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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三点朱砂蹭上漆木盒盖时,梁望泞的指尖顿住了。

      不是刻意停下,是某种本能的、细微的凝滞——像呼吸在某个临界点自然屏住,像脚步踏上一级陌生台阶时的短暂犹疑。那点红比前两次都深,几乎要渗进磨损的莲花纹深处,在陈旧木色上晕开一小团湿润的、鲜艳的痕迹。

      他看着那点红。

      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日光又偏斜了一寸,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久到远处忘川的水声从潺潺变得隐约,像退到了记忆的边缘。久到……指尖那道朱砂痕开始微微发烫,不是真的温度升高,是某种心理上的错觉——仿佛那抹红正在活过来,正在顺着皮肤纹理往深处渗。

      他收回手,合上抽屉。

      “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案头那摞公文还摊开着,最上面那份《地府第十殿季度巡查报告》的第三页,有一段用朱笔圈出的文字:

      “第七区平均勾魂时长连续三个季度超标,主要原因为个别使者(编号甲三)多次违规延长工时。建议:加强对该使者的监管,必要时启动停职审查程序。”

      建议人签字处,是陆停云凌厉的笔迹。

      梁望泞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朱砂批注已经干了,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像某种烙印。他看了片刻,然后提起笔——这次是那支黑玉笔,笔杆触手生温,表面镇魂符文的纹路熟悉得如同掌纹。

      他在那行批注旁边,写下一行字:

      “待审计结束后重新评估。”

      字迹端正,笔锋平稳,和三千年来写下的无数批注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笔,和之前的任何一笔,都不一样。

      批完这一份,他继续往下翻。

      下一份是《忘川水域异常波动分析报告》,里面提到最近三个月忘川东岸能量场有细微扰动,源头指向……那棵老桂树。报告建议对桂树周边进行限制性管控,以防影响地府整体灵力平衡。

      建议人又是陆停云。

      梁望泞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三息,然后写下:

      “暂缓。待孟婆司提交使用评估后再议。”

      再下一份,是《关于勾魂使者私制食品的专项整治通知》,起草部门是稽查司,里面明确列出“忘川桂花糕”、“薄荷糕”等违规食品的原料来源、制作流程,以及对应的处罚条例——最轻是警告,最重是取消使者资格。

      通知最后附了张清单,列着最近一年收缴的违规食品数量。排在第一的是“桂花糕:三十七份”,后面用朱笔小字备注:“来源:第七区甲三。”

      梁望泞盯着那个数字。

      三十七份。

      一年,三十七个亡魂,吃了不该吃的糕。

      然后……安心地走了。

      他的笔尖落下,在这份通知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再议。”

      就两个字。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再议”。

      写完,他将笔搁下,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日光在缓慢移动的声音——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某种巨大而无声的钟摆,在丈量时间。还有远处忘川永远不停的水声,潺潺的,亘古的,像某种背景音,听得太久就会忘记它的存在,直到某天它突然停了,你才会发现……世界原来这么安静。

      就像规矩。

      就像那些运行了三千年、早已融入地府每一寸肌理的规矩。你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习惯了按它们行事,习惯了用它们衡量一切对错。直到某一天,有人开始质疑,开始违反,开始用一些“不合规”的方法,得到一些……“更好”的结果。

      然后你才发现,那些规矩,可能……太重了。

      重到压弯了一些本该柔软的东西。

      梁望泞睁开眼,目光落在左手食指那道朱砂痕上。晨光已经偏到西侧,那抹红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像道刚刚凝结的血痂。

      他想起很多年前——具体多少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地府还没有这么严格的《勾魂操作规范》,使者们接引亡魂时,还可以多说几句话,还可以……递杯水,拍拍肩,甚至给个拥抱。

      后来规矩越来越多,条款越来越细,一切都被量化、标准化、流程化。效率提高了,投诉率下降了,一切都“更好了”。

      但那些亡魂走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梁望泞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只有一个人,步子很轻,很缓,像怕惊扰什么。然后在殿门外停住,没有叩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

      梁望泞抬眼:“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进来的是谢云渺。

      少年判官的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额前那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手里没捧卷宗,没拿文书,只攥着一枚小小的、深青色的玉符——那是地府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符,非重大变故不会启用。

      “殿下,”谢云渺行礼,声音有些发颤,“陆主管……在稽查司召开了紧急会议。与会者包括稽查司所有主簿、各殿轮值判官,还有……三位退休的老阎王。”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顿了顿。

      三位退休的老阎王。

      那是地府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存在,平时深居简出,不问俗务。除非……事关地府根本。

