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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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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道朱砂痕落下时,整朵莲花纹都被晕染开了。
那些深浅不一的红在陈旧木色上蔓延,像某种缓慢绽放的、无声的花。梁望泞的指尖停在盒盖上,感受着朱砂渗进木纹的微涩触感——不是真正的阻力,是种心理上的、细微的凝滞,像每一次落笔前的片刻停顿,像每一次决定前的短暂犹疑。
他看了那朵晕染开的莲花很久。
然后合上抽屉,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案上的三卷追踪报告。
子时已过半,幽冥微光比刚才更暗了些,窗外的魂火似乎也稀疏了,只有零星几点青白的光在忘川水面上飘荡,像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的挣扎。殿内的阴影变得更浓,将那些青石地面、黑檀木案、高耸的书架都吞没成模糊的轮廓。
梁望泞没点灯。
他就着这昏暗的光,翻开报告的第二卷。
这一卷记录的是过去两年柏悬鹑经手亡魂的数据——更近期,更完整,也……更触目惊心。
因为这一卷里,出现了更多“苏晚棠式”的案例。
不是特例,是某种……规律。
梁望泞翻到第三十七页。那一页的名字是“周明远”,一个因工伤死亡的建筑工人,四十二岁,临终前最放不下的是女儿的高考。柏悬鹑陪他聊了一整夜,最后用“幻术”让他“看见”女儿考上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临终情感峰值八点三,轮回轨迹甲中,转世后——
梁望泞的目光停在备注栏:
“转世投身教师家庭,二十三岁开始资助贫困学生,目前累计资助七人,其中三人考入重点大学。福缘值累计+2.1,且呈现持续增长趋势。”
翻到第五十二页。“林素琴”,癌症去世的老教师,临终前想看一遍自己教过的学生名册。柏悬鹑“变”出了那本名册——当然也是幻术。峰值八点六,甲上,转世后——
“转世为图书管理员,自发组织社区读书会,惠及三百余家庭。福缘值+1.9。”
第六十八页。“赵小川”,车祸去世的消防员,二十五岁,临终前想听未婚妻再说一次“我愿意”。柏悬鹑“带”来了那句话。峰值九点一,甲上,转世后——
“转世投身公益救援组织,参与重大灾害救援七次,直接救助人数逾千。福缘值+2.4。”
一个又一个名字。
一条又一条数据。
像某种无声的、却无比有力的浪潮,在子夜最深的寂静里,反复冲刷着三千年来筑起的、名为“规矩”的堤岸。
梁望泞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他都会停顿片刻——不是思考,是某种本能的、近乎生理性的需要,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需要时间来……接受。
接受“违规”可能不只是违规。
接受“幻术”可能不只是欺骗。
接受那些被规矩禁止的、被条例惩罚的、被整个地府体系视为“错误”的行为,可能正在……改变一些更深层、更根本的东西。
翻到第九十三页时,他停住了。
这一页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简单的标题:
“对照组分析:标准流程接引亡魂(随机抽样300例)数据汇总”
下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三百个按标准流程接引的亡魂的平均数据:
“平均临终情感峰值:三点二。”
“平均轮回轨迹评级:丙中。”
“平均转世后福缘值变化:-0.3。”
“出现‘正向福缘连锁反应’比例:百分之十一。”
三点二。
丙中。
-0.3。
百分之十一。
和柏悬鹑那些八点几、甲上、+2.几、百分之七十三……形成了刺眼的、近乎残忍的对比。
梁望泞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魂火又稀疏了些,久到殿内的阴影浓得几乎要凝固,久到……指尖那道朱砂痕开始微微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痕里苏醒,正顺着血脉往深处渗。
然后他听见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没有叩门声,连极轻的试探都没有。门就那么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一道身影闪进来——不是走进来,是“滑”进来的,动作轻得像没有重量,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直到那人走到案前三步处,梁望泞才看清——
是柏悬鹑。
但他和平时的样子不一样。
黑袍还是那件黑袍,但下摆沾满了……灰尘?不,不是灰尘,是某种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污渍。头发完全散开了,凌乱地披在肩上,几缕被汗浸湿贴在脸颊。脸上有伤——不是严重的伤口,是几道细细的、泛着青光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魂魄能量擦过。
他手里拎着的不是食盒,是那卷银丝勾魂索。玉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表面有几道新鲜的裂纹。
梁望鹑站起身。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柏悬鹑抬起眼——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乎悲凉的疲惫。
