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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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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五十四分,郗泠觉在闹钟响起前一分钟睁开眼睛。
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昨晚她定了三个闹钟,但一个都没用上——身体里的某种生物钟,或者说期待感,让她自然醒来。
她坐起身,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洒下来,照亮房间一角。她看了眼手机,三点五十五分整。
走廊准时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敲门,是猫爪子挠门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窃笑声。
郗泠觉穿上昨晚准备好的衣服:深灰色连帽衫,黑色运动裤,舒适的运动鞋。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走廊灯下,蒲泛星正蹲在地上,试图阻止松饼继续挠门。她穿着亮黄色的卫衣,上面印着“夜行动物保护协会(临时会员)”字样,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小丸子,几缕橙粉色碎发垂下来。松饼在她脚边,尾巴高高竖起,一副“我完成了叫醒任务快给奖励”的表情。
郗泠觉打开门。
“准时!”蒲泛星跳起来,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像猫,“我还以为你会睡过头。”
“不会。”郗泠觉看了眼松饼,“他要跟来?”
“他坚持要当护卫。”蒲泛星叹气,“我说超市不让宠物进,他说他可以‘隐形模式’——就是躲在我背包里。”
她拍了拍背上的双肩包,拉链开着一条缝,松饼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金黄眼睛眨巴眨巴。
“超市真的不让——”
“我知道我知道。”蒲泛星赶紧说,“所以我准备了B计划:让他在门口等。但他说门口冷,而且‘万一有坏猫呢’,所以要跟到门口。”
郗泠觉看着松饼。猫张嘴:“喵。”
“他说‘放心,我有分寸’。”蒲泛星翻译。
“猫的分寸通常很灵活。”郗泠觉评论。
她们轻手轻脚下楼。公寓楼一片寂静,只有电梯运行时细微的嗡嗡声。电梯镜子里,两个人影并排站着,一个亮黄色,一个深灰色,中间背包里探出个猫头,构成一幅超现实的凌晨画面。
“你知道24小时超市最神奇的地方是什么吗?”蒲泛星突然问。
“什么?”
“它的时间感是错乱的。”她眼睛发亮,“明明是凌晨,但灯光明亮得像白天。货架上摆着早餐麦片和晚餐罐头,收银台旁边的加热柜里既有包子也有炸鸡。你在那里会忘记现在是几点,只会觉得‘啊,我需要一包薯片’。”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的瞬间,冷空气涌进来。蒲泛星把背包转到胸前,拉开一点让松饼能透气。猫的鼻子抽动着,似乎在分析凌晨空气的成分。
街道空旷得像是电影布景。路灯投下一个个橙黄色的光圈,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但东边已经开始泛出极浅的灰白。
超市在两条街外,招牌的荧光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走近时,能看到玻璃门上贴着的营业时间:24小时。
推门进去的瞬间,暖气和明亮的光线包围了他们。店里果然如蒲泛星所说——明亮,空旷,货架整齐得有些诡异。背景音乐在播放一首轻快的爵士乐,音量调得很低。
收银台后坐着个年轻店员,大概二十岁左右,头发染成浅亚麻色,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听见门铃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欢迎光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啊江见深!”蒲泛星挥手,“又在看哲学书?”
被叫作江见深的店员合上书——《存在与时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早,蒲蒲。这位是?”
“我邻居,郗泠觉。”蒲泛星介绍,“泠觉,这是江见深,这家超市的夜班哲学家,能用收银机键盘敲出《道德经》。”
江见深朝郗泠觉点头:“别听她夸张。我只是……晚上容易思考人生。”
郗泠觉注意到他身上的生命光辉是沉静的深蓝色,像深夜的海,边缘有细碎的银色光点——思考者的颜色。那些光点和蒲月、林叙白身上的有点像,但更分散。
“所以,”江见深重新打开书,但没看,“你们是来……体验凌晨超市的荒诞感?”
