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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除毒”稳善后 为了避免陈 ...


  •   为在客运竞争中抢占先机,“天宝船行” 于中秋节期间推出了折扣票价策略。红纸黑字的告示刚贴出去三日,码头候船的旅客便排起了长龙,连带着栈房里的算盘声都比往常密了三倍。梁国华常在深夜带着一身柴油味回家,公文包里的账簿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陆崇则更忙,有时蹲在船舷边检查缆绳,嘴里还嚼着没咽完的馒头,军绿色的帆布裤腿总沾着洗不掉的泥点。
      尤其是陆崇,此人向来热情奔放,胆识更是常人难及。约莫两个月前的一天,原本晴朗的天忽然被墨汁染透,台风裹挟着瓢泼大雨砸下来,江面上的浪头足有丈高。当时船行泊岸的五只木船中,有两只尚未到装货时间,船长带着大半水手去街上采买过节的红绸,只剩两个学徒在跳板上打盹。狂风卷着浪头拍在船身,值班的老水手慌得手直抖,摸了三次才抓住锚链,可等他把锚抛下去时,两只船早已像脱缰的野马,在江心里打着旋儿。
      “都让开!” 陆崇刚从修船厂回来,蓑衣上还滴着水,见此情景扯开嗓子吼了一声。他甩掉脚上的胶鞋,露出常年在甲板上磨出厚茧的脚掌,弯腰抓起缆桩上的砍刀,“咔” 地砍断缠成乱麻的旧绳。有人想拉住他,却被他胳膊一甩挡开:“别添乱!” 话音未落,他已像块黑炭般扎进浑浊的江水里。
      浪头一次次把他掀到半空,又狠狠掼进水里。他却像揣着罗盘似的,始终朝着打转的木船游去,偶尔露出水面换气时,还能听见他骂骂咧咧的吼声。等抓住船帮时,他的手被木板上的毛刺划得全是血口子,可他连眉头都没皱,翻身跃上甲板时,还顺带把吓得瘫在舱门口的小水手拽了起来。“滚去解缆!” 他吼着扯开湿透的衬衫,露出结实的胸膛,一把推开那个正抱着舵把发抖的水手,掌心按住舵盘的瞬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木船在浪尖上颠簸,他却像钉在舵位上一般,左眼紧盯前方的浪头,右眼瞟着旁边打转的另一只船。当两船靠近的刹那,他抓起缆绳抡了个圆,绳头带着风声飞过去,正好砸在对面船板上。“接住!”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见对面的水手终于抓住绳头,立刻转身调整舵盘,船身擦着浪尖转了个漂亮的弯,像条泥鳅似的钻出来,稳稳地定住了。
      等两只船稳稳泊回码头,陆崇才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有人递来烧酒,他接过去猛灌了两口,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却忽然 “噗嗤” 笑出声:“你们瞧见没?那浪头想掀我,结果倒成了推我上船的力气,水鬼都怕我这命硬的!” 说罢还拍着胸脯大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叶静华后来听欧汉生说起这段时,正坐在葡萄架下缝婴儿的襁褓。她手里的银针顿了顿,线轴在膝头滚了半圈 ——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去船行送点心,撞见陆崇蹲在地上,给一个被钉子扎了脚的小学徒挑刺,粗粝的大手捏着绣花针,动作竟比她还轻柔。此刻再想起他在浪里的身影,那股子洒脱英气里,忽然又多了些说不出的温厚来。
      天宝船行的船只在石榴滩失事的消息,次日便由同业带回了南宁。彼时叶静华正居家待产,早已不再到公司料理事务。梁国华满面愁云在铺着青花地毯的厅堂踱了三圈,锃亮的黑布鞋把地板蹭出细碎声响,他看着叶静华正歪在藤椅上晒太阳,浅碧色的软绸旗袍裹着圆滚滚的肚子,他对着正在摘桂花的丽姐招了招手,把她叫到跟前,声音压得比窗缝里的秋风还低:
      “这事对少奶奶半个字都不能提,她要是问起船行的事,就说一切安好,我处理完就回去。” 丽姐见他眼尾的红血丝爬得像蛛网,忙不迭点头应下。
      欧汉生回航时,到梧州把修好的船和陆崇一起接了回来,两人并肩站在船尾,望着浑浊的江水东去:“怕啥?陈四那批黑货本就见不得光。”欧汉生摸出烟杆在船板上磕了磕。