      “议题。”他说。

      “议题是……”谢云渺深吸一口气,“‘关于近期地府内部纪律松懈及违规行为泛滥的整治方案’。陆主管在会上……出示了柏使者三百年来的全部违规记录,并提议……立即启动‘特殊审查程序’。”

      特殊审查程序。

      六个字,像六块冰,砸进寂静的殿里。

      梁望泞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停职审查,是地府最高级别的调查程序,一旦启动,被审查者将被隔离,所有权限冻结,直到审查结束。而审查期……短则三月,长则三年。

      “理由。”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理由是……”谢云渺的声音更低了些,“陆主管说,柏使者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违规’,而是在‘动摇地府根本’。他说,如果放任这种‘以情乱法’的风气蔓延,地府三千年建立的秩序将荡然无存。他说……”

      少年判官顿了顿,抬眼看向梁望泞:

      “他说,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妥协余地。”

      原则问题。

      没有妥协余地。

      梁望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原则。

      三千年前,地府建立之初,第一条原则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引导亡魂安然往生,维护阴阳秩序平衡。”

      安然往生。

      这四个字,在三千年的规矩演变中,渐渐被简化成了“按时接引”、“流程合规”、“数据达标”。而“安然”本身……好像没人在意了。

      “会议结果呢。”梁望泞问。

      “三位老阎王……”谢云渺的声音更低了,“没有当场表态。但他们要走了所有数据副本,说要‘仔细研究’。会议暂休,明日继续。”

      明日。

      梁望泞抬眼,望向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将天边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忘川的水面反射着夕光,泛着粼粼的金红色,像某种无声的燃烧。

      审计还有两天。

      陆停云选在这个时候发难,不是巧合。他是要抢在审计报告出来之前,先给柏悬鹑“定性”。一旦特殊审查程序启动,无论审计结果如何,柏悬鹑都会被暂时隔离——而隔离期间,他无法继续“违规”,无法继续……证明那些“违规”的价值。

      很聪明。

      也很……符合规矩。

      “殿下,”谢云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我们……该怎么办?”

      少年判官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还有些别的——像是困惑,像是挣扎,像是……某种隐约的期待。

      他在等一个指令。

      一个明确的、不会错的、能解决问题的指令。

      但梁望泞说:

      “等。”

      还是这个字。

      谢云渺愣住了。

      “等……等什么?”少年判官的声音有些急,“等陆主管把特殊审查程序批下来?等三位老阎王表态?等柏使者被——”

      “等数据说话。”梁望泞打断他,语气平静,“等审计结束。等晏清弦的报告。等……所有人,都看见那些该看见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谢云渺听出了底下那些沉重的东西。

      “可是……”少年判官攥紧了手中的玉符,“陆主管不会等的。他明天就会继续推动会议,一旦三位老阎王点了头……”

      “那就让他们点。”梁望泞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云渺,“规矩是死的,但数据是活的。三万七千条违规记录很吓人,但三万七千个‘甲上满意度’……更吓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燃烧般的夕光:

      “陆停云想用规矩压人,那就让他压。压得越狠,反弹就越大。等那些数据摆出来,等那些亡魂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摆出来,等那些轮回轨迹的稳定性摆出来……规矩,自然会改。”

      谢云渺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千年来,他从未听过梁望泞说这样的话。这位十殿阎王永远是规矩最坚定的捍卫者,永远是秩序最虔诚的信徒。可现在,他在说什么?

      在说……规矩会改?

      在说……那些违规,可能是对的?

      “殿下,”谢云渺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您……变了。”

      梁望泞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橘红,看着忘川水面上那些跳跃的金光,看着岸边那些红得像火的彼岸花。

      然后他说:

      “也许吧。”

      三个字。

      很轻,很淡,像叹息。

      谢云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行礼:

      “卑职……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退出殿外。

      门在他身后合拢。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夕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那些飞舞的尘埃在光柱里清晰可见,像某种细小的、金色的雪。

      梁望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案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漆木盒子。

      打开。

      夕光落进去,将盒底的三样东西照得一片温暖:苹果籽黑得发亮,青笺方块的折痕在光里清晰可见,同心结的红线泛着金红色的光泽,像在燃烧。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那枚同心结。

      红线温润,金珠微凉。结身随着他的触碰轻轻搏动,一下,一下,像颗微小的心脏,在诉说什么跨越了六十年的、未尽的誓言。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等等。”

      “等两天。”

      “等一个……答案。”

      说完,他合上盒盖。

      指尖那道朱砂痕,在盒盖的莲花纹上,轻轻蹭了第四下。

      这一次,没有留下新的红。

      只是将之前那三点,晕得更开,渗得更深。

      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

      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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