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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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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历七百三十二年,秋末的洛萨学院弥漫着枯萎与新生交织的气味。
容静栖踏上学院中央广场的白石地面时,最后一缕日光正从西侧塔楼的尖顶上滑落。她身后跟着两位见习修女——沈青瓷与谢归晚,名字是容静栖亲自选的,前者因眼眸如窖藏青瓷,后者因总在日暮时分沉默。
“圣女大人,院长已在圣像厅等候。”沈青瓷轻声提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光纹徽章。
容静栖没有回应。她的视线越过广场上那些刻意摆出恭敬姿态的学生,落在更远处那座废弃的观测塔上。塔身爬满枯藤,本该漆黑一片的顶层窗口,却渗出一种不自然的暖金色光晕——像是有人将黄昏私自截留,囚禁在了石砖之间。
“你们先去。”容静栖说,“我随后就到。”
她的声音平静如终年不化的雪水湖面,谢归晚却听出了某种偏离轨迹的颤动。两位修女交换眼神,终是躬身退去。
容静栖朝着观测塔走去。长袍下摆拂过枯草,发出细碎的、类似祈祷的呢喃声。学院章程第七十一条明确记载:观测塔自三十年前星象仪失窃后永久封闭。但她感知到的不是灰尘与蛛网,而是活跃的、近乎挑衅的魔法波动——时空属性的,罕见且危险。
塔门没有锁。
或者说,锁被某种更高明的方式解除了。容静栖推开门时,木质门轴没有发出应有的呻吟,仿佛连声音都被那片空间吞噬了。她提起袍角,沿着螺旋石阶向上。每一步都在石阶上激起微弱的光纹——那是她无意识散发的圣光与塔内异常时空产生的共鸣。
顶层没有门,只有一道拱形入口。
容静栖在入口处停驻了三息。
她看见了一个人,和一场偷窃。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倾颓的星象仪基座旁,穿着学院最常见的灰蓝色学徒袍,袖口却用银线绣着不该存在的衔尾蛇纹样。她伸出的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掌心前方——那里悬浮着一团被压缩的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今天最后一寸夕阳,是被从时间线上精准切割下来的黄昏。
它在颤抖,在挣扎,像被网住的飞鸟。细碎的金色光粒从边缘逃逸,又在某种无形力场的约束下被迫折返。整个房间的时间流速明显异常:飘浮的尘埃凝滞不动,窗外本该振翅掠过的鸟群化作静止剪影,唯有窃贼的黑发在缓慢飘扬——那是唯一被允许流动的存在。
“你知道,”容静栖开口,声音在扭曲的时空中产生奇异的叠音,“私自截取自然时序片段,违反教会法令第十三章第四条,最高可判剥夺施法权能。”
那人肩膀微动,没有回头。
“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与手中正在进行的危险行径形成诡异反差,“夕阳落在圣女眼睛里的时候,比挂在天上好看?”
最后一缕光被她完整剥离,压缩成掌心大小的光球。窗外的世界陡然陷入真正的黑夜,而室内却因为这颗窃来的黄昏维持着虚假的温暖。她终于转过身。
柳期云。
容静栖在学院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时空系特等生,入学考核打破七项纪录,同时也在惩戒记录上留下过同等数量的污点。但纸页无法传递此刻的实感:那双眼睛是暮色将尽时的深紫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某种对世界规则的轻慢。她的皮肤在自制黄昏的映照下呈现出瓷器般的质感,嘴角噙着的笑意既像邀请,又像挑衅。
“柳期云。”容静栖念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裹着圣光特有的净洁之力,试图中和空气中过于浓郁的时空乱流。
“容静栖。”柳期云用同样的节奏回应,却故意在尾音处添了点上扬,“或者说,圣女大人?真意外,我以为来的会是执法队的呆头鹅。”
“他们在处理南城区恶魔骚乱。”容静栖向前一步,圣光自她足下蔓延,与柳期云的时空力场发生接触——没有爆炸,而是产生了一层细密的、类似琉璃碎裂的纹路,“看来你很关注执法队的动向。”
“毕竟要挑他们忙的时候作案嘛。”柳期云抛了抛手中的光球,动作随意得像在玩一颗苹果,“不过失算了,没想到圣女会亲自巡查……这座破塔有什么特别?”
“三十年前,星象仪在这里失窃。同年,附近三个街区发生时间停滞现象,持续七天后自行恢复。”容静栖的目光落在柳期云袖口的衔尾蛇纹上,“时空类遗物失窃现场,三十年后出现时空魔法天赋者——你觉得这是巧合?”
