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恨人 ...

  •   恨一个人,就该娶她。
      当收到消息的时候,陆珥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那条消息是:【明天上午九点,带好身份证,登记结婚。】
      来自于一个令她想到就难受的人——殷非异。
      她的罪孽,她的梦魇。
      恨她至深。

      *
      六个月前,陆珥与好友驾车郊游。时值春末,风和日丽,她看向道路左侧,有一片盛开的蔷薇花,盛开得极繁丽。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日子。

      可偏偏在那一秒钟,整条街道都因为货车的鸣笛而震动,有人在拉扯她的手臂,车右侧被猛地剐蹭,方向偏移,她的车从路面上冲了下去——
      然后砰的一声停了下来。

      花墙近在眼前,刺耳的尖叫声终于灌进了她的耳朵。
      车窗碎了,血沾着飞散的蔷薇花瓣粘在挡风玻璃上,安全气囊把她抵在座椅上。陆珥没有闻到花香,只有浓烈的铁腥味。
      ——她撞到人了。

      被陆珥撞到的人,叫做殷非异。

      因为这场车祸,他双腿截肢,半面毁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浑噩醒来,醒来只剩下一副残躯。
      这是她的过失,或者更严重一些,是罪行。

      陆珥从小到大温和胆怯,连一句伤人的恶言都没说过。过失伤人之后,软弱的她,昼夜不宁。
      在殷非异没醒过来的那十四天里,她暴瘦了十七斤。

      “害人精。”后妈嘀咕,“她是不是回来要钱的?老陆,我告诉你,咱们家绝对不能为了她卖房子,小珏还要上学呢。她要是再来跟你要钱,咱们就跟她断绝关系!”

      偷听到这一句话,陆珥就没再回家。

      她现在确实是非常缺钱。
      殷非异的医药费很贵,特护病房一天一万起步,还没有算上截肢的手术费和后期的康养。
      车险赔付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都要她来出。

      前年陆珥付了一栋小公寓的首付,每个月付房贷,钱都套在房子里,所以她没多少存款。
      出了这件事,她急卖了房子。这两年房价降了,她又卖的急,连本带利亏了不少。
      但没关系,在人命面前,钱不过是轻飘飘的数字。

      陆珥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殷非异那张俊美无暇的面容一瞬间变形扭曲,如烂肉一般淹没在血泊中,露出狰狞凄厉的恶鬼相。
      幻象时时出现在眼前,如影随形。

      “你又来了。”
      护工给她倒了杯水:“这些天,就只有你一个人来。”
      “……”陆珥礼貌地笑了笑,干裂的嘴唇立刻涌出血来,她尝到了铁锈味,匆忙擦了擦嘴唇,喝了一口水。
      她清了清嗓子:“他,家人还回不来吗?”
      “谁知道呢。”护工说,“一个说是身体不好直接病倒了,一个说在国外疗养太远了回不来。他倒是有个弟弟,不过嘛……”
      他压低声音:“我看这有钱人家,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钱比兄弟亲多了,人家巴不得他有个三长两短呢。”
      陆珥低着头,只觉得无言。

      心电监护滴滴作响,她在殷非异的病房里不敢抬头。
      日光煌煌,雪白的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却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半张脸包裹在纱布里,另外半张脸却肤色雪白,完美无瑕,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两相对比,诡谲而病态。
      他盖着薄被,胸口微弱起伏,但从膝盖往下的部分——
      全是平的。

      他失去了一小半躯体。
      只因为她的错误,几秒钟就改变了这个人“完整”的一生。他现在的样子甚至不像个人,而像一种概念特殊的、人为制造的、异常的艺术品:一尊碎裂的破面瓷像。
      令人哀痛惋惜,甚至恐惧。
      仅仅与他共处一室,陆珥就觉得喘不过气。

      这是中午,护工要下去吃饭,让她在这里坐一会儿照看,陆珥留了下来。
      她度日如年。
      输液管里,药水一滴滴落下来,顺着扎在病人身上的钢针,流进猩红的血管……
      奇异的摩擦声忽然响起。
      病人惨白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握住床单。
      陆珥闻声抬头,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车祸发生的第十四天,殷非异第一次醒来了。

      ——不如就那么睡下去。

      陆珥希望殷非异骂她。打她也好,她心里会舒服很多。然而什么都没有,很可笑,殷非异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力气大吼大叫发脾气。
      于是那种难熬的痛苦,更长久地堆积在她的腹中。
      他只让她出去。

      陆珥沉默离开,坐地铁回出租屋。
      她还有事,最重要的事:赚钱。
      因为这场突然的车祸,陆珥已经失业了。毕竟公司并不能容忍她多日请假、不在状态。
      现在好多了,既然殷非异不会死,她就不再背负人命了。

      ……其实,陆珥私底下觉得自己冷血。
      像有一杆秤在她心底,一直在不停地衡量对比。
      左边的托盘上放着她的罪行和煎熬,右边的砝码是殷非异的躯体。

      殷非异脱离生命危险,她的负担就少三分。给殷非异付医药费,她的煎熬又一点点地蒸发。
      她就这样一斤一两地称量,估算自己的刑期。
      等到殷非异康复出院,再等到他规律地生活,按月付康养医疗的费用,再打生活费给他,就可以了。
      她能养活他。
      早晚有一天,再过一年、两年、三年,他们都将恢复到事故发生之前的平静生活。
      人向前走,这件事会过去。

      陆珥低头开电脑。
      失业后她倒买倒卖,把义乌的东西,卖到国外去。
      有时差刚刚好,刚刚好她睡不着觉。

      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珥接到了护工的电话。
      “——陆小姐,你今天还过来吗?”

      她愣了一下,默默计算一番,困惑道:“有什么费用需要缴纳吗?”
      一般护工给她打电话,就是到了要交钱的时候了。
      但是昨天她刚刚过去,又往账户里存了一些钱,哪怕今天又做了一些检查,也不至于那么快都花光吧。

      “不是。”护工为难,吞吞吐吐,“主要是病人他……”
      他压低声音,捂住话筒小声说:“反正,你要是有时间,就快点过来吧。”

      陆珥把工作推后,坐地铁去了医院。
      来到病房外面,她有些迟疑:“周哥,你怎么在外面?”
      靠着门站在外面的护工周哥尴尬地直起身:“陆小姐,你来了!”
      他解释:“不是我偷懒……唉,你进去看看?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陆珥眉头微皱。
      护工怎么这么说话?难道殷非异疯了?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定了定神,睁开眼睛望向病床。
      之前一直躺在床上的殷非异醒着。
      看惯了他静悄悄躺在那里的陆珥,忽地产生一阵没来由的震恐。

      寂静无声的病房中,那个半面绷带的男人垂着头,半截残腿从单薄的被单下面露了出来,他的手就按在腿边断口,手指移动,像在寻找已经被截去的那部分。
      但膝盖下空无一物。

      陆珥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勉强发出疑问:“你怎、怎么起来了?快躺好……”

      男人却忽然抬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她:“……在哪里?”
      “什么?”陆珥不明白。
      “我的腿在哪里?”殷非异的声音沙哑而森然,令人不寒而栗,“为什么,它还在疼?”
      明明没有躯体。

      “……”
      她后退一步,移开目光。
      她道:“对不起。”
      殷非异短促地发出气声。
      那是个笑。
      在陆珥眼里,极度诡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恨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