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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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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司方向那点橘色的光,在子夜最深沉的黑暗里亮得突兀。
不是魂火那种青白阴冷的色泽,是人间烛火般温暖、跳跃的橘黄,透过孟婆司特有的、糊着浅杏色窗纸的窗棂透出来,在忘川沿岸大片青白魂火的映衬下,像滴入冰水中的蜜,缓慢漾开一圈微弱却执拗的暖意。
梁望泞站在十殿窗边,望着那点光。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指尖那道朱砂痕在夜风里微微发凉,但之前渗入木纹时留下的、近乎灼烫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腹。案上摊开的追踪报告和那行刚刚落笔的修订建议,像某种无声的宣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三千年。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明确、近乎推翻过往的笔触,写下对现行规矩的质疑与修改意向。笔尖落下时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沉寂太久的地方,随着墨迹的晕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类似冰层龟裂的细响。
殿门又一次被无声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谢云渺。少年判官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色,眼下青影浓重,但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没拿紧急传讯符,也没抱卷宗,只攥着一枚小小的、深褐色的木牌——边缘磨损,表面油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殿下,”谢云渺行礼,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一丝微颤,“刚收到的……从轮回殿密道传来的。”
轮回殿密道。那是地府最古老、也最隐秘的信息传递途径,通常只用于三位老阎王与各殿主管之间的绝密通讯。谢云渺能拿到这东西,意味着……
梁望泞转身,看向他手中的木牌。
“谁的。”他问。
“是……钟老。”谢云渺的声音更低了,“钟离昧,阎王。”
钟离昧。
三位退休老阎王中资历最浅、却也最不循常理的一位。据说三千年前地府初建时,他是最反对将一切流程过度标准化的人,曾提出“往生非流水线,需留三分人情”,但在当时效率至上的大环境下,声音很快被淹没。退休后深居简出,极少过问俗务。
此刻,他通过密道传来这样一枚不起眼的木牌。
梁望泞接过木牌。触手温润,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光泽。木牌一面光滑,另一面刻着极其简单的两个字,不是符文,就是最普通的地府通用文字:
“可矣。”
可矣。
可以了。
行了。
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却重如千钧。
谢云渺屏住呼吸,盯着梁望泞的脸色,试图从中解读出什么。但梁望泞只是垂眸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少年判官几乎以为时间停滞了。
然后,梁望泞将木牌轻轻放在案上,与那三卷追踪报告并排。
“钟老……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传信的鬼差说,”谢云渺咽了口唾沫,“钟老只让他带这句话,还有……还有这个。”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次是个巴掌大的布袋,粗麻质地,袋口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布袋看起来很旧了,边角磨损,表面甚至沾着点类似香灰的痕迹。
梁望泞解开红绳,倒出袋中之物。
是几颗……种子?
深褐色,椭圆形,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状的纹路,在幽冥微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触手坚硬,微凉,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这是什么?”谢云渺忍不住问。
梁望泞拈起一颗种子,在指尖转动,仔细端详那些奇异的纹路。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忘忧树的种子。”
“忘忧树?”谢云渺茫然,“地府有这种树吗?”
“曾经有。”梁望泞将种子放回布袋,重新系好红绳,“三千年前,忘川西岸曾有一片忘忧林。树不高,花白色,果实味苦,但香气能安抚新魂惊惧。后来……因为‘影响接引效率’、‘易致亡魂滞留’,被砍伐殆尽。”
他说得很平淡,但谢云渺听出了底下那段被尘封的历史——又是一段“规矩”战胜“人情”的过往。
“钟老现在送来这个……”少年判官迟疑道,“是……什么意思?”
梁望泞看着那个粗麻布袋,又看了看案上木牌那“可矣”二字,最后目光投向窗外孟婆司方向那点橘光。
“意思是,”他缓缓道,“时候到了。”
谢云渺怔住。
“钟老看到了追踪报告的数据,看到了那份对比,看到了……”梁望泞顿了顿,指尖在漆木盒盖上轻轻一点,“看到了那些被‘违规’温柔以待的亡魂,后来活得有多好。他等这一刻,大概也等了很久。”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寂静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沉重或对峙,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等待尘埃落定的平静。
远处,孟婆司的橘光忽然摇曳了几下,像是有人走动带起了风。紧接着,十殿通往孟婆司的那条青石板小径上,出现了两个相偕而来的身影。
前面的是柏悬鹑。他显然已经梳洗过,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袍——虽然款式依旧陈旧,但至少没了污渍。散乱的头发重新用木簪绾起,脸上的青痕淡了许多,只剩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浅印。他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冒着丝丝热气,散发出清苦中带着微甘的草药气息。
跟在他身后的,是苏枕雪。
孟婆司的主人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她手里提着一盏橘色的灯笼,正是方才梁望泞在窗边看到的那点暖光的来源。灯笼光映着她的脸,眉眼温柔依旧,但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两人走到十殿门前,苏枕雪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敞开的殿门。
“梁阎王,”她声音柔和,带着孟婆汤般特有的、能抚平焦躁的韵律,“深夜打扰了。”
“进来。”梁望泞道。
苏枕雪走进殿内,橘色灯笼的光晕随之漫入,瞬间驱散了大片阴冷的幽冥微光,将殿内一角烘得温暖起来。她先是对梁望泞浅浅一礼,然后目光扫过案上的追踪报告、木牌、布袋,最后落在梁望泞脸上,微微一笑:
“看来,钟老已经表态了。”
梁望泞看着她:“你也知道了?”
