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广州寻李戈 李戈失踪, ...


  •   三天后的凌晨,天刚蒙蒙亮,带着咸味的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四人乘着“天宝一号”客船到了广州码头,跳板刚搭稳,陆崇率先踩着青石板跳了下去,他那张被日光晒得铜红的脸上满是焦急,眼角的皱纹里还粘着船板的木屑,扯着急促的嗓子把码头上扛活的、记账的、守仓库的都问了个遍,连角落里补渔网的老汉都没放过。可问来问去,得到的都是摇头,说没见过李戈那样白净斯文的年轻人。
      四个人像无头苍蝇似的在码头附近转了大半天,鞋底子磨得发烫,都得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晚上八点陆崇要带船返程,所以他先回船上做准备去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珠江染成一片橘红,叶静华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素色旗袍的下摆被江风掀得猎猎作响。她本就削瘦的脸颊此刻更显凹陷,原本圆润的下巴尖得像枚玉簪,嘴唇咬得发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颈间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急得在原地打转转,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梁国华站在离她一米来远的地方,青布长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着静华着急地打转,眉头拧成个疙瘩,指关节在身侧捏得发白。脑子里像有无数个算盘珠子在噼啪乱响:李戈会不会是走岔了路?要不要去警局报案?可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官府哪会管平民百姓的死活?
      "姐姐,你坐下来。" 叶静婷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她穿着月白色学生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原本总是带笑的杏眼此刻亮得像寒星。她扶着叶静华往江边的石凳走,手指不经意间触到姐姐冰凉的手,心里咯噔一下 —— 姐姐的手向来是暖乎乎的。
      梁国华寻声看去,这位叶家二小姐。果然是一家人,这份冷静和坚毅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跟他头回见时那娇滴滴的模样完全不同。他原以为,她就是个经不起事儿的千金小姐。可此刻她挺直的脊背像株倔强的翠竹,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股韧劲。他不由得想起静华到访梁村时,也是这般外柔内刚,这姐妹俩骨子里倒是一样的血性。
      "你们回去吧,我留在广州找姐夫。船行里事多,你们都出来了,家里没人照管可不行。” 叶静婷把姐姐按在石凳上,石凳被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放心吧,我在广州有同学,还有老师,找他们帮帮忙,说不定就能找到姐夫。” 叶静婷说。
      梁国华往前挪了两步,黑布鞋踩在沙地上悄无声息。他打量着静婷,目光像鹰隼般锐利,却在眼底藏着几分赞许:"静婷,你确定要留下来?"
      "华哥,我确定。" 叶静婷抬起头,夕阳恰好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在岭南学堂有位先生,以前在报社做事,人面广得很。还有几位同学住在城里,我们分头找,总能有消息的。"
      叶静华突然抓住妹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肉里:"不行!不行,你不能一个人留在广州。"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眩晕打断,她扶着额头喘粗气,小腹传来隐隐的坠痛。
      叶静婷趁机掰开姐姐的手指:"姐,你别管我了,我都二十了。你先顾好自己,还有孩子,把孩子养好,姐夫肯定能找到的。”她抬头望向梁国华,心是迫切地念叨:你倒说句话啊,
      "静华!" 梁国华赶紧上前扶住她,掌心触到她后背的冷汗,心里一紧:"静华,当初你去广州读书,不也是二十岁吗?" 他转头看向静婷,声音放缓了些,"要相信静婷。”
      静婷立即接过话茬,急切地说:“你放心,我每隔三天就给家里发电报。"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下地址,"这是我同学家的地址,找不到我就去那儿留话。"
      梁国华接过纸条,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楚上面娟秀的字迹,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五块银元,边缘都磨得发亮。"拿着,先去学堂安顿好。" 他把银元塞进静婷手里,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 —— 这姑娘看着娇贵,倒不是养尊处优的性子。
      静婷的手指蜷了蜷,把银元紧紧攥在手心:"华哥,你跟姐姐说,别太担心。"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拜托你,好好保护好姐姐。" 说完便转身走进暮色里,月白色的裙摆很快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
      江风渐渐凉了,带着股鱼腥味扑在人脸上。叶静华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梁国华双手有力的抓住静华的肩头,手掌的热量封住了肩头的冰冷。"说不定李戈已经回南宁了,咱们这就坐船回去看看。" 他轻声说,目光落在江面上 —— 暮色中的珠江像条巨大的墨色绸缎,来往的船灯像散落的星子,忽明忽暗。
      陆崇从远处跑过来,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副总,船备好了,再不走就赶不上潮水了。" 他看见静华的样子,到了嘴边 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挠了挠头。
      梁国华看着静华眼里的悲伤,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回船吧,咱们这么没头绪地找,也不是办法,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环住静华瘦弱的身子,用手腕的劲儿把她拉起来,左手握着她冰凉的手,一股股热流往她手心里钻。静华顺从地站起来,被他扶着走,像个逃家的公主被王子寻着,半推半就地迈着步子。
      跳板在江风中晃悠,静华低头看着脚下翻滚的江水,梁国华的怀抱好温暖,好坚强,好想就这样被加持着,不需要面对四面而来的寒风,不需要顶着倾盘而下的雨,不需要踏着尖锐嶙峋的石粒。不要!不要船行,不要,什么都不要“华哥,我......”