“刚处理完一个怨魂,”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建筑工地坍塌,死了十二个人。其中有个父亲,到死都攥着女儿的照片——三岁,白血病,等着钱做手术。”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喘口气:
“我接他的时候,他疯了。魂体几乎要爆开,怨气浓得能凝成实体。我陪他聊了三个时辰——人间时间。聊他女儿,聊他怎么攒钱,聊他答应过要带她去游乐园。”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他安静了些,”柏悬鹑说,声音更低了些,“但还是要看女儿。我说阴阳两隔,看不到了。他就又疯了。最后……我用幻术‘变’了个小女孩给他看——不是真的,是假的,是根据他描述‘编’出来的。他看了,哭了,然后……散了。”
他说“散了”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梁望泞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清柏悬鹑脸上那些细小青痕的纹理,能看清黑袍下摆那些暗红污渍的细节——不是血,是怨气凝结物,腐蚀性极强,沾上就很难清除。
“违规了。”梁望泞说,声音很平静。
“嗯。”柏悬鹑点头,很诚实,“大违规。按《怨魂处理条例》第四十九条,‘严禁使用任何形式幻术安抚怨魂,以防怨气转移或加剧’。我该立刻上报,等净化队来处理。”
“为什么不报。”
“因为等净化队来,”柏悬鹑抬起眼,看向梁望泞,“他会魂飞魄散。怨气太深,净化队只会用强效安魂咒强行打散——那不是往生,是……抹杀。”
他说“抹杀”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幻术有用吗。”
柏悬鹑怔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梁望泞继续问,“是什么表情?”
柏悬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笑了。”
“虽然脸上都是泪……但笑了。说‘谢谢你,让我最后看一眼她’。”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忘川永不停歇的水声,像某种背景音,在这过分沉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梁望泞看着柏悬鹑,看着那张沾着污渍和伤痕的脸,看着那双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那身破旧的黑袍,看着袖口那个永远补不好的洞。
然后他说:
“去洗洗。”
柏悬鹑愣了一下。
“什么?”
“去孟婆司,”梁望泞说,声音依然平静,“找苏枕雪。她那儿有特制的净魂露,能洗掉怨气污渍。脸上的伤……也让她看看。”
柏悬鹑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殿下,”他说,“您这是在……纵容我违规。”
“我知道。”梁望泞点头,“但有时候,违规比守规……更对。”
他说得很简单。
但柏悬鹑听懂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深深行礼——不是平时那种散漫的姿势,是真正的、带着敬意的行礼。
“谢殿下。”
说完,他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
“对了,那个父亲……临走前,给了我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实物,是一团淡淡的、泛着浅金色光晕的能量体,像颗微小的、温暖的心脏,在他掌心缓缓搏动。
“这是他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柏悬鹑说,“关于他女儿的。他说……‘如果有可能,请让这念想,陪她长大’。”
梁望泞看着那团光。
“你想怎么做。”
“不知道,”柏悬鹑很诚实地说,“按规矩,这种念想该立刻净化。但……我不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梁望泞:
“殿下,您说……这念想,能送到吗?”
同样的问题,他问过关于老裁缝的结。
现在,他问关于一个父亲的念想。
梁望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也许。”
还是这两个字。
但柏悬鹑笑了。
那笑容很真实,很温暖,像终于得到了某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
“那就好。”他说,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光重新揣回怀中,“我先去孟婆司了。苏姐姐看到我这样子,估计又要唠叨半天。”
他推门出去。
黑袍的下摆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梁望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案上的追踪报告还摊开着,那页对照组的数字依然刺眼:三点二,丙中,-0.3,百分之十一。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那支黑玉笔——不是软笔,是他用了三千年的那支。笔杆触手生温,镇魂符文的纹路熟悉得像掌纹。
他蘸了墨,在那页的空白处,写下:
“结论:现行标准流程效率达标,但‘安心度’严重不足。建议:启动《勾魂操作规范》全面修订程序,将‘临终情感抚慰’纳入正式流程。”
写完,他搁下笔。
指尖那道朱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刚刚点燃的火。
而远处,孟婆司的方向,亮起了一点温暖的、橘色的光。
像某种无声的、温柔的……
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