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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巧思妙“除毒” 韦同陈四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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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一转眼,于昭明在 “天宝船行” 财务室工作已经大半年了,干活时低着头闷声不响,认真细心,手脚从不含糊。让叶静华看在眼里,时常在会上夸他 “是块能扛事的料”。
今天发薪日,他捏着厚实的信封,指尖触到里面额外多出来的几张票子,自豪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走出船行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哼起码头工人常唱的苦力歌,粗哑的嗓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欢喜。
推开家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弟妹正扒着碗吃饭,父亲于旺达佝偻着背,筷子在空碗沿上敲得笃笃响。“这么晚才回,又加班了?” 老人抬头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
“嗯,” 于昭明应着,从怀里掏出信封,把钱一五一十码在桌上,方才的笑意敛了去:“爸,省着点用,明天我陪妈去找城西的周大夫,听说他治风湿有法子。”
“周大夫?那可是要现大洋的!” 于老实的手猛地顿住,“现在物价一日高过一日,亚敏那丫头的工钱,被鬼码四扣得只剩个零头,我这把老骨头去扛货,一天也挣不了几个子儿……” 话没说完,喉结滚了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里屋传来床板吱呀声,达婶扶着墙挪到门边,鬓角的白发沾着些许灰尘:“明仔,还是照原来的药方抓药吧,风湿病是磨人的妖精,急不来的。” 她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往膝盖上按,那里早已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妈,拖不得。” 于昭明端着碗饭走进来,碗沿碰着炕沿发出轻响,“上周我看见码老张的娘,就是拖成了瘸子。”
达婶叹口气,从枕下摸出个油纸包:“刚才‘财神糖水店’的郑老板来看我,偷偷塞了这个,还说让你晚上去趟他铺子。” 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五枚亮晶晶的银元。
于昭明三两口扒完饭,井水冲凉时,冷水浇在身上都透着股热乎劲儿。他换了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妹妹于昭昭扯住了袖子。小姑娘蹲在木盆前,手里的棒槌还滴着水:“哥,穿这么周正,是去找文婶说亲吧?我听说东街的阿秀姑娘……”
“死丫头!” 于昭明笑着在她额头上弹了下,“再胡说,下次不给你带芝麻糊。”
郑文宇是市郊津头人,读过几年书,十几岁就到市内一绸庄做店员,后升做师爷。绸庄老板见他知书达理,人品又好,他便介绍给李义的儿子做家庭教师。后来李戈去广州读书,李义便赠资给他在市内最繁华的新华街开了间糖水铺。他的妻子也从乡下出来,人叫郑嫂,虽长得粗壮,但慈颜善目,而且手艺不错,他们夫妻店的炖蛋甜酒都不错。于昭明因常去买甜酒蛋给母亲吃,认识了这位老板,久了,两人越谈越投机,成了好朋友。
于昭明兴冲冲地穿过铺店林立、人拥灯绿的民生路,来到“财神糖水”店门时,郑文宇正在挂汽灯,玻璃罩子被他擦得锃亮。看见于昭明,他赶紧把手里的铜钩往木柱上一挂,围裙往腰里紧了紧:“昭明来得正好,刚炖好的银耳羹,我给你盛一碗。”
郑文宇四十出头,一米七的身高,眉眼间带着书卷气,说话时总微微欠着身,倒不像个生意人。这铺子是李义资助开的。当年郑文宇在绸庄当师爷,一手小楷写得漂亮,李义见他老实,便请去教儿子李戈念书。如今铺子虽小,却收拾得干净,郑嫂正站在灶台前搅着糖稀,她身量壮实,系着靛蓝围裙,见人就笑,眼角堆起两团肉疙瘩:“昭明来了?文宇说你爱吃甜酒蛋,我给你留着呢。”
郑老板常有亲戚上百色做生意,每次都是托于昭明帮买“天宝一号”比较好的铺位。今天他以为郑老板又为此事而求他,忙说:“郑老板又有朋友上百色?”