      陆崇声音里带着焦虑:“可总经理怀着身孕呢……” 话没说完,江风卷着水汽扑在他脸上,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怕啥,敢做敢当,总经理也是支持我们的。”和丽姐在一起时间久了,过滤丽姐的描述,他觉得大小姐是个富有正义感觉的人。
      船刚泊稳南宁码头,身着藏青色马褂梁国华已站在码头上等候多时,直接把他们请到办公室。陆崇和欧汉生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陆崇把毛巾往肩头一甩,露出结实臂膀上盘虬似的青筋:“该来的躲不过。”
      梁国华的办公室飘着六堡茶的醇香,茶几上的白瓷壶正冒着热气,三人进来坐定后,空气沉默了一会,坐在酸枝木沙发上的梁国华眼角的纹路突然像被熨斗熨过般舒展开:“先喝口六堡茶,润润喉。”
      他捏着茶叶的手指修长,洗杯时水流在白瓷杯里打着转,倒茶时茶汤划出橙黄弧线,最后把两只茶杯往他们面前一推,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梁国华的平静反倒把这两个船长弄懵了。
      “有人受伤吗?” 梁国华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沫沾在他唇角。陆崇刚要开口,欧汉生已抢先道:“没有,就是船底撞了个窟窿,十几箱茶叶泡了水。”
      陆崇一声不吭,端起杯子喝茶,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舵盘磨出的厚茧。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梁国华有一种莫名的对抗情绪,但又说不出为什么,他知道梁国华和李家关系不一般,也知道梁国华学识比自己高,更知道梁国华长年住在李家公馆。
      梁国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青瓷盖碗发出闷响。目光扫过陆崇紧绷的下颌线:“货损严重吗?。” 陆崇猛地抬头:“不严重,就十几箱茶叶,赔给陈四就行。”
      “是陈四的货?”梁国华眉皱了起来,陈四可是码头青帮小头目,他的货,他能善罢甘休吗?
      欧汉生点点头。
      “事情就这么简单?” 梁国华的目光扫过陆崇,好像早就看透了似的,“陆船长,这事对天宝船行的影响可大可小,天宝船行从没出过类似的事。而且陈四是什么人,你们不是不知道,有没有想过后果?要保证总经理和她将要出世的孩子的安全。” 梁国华说得平淡,每句话却都带着不小的震慑力。
      “总经理” 三个字似乎把陆崇镇住了,他慌忙放下快送到嘴边的茶杯:“一人做事一人当,就说是我…… 我……”
      欧汉生伸手拦住陆崇:“是烟土,陈四那批混在茶叶里的货是烟土。所以我和陆崇商量后,就以船出事故为名,半路用水泡的法子,把这批烟土泡在水里化掉了。陈四不敢开箱,只能自认倒霉。”
      “你们怎么知道那些是烟土?”
      “是于昭明说的,” 欧汉生进一步解释,“是糖水铺的郑老板告诉他的。”
      “去把于昭明请来,正好算算损失该怎么扣你们的。”
      欧汉生去请于昭明的空当,茶桌边就剩梁国华和陆崇干坐着,两人都没说话。郑文宇是什么人,梁国华心里已经有数。两天前签广州新亚酒店的付款单时,他清楚地看到原始凭证上签着李戈的名字,时间是 7 月 25 日,也就是李戈失踪三个月后。这么说来,李戈肯定还活着,可他为什么不回家呢?
      坐在另一头的陆崇也在心里嘀咕:“这事该怎么跟总经理说呢?烟土是害人的东西,我这么做也没做错啊,大不了两个月工钱不要了。总经理是个善良的人,应该会支持我们的。” 想到叶静华,陆崇心里泛起一阵甜蜜。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叶静华提着食盒来船行。她站在月光里,月白色旗袍镶着银线滚边,发间茉莉香混着桂花糕甜气飘过来,轻声细语地嘱咐他们天冷加衣。从记事起,他就在码头上混,接触的都是水上人家的儿女,和他一样热情奔放,却从没遇到过像叶静华这样知书达理、温柔善良又干脆利落的女子。荷尔蒙的萌动在心底悄悄滋生,保护她的念头在脑海里扎了根。除此之外,他真不敢多想,他这等在码头摸爬滚打的粗人,连字都认不全,哪配肖想那样的女子?