“清单第二项。”蒲泛星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晃了晃,“‘在凌晨四点逛24小时超市’。江大学者,有什么推荐吗?什么商品在这个时间点最有哲学意义?”
江见深认真思考了三秒:“泡面区。那些杯面孤独地站在货架上,等待被热水唤醒,像沉睡的灵魂等待救赎。”
蒲泛星噗嗤笑出来:“完美!第一站,泡面区!”
她拉着郗泠觉往里面走。松饼在背包里发出不满的“喵”——他被留在门口的长椅上,用蒲泛星的围巾做了个临时窝。
泡面区确实有种奇特的氛围。几十种不同品牌、口味的杯面整齐排列,包装鲜艳,但在凌晨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寂寞。
“你看这个。”蒲泛星拿起一个红烧牛肉面,“经典款,永远不会出错。但这个——”她又拿起一个包装花哨的,“麻辣龙虾风味,听起来像冒险。”
郗泠觉看着货架:“你平时吃哪种?”
“看心情。”蒲泛星把两个都放进购物车,“心情稳定时吃经典款,心情飞扬时吃冒险款。不过医生说泡面要少吃,所以我通常只买不吃——买的是可能性,不是泡面本身。”
“那很浪费。”
“不浪费。”蒲泛星推着车继续走,“买回去放在柜子里,看着那些可能性,也是一种满足。而且松饼会监督我,他闻到泡面味就会用‘你不乖’的眼神看我。”
她们经过冷藏区。玻璃门后,酸奶、牛奶、布丁整齐排列,灯光让它们看起来像博物馆展品。
“凌晨的酸奶在想什么?”蒲泛星凑近玻璃门,压低声音,“是在回忆白天被客人挑选的荣耀,还是在担忧保质期的逼近?”
郗泠觉看着她的侧脸。在冷藏柜的冷光下,蒲泛星的皮肤显得更白,橙粉色头发像一小团不合时宜的火焰。
“酸奶不会思考。”她说。
“但我们可以替它们思考。”蒲泛星转头对她笑,“这是人类的特权——赋予无生命物生命。比如,那瓶原味酸奶一定很羡慕旁边的草莓味,因为草莓味总是先被买走。”
她说着,真的拿了一瓶草莓味酸奶放进购物车:“安慰一下原味酸奶的邻居。”
郗泠觉也拿了一瓶原味:“平衡。”
蒲泛星的眼睛弯起来:“你看,我们已经在进行超市哲学实践了。”
接下来是零食区。这是超市最色彩斑斓的区域,即使是在凌晨。薯片、饼干、巧克力、糖果,包装设计争奇斗艳,像在举行无声的选美比赛。
蒲泛星停在薯片区前,表情严肃。
“现在,”她说,“我们要面对一个终极问题:买经典原味,还是尝试新出的……‘海盐青柠奇亚籽’味?”