“没有,进屋坐下再说。”郑文宇从长凳上跳下拉过于昭明的手走进里屋,对妻子说:“你一个人看铺,手脚得勤快点,我亚明说两句话就出来。”
文嫂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转到屋后小院,郑文宇往矮凳上一坐,就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昨天牛头陈那家伙和'天宝’以前的大队长韦同两兄弟来吃糖水,他们坐在最后的那张台,离我洗碗的地方只有板之隔,他们的谈话我听得一清二楚。韦同两兄弟有一批货和陈四合伙,准备乘'天宝’的船运到广州出手。”他突然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听出他们的黑话,运的是烟土!大约有十多斤,分装在十二包茶叶里,你看有什么办法在船上搞糊这起祸害人的勾当?”
“狗娘养的!他们竟然这样大胆?”于昭明猛地站起来,板凳被带得翻倒在地,“上个月码头老王的儿子,就是抽这个抽得卖了闺女!”
郑文宇赶紧拉住他:“他们有陈四这青帮小头目做胆,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阿明,”他往于昭明身边凑了凑:“只有在路上动手,到了目的地就难了,那里地霸势力更大。
“这……得找陆崇和汉生商量。”于昭明的拳头捏得咯咯响:“陆崇最恨这号货色,上次有个客商带烟土,被他扔江里去了。”
于昭明沉思片刻说:“如果牛头陈的'货’真那么多,就有可能坐汉生的拖轮,如果是少量的肯定坐陆崇的客轮随身携带。”。
“陆船长和欧船长都是好汉,相信不会有什么二话。你试试看!”
“陆崇最憎恨奸恶的人,汉生虽然胆小些,但人也很正直,不过……也许牛头陈改变主意不坐'天宝’的船,那就无从下手罗!”
“阿明,天宝’的船信誉最高,也最安全,最快。他们不得不坐,尤其带这么多值钱的'货’。”
“好!好!我明天就去找陆崇,总经理快要坐月,不到船行。陆崇这两天他就暂不跟船,留在船行当梁副总的帮手。汉生过两天才回来。”
“你们总经理将有孩子?真令人高兴!”
“的确,总经理为人很好,戈少爷也不错,没有什么架子的。可惜戈少至今还没找到。”
于昭明走后,郑文宇望着西厢房的门发愣。那门后挂着他和李戈并肩而立的照片,那是那年李戈准备去广州读书时,他们一起拍的。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三天前从广州寄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韦同有异动,速查。”他知道是谁寄来的。
韦同、黄钊自从离“天宝船行”后无正式职业,专做九八(客),替别人拉生意。最近经陈四介绍认识了云南的一个人,他们财迷心窍,合伙干起烟土买卖。陈四外号鬼码四、牛头陈,是码头苦力工会工头。此人奸险狡诈,贪得无厌。提起他,码头工人没一个不咬牙切齿。他交结青红帮,买通官府,敢在码头胡作非为,称王称霸。
两天前,也是这个时间点,三人坐在 “财神糖水店” 的角落里,交头接耳商量了许久决定十二斤“黑金”分别夹在十二箱茶叶里,乘“天宝”船运走,此正值中午,客人稀少,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不知隔墙有耳。
韦同手指在桌沿上敲着,他右边坐着黄钊,左边是陈四。陈四的黑牙上还沾着糖渣,唾沫星子喷了韦同一脸:“放狗屁!陆崇那'呀仔’(注),我看着他玩卵泡长的,如果知道是我的货,量他不敢在四爷头上动土!"陈四咧着一口黑牙,喷了韦同一脸口水。
老奸巨滑的韦同没奈何地了抹了脸压低嗓门小声说:“牛头陈!你别以为能一手遮天还是小心为好。陆崇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去年他为了搜烟土,把商会会长的侄子都扣了。还是跟欧汉生那小子走好些,他为人平和不爱管闲事,是“阴湿炮”,有火也点不着,等欧汉生的拖驳装足货再走也不迟。双保险不好吗?”
黄钊在桌下踢了陈四一脚:“就依韦同的,双保险。”
陈四把空碗往桌上一墩:“行!明天我去定船票,倒要看看谁敢动四爷的货!”
