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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子时钟声的余韵在殿梁间缓慢消散,像某种沉重叹息的最后一丝震颤。

      梁望泞坐在案后,指尖那道朱砂痕在子夜的幽冥微光里红得愈发鲜明——不是鲜艳,是种沉郁的、几乎要凝结成血痂的深红。他垂眸看着它,看了三息,然后抬眼,望向案头那摞刚被沈砚舟送来的卷宗。

      不多,只有三卷。

      但这三卷的分量,比之前那堆积如山的文书都要重。

      最上面一卷的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往生后追踪报告·绝密》字样。不是普通的青灰色封皮,是种接近玄黑的深紫,触手有细微的、类似皮革的质感。封口处贴着三道银色封条,每道封条上都用朱砂写着繁复的禁制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泛着极淡的、呼吸般明灭的光。

      梁望泞伸出手,指尖在第一道封条上停顿片刻,然后轻轻一揭。

      封条无声脱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第二道,第三道。

      当最后一道封条化作烟尘时,卷宗封面自动滑开,露出里面厚厚的、泛着淡金色的纸张——那不是普通的纸,是月老殿特制的“情缘笺”,能承载魂魄轮回轨迹的详细信息,且无法被篡改或伪造。

      第一页,是目录。

      密密麻麻的名字,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临终情感峰值”、“轮回轨迹评级”、“转世后福缘值变化”、“特殊备注”。

      梁望泞的目光快速扫过。

      他看到“沈渐”的名字,后面备注:“峰值九点七,甲上,福缘值+2.1,备注:公式验证完成,轮回后投身科研家庭。”

      看到“林晚灯”:“峰值九点七,甲上,福缘值+1.9,备注:丈夫后终身未娶,行善积德,福报累及亡妻。”

      看到“陈故”——那个一点三的老人:“峰值一点三,丙下,福缘值-0.8,备注:转世后体弱多病,十六岁夭折。”

      看到“老裁缝”:“峰值八点九,甲上,福缘值+2.3,备注:同心结能量波动已记录,等待触发。”

      一个又一个名字。

      一条又一条数据。

      像某种无声的、却无比有力的证词,在子夜的寂静里,诉说着三千个关于“怎么走”和“怎么活”的故事。

      梁望泞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指尖都会在那道朱砂痕上轻轻摩挲一下——不是刻意,是某种本能的、安抚性的动作。仿佛那道痕是个小小的伤口,需要反复触碰,才能确认它的存在,确认……疼痛的真实。

      翻到第七十三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名字是:“苏晚棠”。

      不是柏悬鹑经手的亡魂。

      是……苏枕雪的妹妹。

      梁望泞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千多年前,苏枕雪刚来孟婆司不久,她妹妹在人间病逝,魂魄入地府时执念深重,不肯饮汤,不肯往生,在忘川边哭闹了整整七天。最后是当时的孟婆——不是苏枕雪,是她师父——用强效安魂汤强行送走的。

      走的时候,苏晚棠的魂魄是嘶喊着被拖进轮回井的。

      梁望泞当时还不是十殿阎王,只是轮值的文判,奉命记录那次事件。他记得自己站在轮回殿外,隔着厚重的石门,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那种近乎绝望的哭嚎。

      后来苏枕雪把自己关在孟婆司里三个月,再出来时,脸上没了笑容,只多了句常挂在嘴边的话:

      “至少……让他们走得安心些。”

      梁望泞的指尖在“苏晚棠”这个名字上轻轻划过。

      下面的备注很简单:“峰值一点一(历史最低),丙下,福缘值-1.2,备注:转世后早夭,十岁溺亡。”

      一点一。

      比陈故的一点三还低。

      十岁溺亡。

      梁望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子夜的幽冥微光在纸张上流淌,将那些冰冷的数字照得近乎残忍的清晰。

      然后他听见殿外传来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不是走向殿门,是……绕着十殿外墙走的。步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梁望泞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在殿外停住了。

      就在窗外——不是西窗,是南窗,那扇正对着忘川方向的窗。窗外有片刻的寂静,然后传来极轻的、指甲划过窗棂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是暗号,更像某种……试探。

      梁望泞没动。

      他只是坐在案后,看着那扇窗,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被魂火映照得微微摇曳的青白光影。

      然后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

      “梁阎王。”

      是陆停云。

      梁望泞的手指在卷宗上顿了顿。

      “进。”他说。

      但窗外的陆停云没动。

      “不了,”稽查司主管的声音透过窗纸传来,有些失真,但那股冷硬的味道没变,“卑职只是路过。看见十殿还亮着光,想来问问……殿下可需要什么?”