郗泠觉看着那个花哨的包装:“听起来很复杂。”
“生活就是复杂的。”蒲泛星拿起那包新口味,“但复杂不一定不好。就像人——简单的喜欢,复杂的也喜欢,最后发现喜欢的是……人本身,不是简单或复杂。”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薯片扔进购物车:“总之,试试看。不好吃就给松饼当枕头——他喜欢有香味的枕头。”
购物车已经半满了:泡面,酸奶,薯片,还有蒲泛星随手拿的巧克力棒、饼干、一包坚果、两瓶气泡水。
“差不多了吧?”郗泠觉问。
“还差最重要的。”蒲泛星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但拐了个弯,来到宠物食品区。
货架上摆着各种猫粮狗粮。她停在一款高端猫粮前,拿起一小包:“给松饼的贿赂,让他原谅我们把他丢在门口。”
然后她转向郗泠觉,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也给夜影买点什么?虽然他不在了,但……可以放在家里,当纪念。”
郗泠觉僵住了。
夜影。她几乎不提这个名字,但蒲泛星记住了,而且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轻松自然的方式提出来。
她看着货架,目光扫过各种猫零食。最后停在一个小鱼形状的猫饼干上——包装是蓝色的,鱼的眼睛画得很圆,看起来有点傻。
“这个。”她拿起那包饼干,“夜影喜欢鱼。”
蒲泛星笑了,那笑容在凌晨超市的灯光下,温暖得不合时宜。
她们推着车回到收银台。江见深已经合上书,站起来准备结账。
“收获颇丰啊。”他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泡面哲学,酸奶心理学,薯片伦理学,还有……猫饼干纪念学。”
“你现编学科的能力越来越强了。”蒲泛星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扫码声在寂静的超市里格外清脆。江见深一边操作收银机,一边说:“其实凌晨四点是个很有趣的时间点。不是深夜,不是清晨,是夹在中间的模糊地带。大多数人在睡觉,少数人醒着——醒着的这些人,要么有急事,要么睡不着,要么……”
他看向她们:“要么在完成什么清单。”
蒲泛星吐吐舌头:“被发现了。”
“我上夜班三个月了。”江见深把东西装袋,“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加班到现在的程序员,有刚下夜班的护士,有失眠的艺术家,有吵架后出来冷静的情侣,还有……”他顿了顿,“像你们这样,专门来体验‘凌晨四点’的人。”
“我们很特别吗?”蒲泛星问。
“特别。”江见深点头,“因为其他人都是不得不在这里,你们是选择在这里。选择的重量不一样。”
他递过袋子:“一共八十七块五。现金还是扫码?”
蒲泛星扫码付钱。拎起袋子时,江见深突然说:“对了,门口那只橘猫是你们的吧?他在长椅上睡着了,姿势很像《思想者》。”
她们赶紧出去。果然,松饼在长椅上蜷成一团,蒲泛星的围巾被他压在身下,尾巴盖住鼻子,睡得正香。
“松饼!”蒲泛星小声叫他。
猫耳朵动了动,但没睁眼。
“他说‘再睡五分钟’。”蒲泛星翻译,然后从袋子里掏出那包猫粮,轻轻摇晃。
松饼立刻睁开眼睛,鼻子抽动,然后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蒲泛星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腿。
“现实。”郗泠觉评价。
“猫生真理。”蒲泛星撕开猫粮包装,倒出几颗在手心。松饼优雅地吃着,发出满足的咔嚓声。
天空又亮了一些,从深蓝变成灰蓝。街道上开始有零星的行人:送报员骑着电动车驶过,清洁工在打扫街道,早餐铺亮起灯,蒸包子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她们慢慢往回走。松饼吃完猫粮,心满意足地跟着,偶尔停下来闻闻路边的消防栓。
“所以,”蒲泛星提着购物袋,步伐轻快,“清单第二项完成。感觉如何?”
郗泠觉想了想:“比想象中有趣。”
“对吧?而且我们还有战利品。”蒲泛星晃了晃袋子,“现在的问题是:这些零食怎么办?真的吃吗?还是当装饰品?”
“你可以吃一部分,留一部分。”
“明智的决定。”蒲泛星点头,“那……现在才四点四十,天还没完全亮。要不要进行附加项?”
“什么附加项?”
蒲泛星停下脚步,指向街角的小公园:“去那里,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亮起来。不算清单正式项目,算……友情赠送。”
公园很小,只有几棵梧桐树,几张长椅,一个简陋的儿童滑梯。她们选了张面向东边的长椅坐下。松饼跳上椅子,挤在两人中间,继续打盹。
购物袋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凌晨四点的战利品。远处海港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
天空的颜色在缓慢变化,像有人在天幕上慢慢调色:灰蓝,灰紫,淡粉,橙黄。云层被染上金边,然后太阳——还没看到太阳,但光已经先到了,把整个世界涂成温暖的色调。
蒲泛星安静地看着,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郗泠觉侧头看她,看她被晨光勾勒的侧脸轮廓,看她睫毛上跳跃的光点,看她耳垂上那三个银色耳环——星星,波浪,猫爪。
“第三个。”郗泠觉突然说。
“嗯?”蒲泛星转头。
“你的耳环。”郗泠觉指了指,“星星,波浪,猫爪。前两个你说了代表什么,第三个呢?”
