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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   周日上午十点,蒲泛星病房里的监测仪发出了不同寻常的提示音——不是警报,是那种柔和的、像清晨鸟鸣的“滴滴”声。松饼从窗台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成细线。

      它跳下窗台,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郗泠觉的手。郗泠觉正趴在床边浅眠,立刻醒来。

      “时间到了?”她声音沙哑。

      松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用尾巴指了指监测屏幕。生命体征的数值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降,不是骤变,是那种像退潮般平缓的减弱。金芒网络的最后一次波动监测显示,所有共享记忆印记正在同时发光——不是在减弱,是在用最后的光辉维持着最后的连接。

      蒲泛星还在睡着,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但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温暖的梦。

      郗泠觉握住她的手,没有叫醒她。她用能力“看”见:蒲泛星的生命光辉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光尘,缓慢升腾。那些光尘大部分没有消散,而是被两人之间的连接线牵引着,流向郗泠觉这边,融入她的生命光辉中。

      “借光如借命”的家族警告在脑海里响起,但郗泠觉没有松手。她只是更紧地握住那只逐渐变凉的手,在心里轻声说:借吧。借走我余生的光,换你最后这段路温暖明亮。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话痨先生飞进来,今天它没有戴任何装饰,羽毛梳理得整整齐齐。它落在床头柜上,用翅膀碰了碰蒲泛星的脸颊,然后转向郗泠觉,很小声地说:“其他人……在路上了。军师让我先来……陪你们。”

      鹦鹉的声音第一次这么轻,这么小心翼翼。

      “她还在睡。”郗泠觉说。

      “那……我给她讲个故事?”话痨先生问,“轻轻的讲。”

      “讲吧。”

      话痨先生清了清嗓子——动作很轻。它开始讲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不是它平时那种夸张的表演,是像哼唱般的低语:“从前……有一片很温暖的光……它喜欢旅行……去过很多地方……在海里游过泳……在天台画过星星……种过一棵会开花的树……还教会了一只猫和一只鸟怎么合作……”

      故事里没有名字,但每个片段都熟悉。郗泠觉听着,眼泪无声滑落,但嘴角是扬起的。

      松饼跳上床尾,在蒲泛星脚边蜷缩下来,尾巴轻轻搭在她脚踝上。猫的体温透过毯子传过去,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守护符。

      陆清梧是第一个赶到的医生。她检查了监测数据,然后对郗泠觉轻轻摇头:“很平静。没有痛苦。她会……在睡眠里慢慢离开。”

      “我知道。”郗泠觉说,“这样很好。”

      灵痕者们陆续到来,但没有人进病房,只是安静地聚在门外走廊。孟清晖抱着一盆开得正盛的银叶菊——不是之前那盆,是新培育的,但他说“这盆记得所有事”。苏暮词没带口弦,只是哼着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江见深拿着记录本,但今天不记数据,只是看着。

      楚晚舟靠在墙边,眼睛盯着病房门。林叙白闭着眼,感知着门内传出的情绪场:“颜色是……温暖的淡金色,带着一点透明的边缘。像日出前的光。”

      温言准备了温水和小毛巾,但她没有进去,只是把东西递给郗泠觉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病房内,话痨先生的故事讲到了尾声:“……那片光旅行了很久,收集了特别多的记忆。有一天,它觉得累了,想休息了。但它不想让那些记忆消失,所以它把记忆分成很多很多份,藏在所有它爱过的人心里。这样,就算光休息了,记忆还会继续发光……”

      蒲泛星的呼吸又轻了一点。

      郗泠觉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清单都完成了。树苗长高了,向日葵快开花了,军师和话痨先生真的合作了,记忆瓶都装满了……你可以休息了。”

      蒲泛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的手指在郗泠觉掌心里很轻地动了动,像是回应。

      松饼站起身,走到枕头边,用额头轻轻抵了抵蒲泛星的额头。猫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喵”,那是只有猫和蒲泛星能完全听懂的语言。

      它在说:“晚安。梦里会有吃不完的猫条,和不用监督你按时睡觉的自由。”

      话痨先生飞过来,落在那片银叶菊的花盆边缘,用最小的声音说:“我……我会继续说话。虽然你可能听不见了,但我会说给所有愿意听的人。说我们有多幸运,遇见过一片这么亮的光。”

      窗外阳光移动,照进病房,在白色床单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光尘升腾得更明显了,现在连肉眼都能看见——细碎的、金色的微光,像有生命的萤火,缓慢飘向郗泠觉,融入她的发梢、肩膀、和握着蒲泛星的那只手。

      在郗泠觉的能力视觉里,她看见那些共享记忆印记一个个亮到极致,然后化作光的种子,顺着连接线流向她。每个种子落进她的意识,就展开成一段完整的记忆:第一次借酱油,第一次看日出,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争吵又和好,第一次说我爱你……