于昭明将消息告诉陆崇和欧汉生时,最兴奋的就是陆崇,他跟李义走船多年,只要发现有危险物品和烟土,不管乘客给多少钱也不去。这次他听说是陈四和韦氏兄弟有“货”要上船,恨得牙痒痒地,决定要整治他们一番。在确实已知陈四到“天宝”预订了十月十五目的船票,货单存条上写是十二箱茶叶后,三人便连夜在陆崇那小小的船长室里密谈。但众人搓手握拳,一时想不出绝妙的办法。
陆崇在船长室里磨着把牛角刀,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他 “啪” 地把刀拍在桌上:“这伙杂碎!去年我就撞见过韦同往船上塞烟土,被我扔江里了,这次还敢来!”
陆崇沉思了很久,说:“有了!”他压低声音,于昭明和欧汉生凑近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桐油味:“现在茶叶多数是用纸箱或麻袋装的。”
“用火烧?”未等陆崇说完,于昭明心急插嘴道。
“难道把船也烧了不成?总经理那里如何交待?”陆崇笑道。他已胸有成竹,但却不急着说出。
“用……水”欧汉生望着陆崇一字一句地说。
哈……不愧为船长!脑子被江风吹多了,到底比马脚仔(挑夫)灵活。”陆崇指着欧汉生笑了起来。
“哦?我明……了!”于昭明一拳打在陆崇厚实的肩上笑道“但怎样引水入舱?”
“你的力留来做什么?”陆崇笑道。并做了一个捶打的姿势。
“把船弄破,引水入舱,那其他货物不也遭殃?”于昭明坐在角落,手指绞着衣角:“弄坏了船,怎么向总经理交待?” 他说话时,喉结总跟着动,像只受惊的兔子
“等开航后把他的茶叶移放到底层,浸它个一日一夜,到发现已变成黑烟茶祭江了。”
“这样做我们要负责任的,怎样赔法?”欧汉生皱起双眉问。
“笨蛋!船可以修的,十二箱茶叶又值多少钱?还不是他们这批货的十分之一!"陆崇说。
“那……将来船行要炒你鱿鱼的。故意闹事,影响船行修誉,非同小可!"欧汉生又拉了拉陆崇的衣袖说。
陆崇一举打在床前的小桌上,愤然地说:“兄弟,先别管!后,总之以毁掉这些毒品为上!除非他们不乘'天宝’的船,眼不见为净。否则定要叫他们破财遭实!
欧汉生眯起双眼看着舱外那烟蒙蒙黑糊糊的江面无限购慨地说:“对这种唯利是困,伤天害理的人真可惜整治他们的机会 太少了。”
“这事不要告诉梁副总!万一挨炒,我愿一个人承出,不要连累你们。”陆崇朗声地说。
“我看……还是事后再告诉他吧,他为人正直仗义,相信会替我们在总经理面前说情的。不过……总经理……看得出她也是个热血老板。如果事不从人愿,陆崇一旦被炒,我也不干了。欧汉生话说得很慢,但一字一句坚决果断。
“总经理要是知道我们运烟土,才真要扒了我们的皮!” 陆崇往椅背上一靠,“我担着。”
“真是这样,我也宁愿再做马脚仔!于昭明站起来大声说。“好!既然大家同心,我们就三击掌!”陆崇将手伸到两位好友面前说。
“拍!“三个好朋友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三人都笑了起来,船长室的油灯晃得厉害。一件不是壮举但却大快人心的“除毒”计划落实了。
南宁十月的天气,太阳还是暖烘烘的。开航那天黄钊两兄弟不敢送船,只站在高陡的码头上遥看着。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次又失算了。
陈四亲自押着十二箱茶叶上了船。他穿件黑绸褂子,腰间别着把匕首,每箱茶叶都亲自过了秤,还在箱角烙了个 “陈” 字。欧汉生站在驾驶舱里,手心全是汗,直到看见陆崇在甲板上比了个手势,二声长笛响过才咬着牙下令:“起锚!”他的“天宝二号"拖驳今天拖三船货直奔广州,回程时运盐
陈四的十二箱茶叶放在第三条船的关舱,他亲自看着水手们将货物放好后才放心上小拖轮休息,押运跟船的货主都到拖轮上住宿。
出船第二天晚上过石榴滩时,江风突然大了起来,拖链 “咔嚓” 一声断了,第三只木船,托链脱落,船遇漩涡,把持不住,像片叶子似的往礁石上撞去,前舱破了一个大窟窿。河水涌进舱内,有些货物被泡湿了,水手们将货转移到另一只船上。破船上留人轮流舀水,等到把船勉强拖到梧州,把坏船留在梧州请人修理。
未到梧州,陈四就知道他放茶叶的船出事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跟在欧汉生身边追问:“亚汉,我的货湿得厉害吗?木船上是哪位船长值岗?”