蒲泛星抬手摸了摸猫爪耳环,笑了。
“这个啊。”她轻声说,“代表‘允许自己软弱’。”
郗泠觉等她说下去。
“猫看起来很独立,但其实也需要人。”蒲泛星看着还在打盹的松饼,“他们会受伤,会生病,会害怕。但他们会表现出来,会寻求帮助。我以前总觉得要一直坚强,一直乐观,直到……生病了。然后发现,有时候软弱也是可以的。承认自己需要帮助,也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所以这个猫爪,是提醒我——可以当一只猫。可以蜷起来,可以求助,可以被照顾。”
晨光越来越亮,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金色的光晕里。郗泠觉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层薄光——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但那些金芒还在,细小而坚定。
“你是很坚强的人。”郗泠觉说。
“你也是。”蒲泛星转头看她,“虽然你总戴着盔甲,但我能感觉到,盔甲下面很柔软。”
郗泠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
这时,松饼突然醒来,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然后跳到郗泠觉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下。
猫的光晕贴着她,温暖,简单,直接。
蒲泛星笑了:“他喜欢你。”
“可能只是我腿比较平。”
“不,是真的喜欢。”蒲泛星伸手摸了摸松饼的头,“松饼很挑人的。他说你身上有‘安静的颜色’,像下雪天的森林。”
郗泠觉低头看着猫。松饼抬头看她,金黄眼睛眨了眨,然后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晨光完全铺满了公园。远处有早起锻炼的人跑过,有鸟开始在树上鸣叫,有更多的店铺亮起灯。城市正在醒来。
蒲泛星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好了,天亮仪式完成。该回去了,我困了。”
她们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松饼走在前面,尾巴高高竖起,像个小旗手。
回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照在建筑外墙上,把玻璃窗染成金色。
电梯里,蒲泛星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去补觉,睡到中午。你呢?”
“工作。”
“啊对,你是自由职业者,可以自己安排时间。”蒲泛星揉揉眼睛,“那……谢谢陪我完成清单第二项。”
“该我谢你。”
电梯到达四楼。她们走出电梯,在走廊里停下。
“那,”蒲泛星站在401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晚安……或者说早安?”
“早安。”郗泠觉说。
蒲泛星笑了,推门进去。松饼溜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郗泠觉一眼,眼神里似乎有“合作愉快”的意思。
郗泠觉回到自己公寓。关上门,房间里还保持着凌晨离开时的样子。她走到窗边,看着完全明亮的天空。
然后她走到画板前,掀开盖布。
炭笔在纸上移动,不是星星,不是猫,而是——一个超市购物袋。简单的线条,里面隐约可见泡面、酸奶、薯片的形状。袋口露出一包小鱼形状的猫饼干。
她在画纸角落写下:
“凌晨四点。泡面哲学。酸奶心理学。薯片伦理学。猫饼干纪念学。”
然后她笑了。很轻微,但确实是笑。
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泡面放柜子,酸奶放冰箱,薯片放零食篮。最后,她拿起那包小鱼猫饼干,走到书架前,放在最高一层——夜影的照片旁边。
照片里,黑猫蹲在窗台上,绿眼睛望着镜头,尾巴盘在脚边。
“给你买的。”郗泠觉轻声说,“虽然晚了很久。”
她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照亮她的脸。
窗外,城市已经完全醒来。车流声,人声,鸟鸣声,各种声音交织成白天的交响乐。
郗泠觉戴上眼镜,开始工作。但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凌晨四点的超市,停留在泡面哲学和酸奶心理学,停留在晨光中的公园长椅,停留在那句“盔甲下面很柔软”。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套。
然后,慢慢地,她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有点凉。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掌心的纹路。
也许,也许有一天。
她可以不再需要这层盔甲。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