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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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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停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后,十殿陷入了比子夜更深的寂静。
梁望泞没有动。他依然坐在案后,左手虚搭在合拢的卷宗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封皮那三道银色封条留下的淡淡印痕上轻轻摩挲——那里已经没有了符文的触感,只剩纸张本身细微的纹理,像某种被抚平却依然存在的伤痕。
窗外的魂火似乎比刚才更密集了些。
青白的光点连成一片朦胧的雾霭,在忘川水面上缓缓流淌,偶尔有几簇魂火飘得近了,透过窗纸映进来,在殿内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水波般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魂火的明灭微微颤动,像某种无声的、持续的呼吸。
梁望泞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另一种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不是魂火摇曳的窸窣——是一种更轻的,更细碎的,像某种极小的、坚硬的物体在青石板上滚动的声响。嗒,嗒,嗒……很有规律,由远及近,正朝着十殿的方向来。
他抬眼望向殿门。
声音在门外停住了。
片刻的安静,然后传来极轻的、指甲叩击门板的声音——不是三下,是四下,节奏很特别:两快,一慢,再一快。
不是地府任何人的暗号。
梁望泞的手指在卷宗上顿了顿。
“谁。”他说。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不是真的笑声,是某种气音,带着点慵懒的、玩味的意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清越,好听,但语调里透着股与这深夜格格不入的闲适:
“梁阎王,是我。”
晏清弦。
梁望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红衣使者这时候来,不会是无故。但他没多问,只是说:
“进。”
门被推开了。
晏清弦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个人——不是青蘅,是个穿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约莫人间二十五六岁相貌,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皮相看到骨子里。她手里捧着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匣,匣身无纹,只在锁扣处嵌着一枚小小的、刻着并蒂莲的银锁。
梁望泞认得她。
月老殿的执事女官,慕云舒。专司情缘档案管理与数据分析,是晏清弦的得力副手,也是月老殿那个“情感维度权重研究”课题的核心成员之一。她很少离开月老殿,更少来地府,此刻深夜前来——
“殿下。”慕云舒行礼,动作标准却带着月老殿特有的、比地府更柔和的仪态。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澈,平稳,像山涧溪流。
“坐。”梁望泞说。
两人在案前坐下。晏清弦依然穿着那身浅绯色的常服,长发松散地披着,腕间那串深红细绳手链在幽冥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坐下后很自然地看向案上那三卷追踪报告,凤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陆主管来过了。”
“嗯。”梁望泞应了一声。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梁望泞抬眼看他,“只是问了些问题。”
晏清弦笑了:“那他现在……应该在想一些问题。”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的东西——晏清弦算到了陆停云会来,算到了那些数据会触动他,算到了……这个深夜,不会平静。
“慕执事深夜前来,”梁望泞转向紫衣女子,“有事?”
慕云舒将手中的紫檀木匣放在案上,指尖在银锁上轻轻一点。锁身泛起淡淡的粉色光晕,随即“咔哒”一声弹开。她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
不,不是画轴,是一卷淡金色的、半透明的丝绸,上面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极小的符文。丝绸展开后约莫三尺见方,在幽冥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些银线符文随着光线角度变换着明暗,像某种活着的、呼吸着的文字。
“这是月老殿的情缘天机图,”慕云舒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能显示特定魂魄在轮回中的情缘轨迹与能量波动。卑职奉晏使之命,调阅了柏悬鹑使者经手所有亡魂的相关数据,绘制成图,请殿下过目。”
她将丝绸在案上铺平。
梁望泞垂眸看去。
丝绸上的符文开始流动、重组,最后凝成无数条细密的、交织的线——金色的,银色的,淡粉的,深红的……每一条线都代表一个亡魂的情缘轨迹,从轮回井口开始,一路延伸,有的笔直平稳,有的曲折起伏,有的……在中途断裂、消散。
而那些线的亮度、粗细、颜色深浅,对应着亡魂临终时的情感峰值与后续福缘变化。
金色最亮、最粗的几条线,对应的名字是:沈渐,林晚灯,老裁缝……都是八点九以上的峰值,甲上的轨迹。
银色偏暗、偏细的几条,对应的是陈故、李秀兰、王建国……一点几的峰值,丙下的轨迹。
还有一些淡粉色的线,在中途突然亮起——那是“特殊干预点”,对应着柏悬鹑那些“违规操作”:陪聊,带信物,变幻术……
梁望泞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淡粉色线上。
那条线从轮回井口开始是暗银色,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在中途某个点突然被一抹淡粉色的光晕包裹,随即整条线变亮、变粗、颜色也从暗银转为浅金,一路平稳延伸,直到……现在还亮着。
线的起点处,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名字:
“苏晚棠”。
梁望泞的呼吸停了停。
他抬头看向慕云舒。
紫衣女子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平静地解释:“苏晚棠亡魂当年被强制接引,临终情感峰值一点一,轮回轨迹评级丙下。按常理,她的情缘线本该在十岁溺亡时彻底断裂消散——事实上,最初的情缘天机图显示确实如此。”
她顿了顿,指尖在丝绸上轻轻一点,那条淡粉色的光晕随之亮起:
“但在三个月前,这条线……重新亮起来了。”
梁望泞盯着那抹淡粉。
“为什么。”
“因为‘执念共鸣’。”这次接话的是晏清弦。红衣使者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指尖绕着鬓边一缕发丝,凤眼里闪着某种近乎亢奋的光,“老裁缝的同心结,触发了苏晚棠当年等他的那个‘念’。虽然她已经轮回转世,虽然前尘尽忘,但那个‘念’还在——在忘川里,在轮回井里,在……情缘网的某个节点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结被触动,‘念’被唤醒,那条本已断裂的线……重新连上了。”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丝绸上那些流动的符文还在微微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却又无比震撼的证词。
梁望泞看着那条重新亮起的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问:
“她现在……在哪?”
