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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陶罐里的茶汤见了底。

      最后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时,梁望泞搁下了白瓷杯。杯底与黑檀木案几接触,发出极轻的“嗒”声,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清晰得像某种落定的音符。

      东方天际那线灰蓝正在缓慢晕开,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无声扩散,逐渐吞噬着沉黯的夜色。忘川水面上的魂火越发稀疏了,青白的光点一颗接一颗地黯淡、熄灭,仿佛完成了彻夜的守望,正疲惫地沉入水底安眠。取而代之的,是地府建筑群轮廓线上开始浮起的、极淡的晨曦微光——不是人间的金色阳光,是一种更清冷、更朦胧的银灰色调,将殿宇的飞檐翘角勾勒出模糊的剪影。

      殿内,橘色灯笼的光早已随着苏枕雪的离去而消失,幽冥微光在渐起的晨光映衬下,显得愈发稀薄无力。那些青石地面、高耸书架、厚重公文堆叠的阴影,都开始褪去浓黑的边界,变得柔和模糊。

      柏悬鹑也喝完了自己那杯茶。他将两只空杯收回袖中——也不知他那旧黑袍里究竟能装下多少零碎——然后抱起那个小陶罐,手指在罐身上轻轻摩挲着陶土粗糙的纹理。

      “天快亮了。”他看着窗外,轻声说。

      “嗯。”梁望泞应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窗边,望着那片正在苏醒的、银灰色的天穹。远处,轮回殿方向传来隐约的晨钟预备声——不是正式鸣响,是某种调试般的、断续的低鸣,像巨兽苏醒前喉咙里滚动的咕噜声。

      这短暂的、近乎停滞的静谧,被殿外再次响起的脚步声打破。

      这一次的脚步声,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谢云渺的急促,不是陆停云的沉重,不是晏清弦的慵懒,也不是苏枕雪的轻柔。这是一种极其平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和力度都完全一致的步调,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克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韵律。

      脚步声在十殿门外停住。

      没有叩门。

      门被直接推开了——以一种从容不迫、却又不容置疑的力道。

      进来的是三位老者。

      走在最前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最朴素的深灰色布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光滑如镜,隐隐有流光转动。他眼神温润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正是钟离昧。

      落后他半步的,是两位同样年迈、气质却迥异的老者。左边那位身形高大,面色红润,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绣有暗金色云纹的深紫长袍,神情严肃端凝,是秦牧远。右边那位则瘦削些,面容古板,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穿着毫无装饰的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正是以“铁面”著称的吴镇岳。

      三位退休的老阎王,竟在黎明之前,联袂亲临十殿。

      柏悬鹑下意识地绷直了背脊,捧着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梁望泞神色未变,只是从容转身,向三位老者躬身行礼:

      “钟老,秦老,吴老。不知三位驾临,有失远迎。”

      钟离昧摆摆手,目光温和地扫过梁望泞,又落在柏悬鹑身上,在他手中的陶罐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不必多礼。”他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在殿内清晰回荡,“我们三个老骨头,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了。”

      秦牧远则径直走到案前,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摊开的追踪报告、木牌、布袋,以及梁望泞写下的那行修订建议。他看得极快,眉头时而蹙起,时而展开,最后定格在那页刺眼的对照组数据上,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吴镇岳没有看案上的东西。他像一尊石雕般立在门内三步处,锐利的目光直接落在梁望泞脸上,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梁望泞,你可知‘规矩’二字的重量?”

      直呼其名,语气严峻。

      柏悬鹑的心提了起来。梁望泞却迎上吴镇岳的目光,神色平静:

      “卑职知道。”

      “知道?”吴镇岳向前踏了一步,那柄古朴短剑的剑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知道你还敢写下这等言论?‘现行标准流程……安心度严重不足’?‘启动全面修订’?梁望泞,你坐镇十殿三千年,就是这样维护地府根基的?”

      质问如冰雹砸下。

      钟离昧和秦牧远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柏悬鹑的指尖掐进了陶罐的陶土里。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向案上那份摊开的追踪报告,指向那页对照组的数据:

      “吴老,请看此处。”

      吴镇岳的视线冷冷扫过去。

      “三点二,丙中,负零点三,百分之十一。”梁望泞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字字清晰,“这是过去两年,三百例完全按现行《勾魂操作规范》执行的接引任务,亡魂转世后的平均数据。意味着什么,吴老比卑职更清楚。”

      吴镇岳的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出坚硬的弧度。他没有反驳,因为数据不会撒谎。

      “再看此处。”梁望泞又指向旁边柏悬鹑那些案例的汇总数据,“八点七,甲上,正二点一,百分之七十三。这是同期,经柏悬鹑之手、使用了诸多‘违规’手段接引的亡魂数据。”

      他顿了顿,目光从吴镇岳脸上移开,扫过秦牧远和钟离昧,最后重新落回吴镇岳眼中:

      “吴老问卑职,可知规矩的重量。卑职想反问一句:规矩的重量,难道重过亡魂来世的安康?重过那些本可活得更久、过得更好、造福更多的生命?”