      问得很有礼貌。

      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陆停云在试探,在观察,在确认……十殿此刻在做什么。

      “查卷宗。”梁望泞很诚实地回答。

      窗外沉默了片刻。

      “是……追踪报告?”陆停云的声音更低了。

      “是。”

      “殿下觉得,”陆停云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那些报告……能说明什么?”

      问题问得很微妙。

      梁望泞看着案上摊开的卷宗,看着“苏晚棠”那页,看着那个刺眼的“一点一”,看着“十岁溺亡”那行字。

      然后他说:

      “能说明……有些事,我们可能错了三千年。”

      窗外彻底安静了。

      连忘川的水声都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

      过了很久,陆停云才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殿下,规矩……不能错。”

      “但如果规矩让人死得更痛苦,活得更短暂呢?”梁望泞反问,声音很平静,“如果规矩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因为上一世没喝到一碗安心的汤,这一世就要在十岁时溺死呢?”

      他说的是苏晚棠。

      但陆停云听懂了。

      稽查司主管在窗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梁望泞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殿下……您是在为柏悬鹑辩护。”

      “不,”梁望泞摇头,即使知道陆停云看不见,“我是在为那些一点三、一点一、丙下、早夭的亡魂……辩护。”

      他顿了顿,指尖在卷宗上轻轻划过:

      “陆停云,你查了柏悬鹑三万七千条违规。每一条都该罚,每一条都合规。但你看过这些报告吗?看过那些被他‘违规’对待的亡魂,后来……活得怎么样吗?”

      窗外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窗棂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呜咽声。

      梁望泞继续说,声音在子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渐,九点七,甲上,投身科研家庭——后来成了院士,推动了三个领域的进步。林晚灯,九点七,甲上,福缘累及丈夫——她丈夫后来捐建了七所小学,惠及数千孩童。老裁缝,八点九,甲上,福缘值+2.3——他转世成了建筑师,设计的楼能抗八级地震,救过无数人。”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苏晚棠”那页:

      “而苏晚棠,一点一,丙下,十岁溺亡。陈故,一点三,丙下,十六岁夭折。还有这些——”

      他翻动卷宗,纸张哗啦作响:

      “李秀兰,一点五,丙下,二十三岁难产死。王建国,一点四,丙下,十九岁车祸亡。赵小梅,一点二,丙下,七岁病逝……”

      他念得很慢,每个名字,每个数字,每个冰冷的“丙下”和“早夭”,都像一把钝刀,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切割。

      念到第十二个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够了。”陆停云说。

      梁望泞停住了。

      窗外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陆停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殿下……您想怎么做。”

      “我想改规矩。”梁望泞说,很直接。

      “怎么改。”

      “允许‘温柔’存在。”梁望泞的指尖在那道朱砂痕上轻轻摩挲,“允许勾魂使者多说几句话,多陪一会儿,多给一点……亡魂需要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看起来是‘幻术’,是‘欺骗’,是‘违规’。”

      窗外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忘川的魂火在这一刻似乎也黯淡了些,窗纸上的光影变得朦胧,像某种渐渐模糊的、却不肯彻底熄灭的坚持。

      过了很久,陆停云才说:

      “三位老阎王不会同意。”

      “那就用数据说服他们。”梁望泞说,合上卷宗,“用这三卷报告,用这三年的追踪记录,用那些九点七和一点一的对比,用那些甲上和丙下的差异,用那些……活得好和死得早的事实。”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子夜的寂静里。

      窗外又传来那声极轻的叹息。

      “殿下,”陆停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梁望泞点头,“可能会动摇地府根本,可能会引发争议,可能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梁望泞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朦胧的魂火光影,“有些人已经不舒服了三千年了。”

      他说的是那些一点三、一点一、丙下、早夭的亡魂。

      但陆停云听懂了。

      稽查司主管在窗外站了很久。

      然后梁望泞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远去的声音——不是来时的沉重,是更慢的,更迟疑的,像背负着什么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东西。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深处。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看着合上的卷宗,看着封面上那三道已经消失的银色封条留下的淡淡印痕,看着指尖那道朱砂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南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忘川特有的凉意。魂火在远处摇曳,将水面映成一片流动的青白。岸边,彼岸花开得正盛,在夜色里红得像血,又像……某种不肯熄灭的火焰。

      梁望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至少……让他们走得安心些。”

      这句话,三千年前,苏枕雪说过。

      现在,他也说了。

      说完,他关上窗,走回案后。

      重新打开卷宗,翻到“苏晚棠”那页。

      指尖在那行“十岁溺亡”上,轻轻划过。

      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痕。

      像某种无声的……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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