趣道,意图安抚。
“能否将那畜生交由我处置?”肆景问。
巳蛇一愣:“妹妹与他有旧怨?”
“姐姐误会了,我与他素未谋面。只是听姐姐的讲述,深觉这畜生罪孽深重,与刘承庸不相上下,仅是大卸八块,岂非太便宜他了?于是便自告奋勇,想代姐姐料理。毕竟,心狠手辣,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乃我魔族的拿手好戏。”
巳蛇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便劳烦妹妹了,定要让他尝尽我妖族之痛!”
“姐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此外,还有一事。”肆景语气稍缓:“缚妖锁的解法,我已探明。”
她将解法如实道出,话音落下,满堂喧闹瞬间凝固,本就幽暗的寂渊一下又黯了几分。
子鼠挠挠头,茫然出声:“真没想到,这解法竟如此…简单?”
“哪里简单?我看是难如登天!”巳蛇红唇紧抿,“他们过得如此凄苦,百年来都未曾真正笑过,我们又该如何在短时间内,让他们释怀过往,畅然一笑?”
难题一出,妖魔皆沉默。
悬崖上的景色尚在眼前,褚洛白的话犹在耳畔。
肆景缓缓开口:“黑暗中的微光,远比白昼明亮。正因心中盛满了苦楚,只需一丝甜,便足以欢喜。”
巳蛇似懂非懂:“妹妹的意思是…”
“我们只需让他们知道,牢笼之外,亦有同族关心着他们,在意着他们,便够了。就以卯兔为例,她平日可有什么爱吃的?”
“苜蓿饼!”巳蛇眉眼一亮,“她最爱吃我做的苜蓿饼了,每次都能啃一大盘!”
以卯兔现在的情况,应是无法啃食干硬之物。
“姐姐能否换个做法,将其变得不费牙些?”
“应是可以的,我试试。”
子鼠也受到启发,一拍大腿:“弟兄们最爱喝我酿的米酒了!申猴以前还天天追着我要秘方,我都没舍得给!我这就去开窖,把压箱底的老料都翻出来!”
“你们按他们的喜好准备好,宫里的,我给他们带去。至于军营里的那些…”
肆景看向玉折渊。
玉折渊心领神会:“右护法,你让魔族弟兄们跑一趟吧。”
“好,那就麻烦妹妹和魔族了!”巳蛇精神一振,一把拽起子鼠:“走!我们这就去准备!”
“子鼠,”肆景忽又开口,踟蹰道,“那米酒,可以多酿一坛吗?我…也想尝尝。”
子鼠拍拍胸脯:“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散妖们得到任务,纷纷告辞离去。肆景也起身准备回房,一直沉默旁听的玉折渊忽然叫住了她:
“肆景,莫要同妖族走得太近了。”
肆景脚步一顿,看向他:“为何?”
“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待人族倾覆,魔妖共处一界,我们与他们,势必为敌。”
他的话不无道理,只是,她不想听。
且不说彼时她是否还在庸元,即便在,她也不会与他同袍执戈,对付妖族的。
“你的野心,仅限于统治地界吗?”
丢下这句话,肆景不再停留,带着小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高座上,玉折渊依旧闭目,仿佛沉睡。
右护法小步上前,低声道:“尊上,这丫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们的计划败露了?”
“她这是在讽刺我,替妖族撒气。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难。
右护法摸着脑袋,左三圈,右三圈,愣是没想出答案。
等了半晌都未等到回复,无奈,玉折渊只好自答:“这意味着她魔心不稳,已不像是魔了。”
“什么?!”右护法惊愕不已,“可她服了劫引后也没疯啊!”
“此事确有蹊跷,但对我们来说,并非坏事。”
“此话怎讲?”
“善念易生情,若不是被无谓的情感蒙蔽了魔心,她岂会失了戒心,信错了身边之妖,我又怎能轻易取得祭品呢?”
细小的纹路自玉折渊唇角泛开,如渗进枯土的水,漫入脸庞,打破了百年的沉寂。
玉折渊倏地睁眼!
眸底不再空洞,而如熔岩,涌动着灼热的猩光。
那是重见天日的狂喜,以及吞噬一切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