欧汉生望着肩高过耳、脸黑口黑一身烟臭气的陈四不耐烦的地说:“哎呀!四爷,我够忙的啦!你还唠叨什么?我早告诉过你,有什么损失船行照价赔偿的。你急什么?别人的香菇云耳、八角桐油不比你的靖西大茶叶值钱?告诉你,原来的雷船长调休了,如果不是陆船长顶班的话还出人命呢!”
“哦--我能进去看看吗?”陈四小心奕奕地问:
欧汉生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些,说道:“四爷,到了梧州再看吧,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叫水手帮你打开来在船头上晒一晒,到了广州早千了,照样出手,好吧?”
“不!不!不用麻烦你们了,到了梧州再看着办吧。”陈四急得连连摇手说。
“四爷,你亏不了的,放心吧!损失多少,船行一定照价赔偿。”欧汉生拍了拍陈四的驼背笑着安慰道。
欧汉生说完急急走开办事去了。陈四摊开双手跌坐在甲板上自言自语道:“唉!这次……惨罗!”
一个水手走过将他扶起安慰道:“四爷,起来回铺位休息吧,船马上要继续开航了。”
船到梧州,停留半天,陈四疯了似的冲往木船上去看他的货。只见那些纸箱湿漉漉地还在滴水,十二箱茶叶泡得发胀,纸箱烂成了泥,里面的 “货” 早化成了黑糊糊的浆。他哑巴吃黄莲,不敢打开看到底“糊”成怎样,瘫在甲板上,望着浑浊的西江,突然放声大哭,哭声比江风还难听。
陆崇压住心头的快意,装出一副苦相朝他走去,故意把靴子在他旁边的水洼里踩得噼啪响,又拍他的肩头抱歉地说:“四爷,真对不起,幸好是茶叶!你现在打算怎样?是继续去广州还是坐'天宝一号’回去?船正好在这里,由潘船长带航。我还得留在梧州修船等亚生,船马上继续开航了。”
“天宝一号’什么时候回南宁?”陈四像木鸡似的立在船上。
“明天。”
“那……其他人的货怎样处理?他们……”
亚生要帮打开晒你又不干,那个百色佬的八角早晒干了。不过回去船行会合理赔偿的,我看你还是回去先处理下,晒晒烘烘多少还得回一些,大不了味道淡些,一样卖得出四爷,你说呢?”
陈四沉思了一会,知道用绸布和腊光纸包藏在茶叶里的“货”就是还剩一点也成糊状了,这种货就是出手已不得价,这次不但捞不到半个钱,还赔进去!越想越懊丧,心想还是早回去为妙。他看了看这位平时不爱搭理他而今天对他却别亲热的船长无奈地说:“亚崇,还是坐你那'天宝一号'先回去吧,这次害得我好惨啊!你是怎样带船的?偏偏……唉!
“四爷,你放心,茶叶只是弄湿了,烘干还不是一样出手,况且船行会合理赔偿,我包你不会吃亏!”
这……回去再说吧。”
“那好,我叫人帮你将货送到‘天宝一号’回头再替你找个好铺位。”
“只好这么办了,算我倒霉!”陈四哭丧着脸说。
“四爷,托老天爷的福,这次没出人命算好彩!你以为我又好过吗?回去搞不好挨炒鱿鱼罗!”陆崇忍住笑拍了拍陈四的瘦肩转身走了。
黄氏兄弟知道“出事”了但他俩抱着侥幸的心理等待更详细的消息,终于在出事后的第四天陈四回来了。真相大白,“货中货”几乎化为茶水流进西江,刮刮擦擦得回不到五分之一了,韦同兄弟俩真想把陈四打一顿出出气。
陈四斜眼看了看黄钊藏在背后的拳头没好气地说:“老弟,别……别以为我是故意,难道我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成?’“哼!”黄钊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