      殿内一片死寂。

      吴镇岳死死盯着梁望泞,胸膛微微起伏,那柄短剑的剑穗晃动得明显了些。秦牧远眉头紧锁,目光在两组数据间反复逡巡。钟离昧则微微垂眸,看着自己乌木手杖光滑的杖头,神色莫辨。

      良久,吴镇岳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诡辩!规矩乃根本,根本若动,地府必乱!”

      “若根本错了呢?”这次开口的,竟是秦牧远。紫袍老者抬起眼,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经沉淀的厚重感,“镇岳,你我当年制定这些细则时,初衷为何?”

      吴镇岳猛地转头看向他。

      “是为效率,为秩序,为……尽可能公平、稳定地接引亿万亡魂。”秦牧远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我们以为,严密的流程、统一的标准、杜绝个人情感的干预,是对亡魂最大的负责,是对阴阳秩序最坚实的维护。三千年来,地府也确实因此运转有序,未出大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按在那页对照组数据上:

      “可若这‘有序’的代价,是让亡魂带着恐惧遗憾离去,是让他们来世多舛早夭……这‘负责’,还是负责吗?这‘维护’,维护的又到底是什么?仅仅是我们自己制定的、冰冷僵硬的条文吗?”

      这番话,从最重规矩、最讲章法的秦牧远口中说出,分量非同小可。

      吴镇岳的脸色白了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他坚守一生的信念,在这赤裸残酷的数据对比和老友的质问下,出现了裂痕。

      一直沉默的钟离昧,此时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这位资历最浅却最通透的老者,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了那个装着忘忧树种子的粗麻布袋。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布袋粗糙的表面,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

      “三千年前,西岸那片忘忧林,是我坚持要保下来的。我说,往生路上,该留一点能安抚惊魂的香气。当时反对声众多,最终……林还是被砍了。”

      他抬起眼,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片早已不复存在的白花树林:

      “理由很充分:香气致滞留,影响效率,且安抚效果无法量化,不具推广价值。听起来,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将布袋轻轻放回案上:

      “可这三千年来,我偶尔会想,那些因为少了那一点香气而走得更加战栗不安的亡魂,后来……都怎么样了?可惜,当时没有这样的追踪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梁望泞脸上,带着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望泞,你今日所做的,不是动摇根本,是……让根本回归它本该有的样子。规矩是工具,是路径,不是目的本身。目的是让亡魂安然往生,让轮回顺畅有序,让阴阳各得其所。当工具偏离了目的,修正工具,才是对‘根本’最大的忠诚。”

      钟离昧的话语,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某扇紧闭的门。

      吴镇岳挺拔如松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底那份磐石般的固执,已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不得不面对的清明。

      “……数据,”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当真无误?”

      “文判殿沈砚舟亲自复核,月老殿慕云舒交叉验证。”梁望泞沉声道,“绝无虚假。”

      吴镇岳又沉默了。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银灰色天空,宽阔的肩膀显得有几分僵硬。

      秦牧远看向梁望泞,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修订章程,非一日之功。阻力不会小,陆停云那边……”

      “陆停云昨夜来过。”梁望泞平静道,“他……需要时间,但并非不可说服。”

      秦牧远点点头,不再多言。

      钟离昧拄着手杖,走到吴镇岳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渐明的天色。

      “镇岳,”他声音很轻,“有时候,承认过去错了,比坚持一个错误,更需要勇气。而这勇气……正是地府存续至今,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吴镇岳没有回应,只是那绷紧的肩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了天际最厚重的云层,不是银灰,而是淡金色的,斜斜地射入十殿,恰好照亮了案上那枚刻着“可矣”的木牌,那只装着忘忧树种子的粗麻布袋,以及……漆木盒盖上,那朵被朱砂彻底晕染盛开的莲花。

      光影之中,尘埃浮动。

      三位老阎王的背影,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柏悬鹑捧着已经凉透的陶罐,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眼前这决定地府未来的一幕,看着梁望泞沉静挺拔的侧影,喉结轻轻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陶罐,更紧地抱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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