      于昭明来了,三人并排坐在梁国华对面,像三个等着听审的孩子。于昭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梁国华终于弄明白了。烟土是禁品,他们同仇敌忾也情有可原,不想惊动叶静华也能理解,可没跟他商量,显然他还没能把他们团结起来。也难怪,这些经验丰富的船长们,多少都有点傲气,对他这个“空降兵”不服从也很正常。
      “这事晚点我会跟总经理说,至于损失承担怎么分责任,于昭明算好相关数据报给我,我和总经理商量后再做决定。还有,”他停了一下,他眼神凌厉扫了一遍坐在他对面的三个人,坚定地说:“这事谁问起都不要再提,就说是行船事故。陆崇由你担下这个责任。对外得说是你航船时贪杯误事。”不容置疑的话语有力地传到他们三人耳中,欧汉生刚要拍桌子,被陆崇一把按住:“我们之前没和梁先生商量是我们的不对,就按梁先生说的办。”
      傍晚暮色漫进窗棂时,欧汉生绕到公馆后巷。丽姐正蹲在捶衣裳,靛蓝色粗布围裙沾着皂角沫,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铜盆里的水晃出半盆。欧汉生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梧州买的云片糕,总经理爱吃的那种,给总经理吃。”
      丽姐的手指触到他掌心的茧子,像被烫着般缩回去,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紧张地问:“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欧汉生摸了摸丽姐的脸:“把心放肚子里去。”
      第二天卯时刚过,梁国华就提着个牛皮纸信封出了门。青石板路上还凝着秋露,路过巷口馄饨摊时,听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在嚼舌根:“陈四爷昨晚摔了三个茶碗,说要卸了陆崇的胳膊……” 他脚步一顿。
      陈四的公馆飘着劣质烟土味。梁国华刚迈进天井,就见韦同斜倚在雕花门框上,青灰色短褂敞着怀,露出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黄钊则蹲在石榴树下剥橘子,橘瓣上的汁水溅在锃亮的黑皮鞋上。陈四坐在太师椅上,指间翡翠扳指在晨光里泛着幽绿。梁国华心想,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看见梁国华进来,“大名鼎鼎的梁老板今天怎么来了?” 韦同阴阳怪气地说。
      梁国华把信封往八仙桌上一推,钞票摩擦的脆响在烟味里格外清晰:“来给陈四老爷道歉。船行出了这么大的事,总经理又在家待产,我也是昨天才调查清楚。要是早把茶叶拿出来晾晒,还能挽回点损失,可陈老爷没同意,他们也不敢啊。”
      梁国华诚恳地说着,一脸委屈的样子,“这都怪我,没管好他们,这不给四爷道歉来了。” 他再次双手拿起桌面上的信封递给陈四:“等财务核算后,会把运费退回,另外再给一笔补偿费。”
      见这情景,陈四也不好再说什么:“算了,行船触礁是常有的事,也没办法。梁老板亲自登门道歉,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
      听到不再为难船行,梁国华立刻堆起笑脸:“陈老板大人有大量,理解我们。这样,以后陈老板再运货,运费打八折。”
      看着梁国华离去的背影,三人咬牙切齿,却又发作不出来。韦同看了看陈四,两眼冒着不甘的怒火:“大哥,就这样算了?”