      “别瞎想,李戈会回来的。上船好好歇着,有我在。” 梁国华仿佛看透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她是有多无助啊。
      陆崇见梁国华扶着总经理上船,就知道他们也没找到少爷,忙问:“二小姐呢?”
      “二小姐留下来接着找,我们先回去。” 梁国华抱起静华,跨过船沿,跟着陆崇往卧舱走。
      卧舱在船底层,就巴掌大的地方,里头只有一张床,平时是给船长住的。卧舱里点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投在舱壁上,摇摇晃晃的。梁国华轻轻把静华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你歇会儿,就算你不歇,孩子也得歇着。”
      许是真累着了,又或许是太伤心,静华顺从地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梁国华坐在床边小板凳上,盯着静华熟睡的脸,刚才抱着她上船的候,他真不想放手,可理智又不得不让他放手,一阵酸痛袭来,两手臂有点僵硬,他站起来伸了伸胳膊,转身看见陆崇靠在舱门边。“陆船长,这儿交给我就行,你去忙你的,我在这儿守着。”
      陆崇用右手指了指:“旁边还有间休息室,韦副总,你去那儿歇会儿吧。”
      梁国华点点头:“好。让厨房准备点吃的,等她醒了,得让她吃点,她怀着孕,不能饿着。”
      “总经理有孩子了?” 陆崇一脸惊喜,“戈少有孩子了!” 红铜色的脸上满是欣喜若狂的神情,仿佛那孩子是他自己的,快步往厨房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静华被一阵颠簸惊醒,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船灯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带。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床板发出 "吱呀" 的呻吟,把斜靠在床尾睡着的梁国华惊醒了,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
      “醒了?饿了吧,等着,我去拿吃的。” 梁国华转身走出舱外,没一会儿端着个碗进来,碗里是白粥,飘着点葱花,热气腾腾的“来,喝点粥,你不吃,孩子也得吃啊。”
      一提到肚子里的孩子,静华半点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她想抛开一切,躲开所有的糟心事,可这刚到的孩子呢?她丢不下啊。她伸手想接碗。
      “等下。” 梁国华对着碗轻轻吹了吹,“还有点烫。” 他一边吹,一边用勺子沿着碗边舀了一勺,送到静华嘴边,勺子碰了碰她的嘴唇,粥的米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钻进鼻孔,静华突然没了力气,张开嘴,勺子顺势送进去,又轻轻提起来,暖暖的粥滑进嘴里。静华没嚼,直接咽了下去。第二勺又送了过来,她张嘴接住,又是一口咽下。她看着梁国华专注的侧脸,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一年来,他总是这样,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不多话,却总能让人安心。
      梁国华用手帕擦了擦她嘴角的粥粒,把碗递到她手里:“自己吃吧,把粥吃完。” 然后像个监工似的,坐在床边盯着她把粥吃完。 这时候,陆崇也端着一大碗粥进来:“这儿还有,总经理,多吃点。” 他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见静华吃完了,接过碗又盛了一碗递过去。
      两人静静看着叶静华吃完粥,陆崇接过碗,指了指桌上另一个空碗:“梁副总,你也吃点吧,我去驾驶舱了,有事叫我。”
      陆崇走后,梁国华扶着静华躺下:“你踏实睡,等你睡着了,我再去隔壁房。回南宁就好了。”
      "华哥," 静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李戈会不会......"
      "别瞎想。"他伸手把被角往里头塞了塞:“你知道吗?那天李戈被流弹打中,是我把他带回公馆的,也是我守了他一整晚。李戈那性子,犟得很,再说,他还没见过孩子呢,怎么舍得不回来?肯定能回来。我知道你也坚强,这一年我都看在眼里,你比我想的要能干得多。”
      静华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别过头去看窗外,江面上的月影被船尾搅得支离破碎。是啊,李戈还不知道他们有孩子了,他那么盼着有个像静华一样的女儿。
      梁国华伸手帮静华擦掉眼角的泪,好多话堵在心里,想说,却不能说。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给她撑着劲。这时候的她太脆弱了。他守在这女子身边一年多,看着她结婚、掌家、管船行,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呜 ——" 船鸣突然响起,悠长而苍凉,像谁在黑夜里哭泣。天宝一号缓缓驶离码头,两岸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缩成模糊的光斑。
      他拉过静华的手,暖暖的大手掌裹着她冰凉的小手:“华哥护着你。回南宁后,要是李戈还没回来,我就找人去寻,大概知道该往哪找。说不定,咱们到家时,李戈早就等着了。快睡吧。”
      静华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耳边是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着,又像李戈低沉的笑声在耳边回响。她悄悄摸向小腹,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沉睡,是她和李戈的血脉,是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希望。
      梁国华靠在舱壁上,看着静华的睡颜。月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银霜。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她,是在梁村,她穿着浅蓝色杭绸旗袍,站在李戈的身后,像朵刚开的桃花。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现在撑起整个船行?
      夜色渐深,船行逆流而上,螺旋桨搅起的水花在船尾形成白色的泡沫,很快又被黑色的江水吞没。梁国华打了个哈欠,舱外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犬吠。他想,等回到南宁,得先去财神糖水铺找李戈老师问问,说不定能有线索。
      静华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呢喃着什么。梁国华凑近了些,才听清是 "李戈" 两个字。他叹了口气。他走到床尾,靠着床尾的栏杆,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
      后半夜,陆崇也来察看了好几次,把毯盖在梁国华的身上,把露在被子外的手放回去,江风穿过船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