柳期云的笑容淡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容静栖捕捉到了——那瞬间她眼中闪过的不是被揭穿的慌乱,而是某种更深邃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巧合?”柳期云轻声重复,将光球收入怀中某个隐藏的口袋,整个房间的光线随之黯淡,“这世上哪有什么巧合。就像你现在站在这里,也不是因为什么巡查任务,对吧?”
她忽然向前走来,无视容静栖周身自动激发的防御光晕。那些足以灼伤低阶恶魔的圣光,在触及柳期云时却像是碰到了无形屏障,向两侧滑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
容静栖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魔法师常用的熏香或药剂,而是类似旧书页、冷铁,以及某种深埋地底的矿石混合的气息。那是长时间操纵时空的人才会沾染的味道,是裂隙另一侧的尘埃。
“你体内有东西。”柳期云说,目光落在容静栖胸口——并非亵渎的注视,而是某种穿透性的观察,“不是圣光核心……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在‘燃烧’。你在用自己的生命维持什么?”
这是禁忌的问题。是连主教们都不敢直面的真相。
容静栖的指尖微微发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意识到——柳期云看穿了。不是猜测,是真正的、基于某种同源感知的看穿。
“恶魔的血,”容静栖忽然说,“你之前处理南城骚乱时,用了自己的血驱逐恶魔。”
这次轮到柳期云瞳孔收缩。
“执法队的报告写得很含糊,‘不明驱魔法术’。”容静栖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但我调阅了现场残留物分析——有高阶恶魔的灰烬,以及微量的、与恶魔之力产生排斥反应的人类血液样本。教会保存着所有在册魔法师的血谱,我比对过了,没有匹配项。”
风从破窗灌入,吹动两人的衣袍。柳期云的灰蓝学徒袍与容静栖的纯白圣袍在虚假的黄昏中翻飞,像两幅对抗的旗帜。
“所以,”柳期云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露出尖锐的边缘,“圣女大人在调查我?”
“我在调查可能威胁教会与城市安全的所有因素。”容静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晕,“现在,交出窃取的时序片段,跟我去接受质询。”
柳期云盯着她掌心的光,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里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彻底消失了,“你掌心的光纹……和我小时候在遗迹里见过的某种铭文,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逃跑。她只是抬起左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那个圆撕裂了空间——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显现出混沌虚空的裂隙。柳期云向后倒去,落入裂隙之前,她最后看了容静栖一眼。
“我们会再见的,圣女大人。”
裂隙吞没了她,随即急速收缩,消失。
容静栖站在原地,掌心的光纹缓缓熄灭。空气中残留的时空扰动像潮水般退去,窗外恢复正常的黑夜涌入房间,吞没了最后一点虚假的黄昏。
她走到柳期云消失的位置,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地面。那里没有留下魔法痕迹——柳期云清理得很干净。但容静栖感知到了别的:一丝微弱却鲜明的、黑暗属性的波动。
不属于恶魔。比恶魔更古老,更接近世界本源。
她站起身,望向窗外。洛萨城的灯火在黑夜中铺开,南城区方向隐隐有圣光法术升空——执法队还在处理恶魔骚乱。一切都按照表面逻辑运转着。
但容静栖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开始偏离轨道。
柳期云袖口的衔尾蛇纹样在她脑海中重现。那不是普通的装饰,那是“无尽回环”的象征——某个被认为已消亡的、崇拜时空本源的古代教派标志。
而她掌心的光纹……
容静栖低头,展开右手。那些繁复的光纹在皮肤下隐隐流动,是教会赋予她的“圣痕”,据说是初代圣女与圣光缔结契约的证明。她从未质疑过这个说法,直到今天,直到柳期云说出那句话。
和你小时候在遗迹里见过的某种铭文,一模一样。
风更冷了。
容静栖转身离开观测塔。在她踏出塔门的瞬间,怀中某样东西微微发烫——是通讯水晶,沈青瓷在另一端低声汇报:
“圣女大人,院长说情况有变。南城区的恶魔……出现异常进化特征。主教团要求您即刻前往。”
“知道了。”
她切断通讯,最后回望了一眼观测塔的轮廓。塔尖融入夜色,仿佛从未有人闯入,从未有人窃走黄昏,从未有人撕裂空间消失。
但容静栖掌心还残留着与异常时空力场接触时的刺痛感。
以及柳期云消失前那句话,在夜色中反复回响——
我们会再见的。
不是告别。是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