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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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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点朱砂没有落下,只是将之前的痕迹晕得更深。
梁望泞的手指在漆木盒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盒盖内侧那三个稚嫩的刻字——“给阿鹑”——在夕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笔画歪斜,最后一笔的“鸟”字旁刻破了木纹,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质,像某种笨拙而真诚的伤口。
他看了那三个字很久。
然后他听见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没有叩门声,没有脚步声,门就那么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一道身影闪进来——黑袍,旧得发白,下摆沾着人间四月午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花香的气息。柏悬鹑。
他进来后反手将门合拢,动作轻得像只猫。然后他转过身,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像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跋涉。
梁望泞抬眼看他。
夕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柏悬鹑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里。黑袍在光里显得不那么旧了,那些磨损的线头泛着毛茸茸的光晕,像某种细小的、金色的绒毛。头发松散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点汗,在光下亮晶晶的。
他手里拎着食盒。
还是那个漆木食盒,盖子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纹。但此刻盒盖是开着的,里面……空了。
“殿下,”柏悬鹑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松弛,“我回来了。”
梁望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柏悬鹑眨了眨眼,拎着食盒走到案前,将盒子放在桌上——就放在那个装着同心结的漆木盒子旁边。两个盒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食盒更旧些,莲花纹磨损得更厉害。
“今天的任务……”柏悬鹑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完成了。亡魂是个八岁的小女孩,白血病走的。她妈妈哭晕了三回,最后拉着我的手说,‘能不能……能不能让她别疼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
“你怎么做的。”他说。
“我跟那小姑娘聊了会儿天,”柏悬鹑说,眼睛半眯着,像在回忆,“问她最喜欢什么。她说喜欢彩虹,但住院三年,只见过一次。还喜欢棉花糖,粉色的,像云。”
他顿了顿,从食盒里拈起一小撮……彩色的糖屑?亮晶晶的,在夕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我就用这个,”他摊开掌心,糖屑在掌纹间闪烁,“给她‘变’了道彩虹。又用剩下的,捏了朵棉花糖——当然是虚的,魂吃不了实的东西。但她‘尝’了,说甜。”
他说得很平静,但梁望泞看见了他眼底那些细碎的、像被打碎的彩虹般的光。
“然后呢。”梁望泞问。
“然后她就走了,”柏悬鹑合拢掌心,糖屑从指缝漏下,在夕光里像细小的、彩色的雪,“走的时候笑着的。跟我说‘谢谢哥哥’——违规了,不该让亡魂叫‘哥哥’,但我……应了。”
他抬起眼,看向梁望泞:
“晏使者的玉牌测出来,情感峰值八点五。轮回轨迹预测……甲上。”
八点五。
甲上。
又一个。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陆停云在推动特殊审查程序。”
话题转得太突然,柏悬鹑愣了一下。但他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
“我知道。回来的时候听说了。”
“你不怕?”
“怕什么?”柏悬鹑反问,眼睛弯起来,“怕被停职?怕被审查?怕……不能再当勾魂使者?”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漆木盒子,推到柏悬鹑面前:
“这个,是你的。”
柏悬鹑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看着盒盖上被朱砂晕染的莲花纹,看着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看着……盒子本身。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拂过,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
“我知道。”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三千年前,苏姐姐给我的。她说……‘吃了这个,以后就是地府的人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梁望泞:
“但我没吃。一直没吃。放着放着……就放坏了。”
梁望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柏悬鹑,看着那双总是半眯着、此刻却完全睁开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复杂的、像夕阳下忘川水波般的光。
“为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简单。
但柏悬鹑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光又偏斜了一寸,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说:
“因为……舍不得。”
三个字。
很轻,很淡。
但砸在寂静的殿里,却重得像山倾。
“舍不得什么。”梁望泞问。
“舍不得……”柏悬鹑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看着盒盖内侧那三个稚嫩的刻字,“舍不得那几块糕。舍不得苏姐姐给我的那句话。舍不得……那个‘以后就是地府的人了’的……开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
“我生前……没怎么被人好好对待过。家里穷,兄弟姐妹多,我是最小的,总是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破的,短的,像鹌鹑的尾巴。所以他们叫我‘小鹑’——不是爱称,是嘲笑。”
他顿了顿,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划着,划的不是字,只是些无意义的、断续的线条:
“死了以后,漂在忘川里,没人认领。地府的使者把我捞上来,给我编号‘东岸七三’——不是名字,是编号。像对待一件……遗失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苏姐姐来了。她问我叫什么,我说‘小鹑’。她想了想,说‘那以后就叫你悬鹑吧。柏悬鹑——柏取自古柏长青,悬鹑嘛……就当是个提醒,提醒你别总穿破衣服’。”
他抬起眼,看向梁望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起名字。不是编号,是名字。然后她给了我这个盒子,里面装着几块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说‘吃了这个,以后就是地府的人了’。”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我没吃。因为我知道……吃了,就没了。那个‘开始’,就真的‘开始’了。而我不想……那么快开始。我想留着它,留着那个‘以后就是地府的人了’的……可能。”
他说得有些乱。
但梁望泞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关于一个从未被温柔对待过的灵魂,如何抓住一点点的温柔,如何舍不得放手,如何用三千年的时间,去笨拙地、固执地、却无比真实地……守护那个“可能”。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夕光在缓慢移动的声音,和远处忘川永不停歇的水声。
梁望泞看着柏悬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盒子里现在有三样东西。”
柏悬鹑眨了眨眼:“什么?”
梁望泞打开盒盖。
夕光落进去,将盒底的三样东西照得一片温暖:苹果籽,青笺方块,同心结。
柏悬鹑怔住了。
他看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那枚同心结——红线温润,金珠微凉,结身随着他的触碰轻轻搏动,像颗微小的心脏。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裁缝的结。”梁望泞说,“你说……要带给他妻子的。”
柏悬鹑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梁望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像水面的涟漪,像风中的烛火,像……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您……留着它?”
“嗯。”
“为什么?”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等一个……该收到它的人。”
柏悬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当年蹲在桂树下的少年,看见苏枕雪时露出的那个笑容。
“殿下,”他说,眼睛弯起来,“您变了。”
这句话,今天第二个人说了。
梁望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柏悬鹑,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忘川夕光的眼睛。
然后他说:
“也许吧。”
还是这三个字。
柏悬鹑笑得更开了。他从食盒里摸出最后一块……薄荷糕?已经有些碎了,边缘不齐,但依然透着清新的绿色。他掰了一半,递给梁望泞:
“尝尝?今天新做的,薄荷花采得晚了点,但味道还行。”
梁望泞看着那块糕,看了三息。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
糕触手微凉,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冽香气。他咬了一口,很淡的甜,很清新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某种苏醒。
“怎么样?”柏悬鹑问,眼睛亮晶晶的。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甜。”
一个字。
柏悬鹑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夕光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从西窗射进来,将整个十殿染成一片温暖的、近乎燃烧的橘色。
而两个漆木盒子并排放在案上,一个空着,一个装着三样东西。
在光里,像某种沉默的、温柔的……
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