“方才悬鹑过来处理伤口,顺口提了句三位老阎王在调报告。”苏枕雪将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梁望泞写下的那行修订建议上,笑意深了些,“我猜,数据不会说谎。而钟老……从来都是个看结果的人。”
柏悬鹑安静地站在门边,捧着那个小陶罐,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背景。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眼睛里那抹亮晶晶的光,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苏姐姐,”谢云渺忍不住问,“那另外两位老阎王……”
“秦老(秦牧远)重规矩,但更重‘大义’。”苏枕雪温声道,指尖在追踪报告那页对照组的数据上轻轻一点,“当他看到,严守规矩却让亡魂走得痛苦、活得短暂,而‘违规’反而能带来更好的轮回结果时……‘大义’在哪边,不言而喻。”
她顿了顿,看向梁望泞:
“至于最古板的吴老(吴镇岳)……他是‘铁律’的化身。要动摇他最难。但,或许正因为他是‘铁律’,当有足够多、足够硬的‘事实’证明现行铁律本身存在缺陷时,他反而会是推动修改最彻底的那一个。”
“因为,”梁望泞接话,声音很轻,“维护规矩的终极意义,是让规矩服务于正确的目的。当规矩本身偏离了目的,修正规矩,才是对‘规矩’二字最大的忠诚。”
苏枕雪点头:“正是此理。”
殿内橘光温暖,气氛松弛下来。一直安静旁听的柏悬鹑这时走上前,将手中那个小陶罐放在案上。
“苏姐姐给的,”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净魂露煮的安神茶,加了点忘忧树根的粉末——最后一罐库存了。她说您这几天耗神,喝点这个好。”
梁望泞的目光落在陶罐上,又抬起,看向柏悬鹑脸上那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最后转向苏枕雪。
苏枕雪笑了笑:“一点小心意。今夜之后,地府恐怕要热闹一阵子了,梁阎王需得保重精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方才悬鹑带回来的那点‘念想’,我暂时温养在孟婆司的净心莲池里了。那东西纯粹干净,或许……真能找到它的归处。”
梁望泞颔首:“有劳。”
苏枕雪又站了片刻,目光在梁望泞和柏悬鹑之间轻轻一转,笑意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但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提起灯笼,道了声“告辞”,便转身翩然离去。橘色的光晕随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孟婆司的方向。
殿内重归以幽冥微光为主调的昏暗,但方才那阵暖意似乎残留了下来,空气不再那么冰冷滞重。
谢云渺极有眼色地躬身:“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卑职也先行告退,去盯着文判殿那边的数据汇总。”
“去吧。”梁望泞道。
少年判官退下,小心地带上了殿门。
现在,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和柏悬鹑两人。
柏悬鹑还站在案边,盯着那个小陶罐,像是研究什么稀罕物。梁望泞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看着灯光在他侧脸投下的柔和阴影,看着那身干净却依旧旧得发白的黑袍。
“伤,”梁望泞开口,“都好了?”
柏悬鹑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嗯,苏姐姐手艺好,一点痕迹都没留。就是唠叨了半个时辰,说我总是不小心。”
“你确实不小心。”梁望泞道,语气平淡。
柏悬鹑笑得更开了些,并不反驳。他伸手,揭开陶罐的盖子,一股更加浓郁的清苦药香混合着极淡的、类似檀木的宁神气息弥漫开来。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小巧的白瓷杯,倒了半杯深琥珀色的茶汤,将其中一杯推到梁望泞面前。
“尝尝?苏姐姐煮茶的手艺,比熬汤也不差。”
梁望泞看着那杯茶,看着茶汤表面氤氲的热气,看着柏悬鹑带着期待的眼神。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意料之外的,并不很苦。入口微涩,随即化为一种沉静的甘醇,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温和的暖意徐徐散开,连日内紧绷的精神都似乎舒缓了些许。
“如何?”柏悬鹑问,自己也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尚可。”梁望泞放下杯子。
柏悬鹑对这个评价似乎很满意,他捧着杯子,倚在案边,目光扫过案上那些决定性的物件——木牌,布袋,报告,还有梁望泞亲笔写下的建议。
“殿下,”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您真的……要改规矩了?”
梁望泞抬眼看他:“数据如此,结论如此。”
“我知道。”柏悬鹑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三千年了,我都习惯了被记过、被训话、被当成反面教材。突然有一天,有人说我做的可能才是对的……有点不真实。”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茫然的感慨。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说:
“你从来都知道自己是对的。”
柏悬鹑怔住。
“你若不确定自己是对的,”梁望泞缓缓道,指尖在漆木盒盖上那道莲花烙印处轻轻抚过,“不会坚持三千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柏悬鹑眼底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将那瞬间翻涌的情绪和微烫的脸颊一同掩藏在氤氲的热气之后。
梁望泞也不再说话。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蓝。
长夜将尽。
而一场关乎地府未来三千年面貌的变革,已在这子夜深处的十殿之中,悄然拍板定音。
茶香袅袅,无声弥漫。
漆木盒子静静躺在案角,盒盖上那朵被朱砂反复晕染的莲花,在渐起的、黎明前最清新的微光里,红得沉静而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