慕云舒从木匣中取出另一张薄薄的纸笺——不是情缘天机图,是普通的月老殿记录纸。她将纸笺递给梁望泞:
“苏晚棠的转世,现名苏念。二十四岁,美术学院研究生,专攻传统刺绣。三个月前——也就是老裁缝的同心结被柏悬鹑收下的同一天——她突然开始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有个老人在打结,红线,金珠,很复杂的手法。她醒来后凭着记忆把那个结画了下来,然后……开始照着做。”
梁望泞接过纸笺。
上面是简单的记录,还有一张照片——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素色的棉麻长裙,坐在窗边低头刺绣,侧脸温柔,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三千年前那个在忘川边哭闹的少女的影子。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目前已复现同心结七成结构,预计完全复现需三个月。复现过程中,情缘线持续增强,福缘值累计+1.8。”
福缘值+1.8。
那个本该在十岁溺亡、福缘值-1.2的魂魄,因为一个结,一个梦,一条重新连上的线……正在被修复。
梁望泞的手指在纸笺上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晏清弦:
“你早就知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晏清弦笑了。
“知道一点,”他很诚实地承认,“但没料到会这么……明显。情缘天机图通常只显示宏观趋势,很少出现这种‘死线复生’的极端案例。苏晚棠这条线……是个意外。”
他说“意外”时,语气里没什么遗憾,反而带着点……惊喜。
“所以,”梁望泞缓缓开口,“柏悬鹑的那些‘违规’……可能不只是在改变亡魂怎么走,还在改变……他们后来怎么活。”
“不止。”慕云舒接话,紫衣女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卑职分析了所有数据。柏悬鹑经手的亡魂中,临终情感峰值在八以上的,有百分之七十三在转世后出现了‘正向福缘连锁反应’——也就是福缘值持续增长,且增长幅度远超常规预期。而峰值在五以下的……这个比例是百分之九。”
百分之七十三对百分之九。
数据不会撒谎。
梁望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些数据,三位老阎王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晏清弦说,“慕执事刚完成分析,我第一时间就带她来了。不过……”
他顿了顿,凤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明天文判殿呈交追踪报告时,如果‘恰好’附上这份情缘天机图的摘要……三位老阎王,应该会看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的算计——晏清弦在铺路,在用最无可辩驳的数据,为三天后的表决铺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你就不怕,”梁望泞看着他,“三位老阎王觉得你在操控数据?”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晏清弦笑了,那笑容在幽冥微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但有时候,死的数据,比活的人……更会说真话。”
殿内又安静下来。
丝绸上的符文还在缓缓流动,那些金色的、银色的、淡粉的线交织成一幅复杂而美丽的图景——一幅关于“温柔如何改变命运”的图景。
慕云舒站起身,行礼:“殿下若无疑问,卑职先行告退。这份情缘天机图……需要送回月老殿继续监测。”
“去吧。”梁望泞点头。
紫衣女子收起丝绸,放入木匣,锁好银锁,然后抱着匣子退出殿外。她的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只剩下梁望泞和晏清弦。
红衣使者没立刻走。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殿梁,腕间的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些木珠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像算盘拨动般的声响。
“梁阎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说……规矩是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今天第二个人问了。
梁望泞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晏清弦转过头,凤眼里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认真,“规矩是前人走过的路,留下的脚印。跟着走,不会迷路,但也……看不到脚印之外的风景。”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画了个圈:
“柏悬鹑走的是脚印之外的路。走得很笨,很慢,还总摔跤。但他看到的风景……好像比我们都好看。”
他说“好看”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羡慕。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你也想走?”
“想啊,”晏清弦笑了,“但我不敢。我太聪明了,聪明到……走之前要先算好所有的风险,所有的代价。算完了,就觉得……还是跟着脚印走吧,安全。”
他说得很坦诚,坦诚到近乎残忍。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说:
“所以你帮他走。”
“嗯。”晏清弦点头,眼睛弯起来,“我帮他算路,帮他清障,帮他……让那些脚印之外的路,看起来不那么可怕。这样也许有一天……我也敢走一走。”
他说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很随意,完全不像个天庭使者该有的仪态。
“好了,我该走了。”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
“对了,殿下。”
“嗯。”
“那个漆木盒子,”晏清弦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盛了两点忘川的魂火,“您还留着吗?”
梁望泞的手指在卷宗上顿了顿。
“留着。”
“那就好。”晏清弦笑了,推门出去,“有些开始……还是得有个地方装着。”
门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看着空了的对面,看着案上那三卷追踪报告,看着……那个漆木盒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盒子,打开。
四样东西还在:苹果籽,青笺方块,同心结,还有……他今早放进去的那张待查事项。
他看了片刻,然后将慕云舒留下的那张纸笺——关于苏晚棠转世记录的那张——也折成方块,放了进去。
现在盒子里有五样东西了。
他合上盒盖。
指尖那道朱砂痕,在盒盖的莲花纹上,轻轻蹭了第六下。
这一次,红痕没有更深。
但整朵莲花纹,都已经被那六点深浅不一的红,晕染成了一片……
盛放的、无声的……
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