      记忆没有消失,只是在转移安家的地方。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监测仪上的心率线变成了一条平缓的、几乎没有起伏的波浪。呼吸频率降到最低。蒲泛星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几乎透明,但那个微笑还在。

      郗泠觉把额头贴上她的额头,闭上眼睛。在最后的连接里,她“看”见了蒲泛星此刻的梦——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海洋,颜色是琥珀金的,像她眼睛的颜色。海里漂浮着所有记忆的光点:宠物店、天台、海边、超市、医院、后院……每个光点都在轻轻闪烁,发出叮咚的声音。蒲泛星在海中央,不是游泳,是漂浮,脸上是彻底放松的、孩子般的笑容。

      “泠觉。”梦里的蒲泛星朝她挥手,“你看,这里好暖。”

      “嗯。”

      “我要在这里睡一会儿。可能睡很久。”

      “好。”

      “但你得帮我看着外面。看着树苗开花,看着向日葵长大,看着军师别太凶话痨先生……”

      “好。”

      “还有……继续削苹果。就算我不在,也要削。苹果核里的种子是星星的碎片,记得吗?”

      郗泠觉的眼泪滴在蒲泛星脸上:“记得。”

      “那就……说定啦。”

      梦里的蒲泛星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沉入琥珀金色的海洋。不是下沉,是融化,化作海洋的一部分。那些记忆的光点围绕着她旋转,然后——它们开始朝郗泠觉涌来。

      不是离开,是回家。

      回到那个会永远记得她的人心里。

      现实世界里,上午十一点三十四分,蒲泛星的呼吸停止了。

      监测仪发出最后一声柔和的提示音,然后归于平静。心率线变成笔直的线,但在那条线上,有一个小小的、向上的波动——像微笑的嘴角。

      话痨先生用翅膀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虽然它没有泪腺,但哽咽的感觉真实存在。松饼跳下床,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尾巴垂在地上。猫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郗泠觉没有立刻松手。她维持着那个额头相贴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所有光尘都完成转移,直到蒲泛星的生命光辉完全化作温暖的金色,全部融入她的生命里。

      然后她才直起身,轻轻吻了吻蒲泛星已经冰凉的额头。

      “晚安。”她说,“做个有星星和苹果的好梦。”

      她松开手,开始做那些该做的事:按铃叫护士,通知门外等待的人们,整理蒲泛星床头那些小物件——没喝完的半杯水,读到一半的书,还有那本写满了清单和备注的笔记本。

      陆清梧带着护士进来,进行最后的确认和记录。她们动作轻柔,说话声音很低。一个年轻护士在记录时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门外,灵痕者们终于走进来。没有人放声大哭,只是静静地围在床边,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告别:

      孟清晖把那盆银叶菊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说:“它说会一直记得你。”

      苏暮词哼完了那段旋律的最后几个音符。

      江见深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时间。

      楚晚舟看见,此刻病房里所有的连接线都散发着温暖的金色,那些线没有断裂,只是改变了形态——从连接两个人,变成了从蒲泛星延伸出去,连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她触碰过的东西。

      林叙白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但他嘴角是扬起的:“情绪场的颜色……现在是完全的暖金色。像秋天的阳光,温暖但不灼热。”

      温言用温水浸湿的小毛巾,轻轻擦拭蒲泛星的手。

      话痨先生飞到窗台上,开始用最轻的声音直播——不是给观众,是给记忆:“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光休息了。但房间里还是很亮。因为……我们都在。我们都在发光,用她留给我们的光。”

      松饼终于转过身,跳回床上,在蒲泛星枕边蜷缩下来,把脸埋进自己的尾巴里。猫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深沉的、安静的悲伤。

      郗泠觉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流如常,远处幼儿园的操场上孩子们在玩耍。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在能力视觉里,她的生命光辉现在是一种奇特的颜色——原本的银蓝色里,融入了温暖的琥珀金,像黄昏的天空,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是两者温柔的交界。

      而在那光芒深处,无数记忆的种子正在安静沉睡,等待在某个需要的时刻,重新发芽。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蒲月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床上的蒲泛星,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走到床边,俯身抱住已经冰冷的侄女。

      “姑姑来了……”她声音颤抖,“你可以……放心休息了。”

      蒲泛星的表情安详得就像真的只是睡着了,在做着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那天下午,病房渐渐空了。该办的手续办了,该通知的人通知了。蒲泛星被移走时,郗泠觉坚持要亲自帮她整理头发——那撮总是翘起来的橙粉色头发,今天被仔细地梳顺了。

      “这样好看。”她轻声说。

      最后离开病房时,话痨先生叼走了床头那本清单笔记本。松饼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床,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夕阳开始西斜。

      郗泠觉抱着那盆银叶菊,话痨先生站在她肩上,松饼走在她脚边。她们身后,其他灵痕者默默跟随。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心里的某个角落,都亮着一小片温暖的金色。

      那是蒲泛星留给每个人的,

      独一无二的,

      不会消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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