      “不算还能有什么办法。” 陈四恶狠狠地瞪了韦同一眼,“你连个总调度的工作都保不住,要报复他们你自己想办法。”
      走出陈四公馆时,日头已爬过马头墙。梁国华松了口气,梁国华摸出怀表看了眼,铜壳上刻着的 “福” 二字被摩挲得发亮。这是李戈送他的礼物,如今表盖内侧的鎏金都快磨没了,李戈却像滴进江里的墨,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做法有他的考量,尽量把事化小,把责任分清。他这样明确地把责任定为意外事故,估计以后陈四应该不会为难天宝船行了。毕竟陈四是个□□小头目,码头是他的地盘。船长们以为把船开好就行了,殊不知小人难防,还是不撕破脸为好。况且现在,李家就剩下叶静华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没有男人当家,很容易被欺负。
      回到公馆时,丽姐正蹲在廊下绣婴儿虎头鞋。梁国华刚要开口,却见她手里的银针猛地扎在指尖,殷红的血珠滴在鹅黄色绸缎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石榴花。“丽姐,你晚上把这事跟小姐说吧。” 他解下沾着露水的马褂,“就说陈四的货损我们赔了,船行一切安好。” 丽姐咬着线头点头:“好的,梁先生想得太周到了。” 崇敬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直都在为小姐深谋远虑。
      听丽姐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完,叶静华有点浮肿的脸露出一丝惊讶。这一刻,她再次深深体会到梁国华对她的爱护,为她考虑得如此深远,也感受到他的有勇有谋。李戈失联这么久,她又快要生产,船行全靠梁国华一个人撑着,他该有多难啊。他和李家非亲非故,却能为她和未出生的孩子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现在她也只能依靠他了。
      想到这里,她扶着腰慢慢起身,挺着大肚子往梁国华的房间走去,月白色软缎睡裙下摆扫过满地月光,像朵刚出水的白莲花。
      国华穿着一身锦段睡衣,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叶静华深夜进来,也不奇怪,许是丽姐已把情况告诉她了。
      他赶紧拉过一张椅子,扶着叶静华坐下,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有事叫我一声就行。”
      叶静华抓着梁国华的手:“谢谢你,华哥,这事你处理得非常好。陆崇他们做事太莽撞了,太张扬。要是处理不好,得罪了这些小人,日后他们找麻烦,我一个女人家也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他们。” 叶静华眼里满是无助。
      “陆崇他们有正义感,听说运的是烟土,这么做也能理解,不用太苛责他们,船的修理费都是他自己出的。” 梁国华握着叶静华纤细柔软得像棉花糖似的手,手心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缓缓注入她的身体。
      “我听说,上次码头枪击事件是有人举报船行非法运送物资。”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在这江湖上行走,小心点总是好的,你说呢?” 梁国华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手,“我不想李家再出事,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这轻声的话语竟把叶静华说哭了,眼泪突然砸掉了下来,见她这样,梁国华反倒慌了,他站起身,轻轻把叶静华的头拥入怀里:“别哭了,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伤害。” 他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熟悉的茉莉香,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去把李戈带回来,我一定要找到他。”此刻,梁国华心里已经知道李戈在做什么了,李戈一定还活着,要找到他。在李公馆住了一年多,和叶静华同在一个屋檐下,他对她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因为她是他心仪的第一个女人,是他的初恋,护她周全仿佛就是他的宿命。
      第二天,叶静华从樟木箱底翻出个红绸布包交给丽姐,让她送给陆崇。自从听了陆崇在风浪中稳住船的英勇故事后,叶静华的脑海里就留下了这个勇敢船长的形象:“丽姐,你把这个交给陆船长,这是补贴给他修船的钱。悄悄告诉他,不用声张,是我个人出的,不从船行账上走。” 说着她狡黠一笑,“顺便你也可以去看看欧船长。” 丽姐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日头晒透的石榴花:“小姐,你又打趣我了。”
      “你比我大,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欧船长是个不错的人选,要不我生完孩子,就请裁缝来给你做件红嫁衣?” 叶静华试探着问。 “都还没说到这事呢,等小姐生完孩子再说吧。小姐,我先去送东西了。” 丽姐迫不及待地往门外跑去。
      廊下的秋阳里,几只麻雀正啄食着桂花,把细碎的金色花瓣溅得满地都是。
      一个月后,“天宝船行”通知陈四去取赔款,但所得的钱只是这次投资的零头!陈四迫不及待将其中的三分之二送到韦同家。韦同黄钊俩捧着那点儿血本欲哭无泪欲喊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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