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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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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完全铺满十殿时,三位老阎王已经离开了。
殿内只剩下梁望泞和柏悬鹑,还有案上那些决定性的物件——木牌、布袋、报告,以及那罐已经凉透的安神茶。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场交锋的余韵,像暴雨过后的潮湿气息,沉甸甸地悬在每一寸空间。
柏悬鹑终于把那陶罐放下了。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转头看向梁望泞,眼睛里闪着某种试探的光:
“所以……这算是,成了?”
梁望泞正在整理案上的卷宗,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三位老阎王不反对修订章程,不代表阻力消失。”
“但至少最大的山头搬开了,不是吗?”柏悬鹑靠到案边,随手拿起钟离昧留下的那个粗麻布袋,指尖摩挲着里面的种子,“接下来呢?真要搞那个……‘情感抚慰流程试点’?”
“嗯。”梁望泞将最后一卷报告合拢,堆叠整齐,“章程修订至少需要三个月。在这之前,试点可以先启动,积累数据,也……让一些人提前适应。”
他说“一些人”时,抬眼看了柏悬鹑一眼。
柏悬鹑立刻领会了那眼神里的意思,苦笑着抓了抓头发:“殿下,您该不会真想让我当这个‘试点项目负责人’吧?我连自己都管不好,还管别人?”
“你最懂该怎么‘违规’。”梁望泞说得直白,“也知道边界在哪。”
这倒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柏悬鹑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行吧。那……先从哪儿开始?第七区?”
“第七区是你的辖区,熟人太多,容易变成‘柏悬鹑模仿秀’。”梁望泞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铺开一张素笺,“从第五区开始。那里主事的是容与,性格稳重,不激进也不保守,适合做初期试点。”
“容与啊……”柏悬鹑回忆了一下那位总是穿着靛蓝官服、做事一板一眼的同僚,“他倒是守规矩,但也讲道理。行,我回头去找他聊聊。”
梁望泞已经开始在素笺上写字了。他写字时背脊挺得很直,银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柏悬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专注的眉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殿下,那个‘共情天赋’的问题……晏清弦上次提过,不是每个使者都像我这样,能自然感知亡魂的执念。到时候培训起来,恐怕会有些麻烦。”
梁望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此事晏清弦已有预案。”他说,“月老殿研制的‘共情玉符’正在赶制,第一批试用品今日会送到。”
话音未落,殿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梁阎王真是料事如神,我这不就来了?”
晏清弦推门进来时,手里托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他今日换了身浅樱色的长衫,衣摆绣着银线云纹,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腕间那串深红细绳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完全不像熬了一夜的样子。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不是慕云舒,是个穿着月白短打的少年,约莫人间十七八岁相貌,眉眼清秀,手里捧着个更大的木箱。少年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眼睛好奇地往殿内瞟。
“这位是月老殿器物司的学徒,白砚。”晏清弦介绍道,示意少年把木箱放下,“专门负责这一批共情玉符的雕琢和调试。手艺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
白砚红着脸行了礼,小声说:“见过梁阎王,见过柏使者。”
柏悬鹑笑着对他点点头,目光已经飘向了那两个箱子:“这就是……能帮人共情的东西?”
“准确说,是‘辅助感知与情绪引导法器’。”晏清弦打开锦盒,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数十枚玉符。每枚玉符约莫铜钱大小,质地温润,有白玉、青玉、墨玉等多种色泽,表面刻着极其精细的、流动般的银色符文。
他拈起一枚白玉符,递到柏悬鹑面前:
“戴在身上,能微弱放大佩戴者对周围情绪波动的感知。当然,效果因人而异。天赋强的,戴上后可能如虎添翼;天赋弱的……至少能知道亡魂现在是‘难过’还是‘平静’。”
柏悬鹑接过玉符,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玉符触手生温,那些银色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在缓慢流转,像活的一样。
“怎么用?”他问。
“贴身佩戴即可,最好是靠近心口的位置。”晏清弦说着,又打开那个大木箱。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更多玉符,还有配套的银链、丝绳,以及几本薄薄的册子,“这里有基础款、增强款、还有几枚特制的‘共鸣符’——后者可以短暂储存特定情绪,供训练时模拟使用。”
梁望泞放下笔,走了过来。他从柏悬鹑掌心拿起那枚白玉符,指尖在符文上轻轻抚过,眉头微蹙:
“能量波动很微弱,但稳定。月老殿这次效率很高。”
“赶工赶出来的。”晏清弦叹了口气,难得露出点疲惫的神色,“为了这批玉符,器物司那几位老匠人三天没合眼。不过也值了,毕竟这是第一次正式将情感辅助法器引入地府工作流程——意义重大。”
白砚在一旁小声补充:“其实……还有几枚试验品不太稳定,师尊让我先别拿出来。说是偶尔会‘情绪过载’,佩戴者可能会突然大哭或者大笑……”
柏悬鹑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场面一定很精彩。不过谨慎点也好,别到时候亡魂没安抚好,使者先情绪崩溃了。”
梁望泞将玉符放回锦盒,看向晏清弦:“第一批试用,打算怎么安排?”
“先从第五区开始。”晏清弦显然已经计划好了,“选二十名性格、资历各异的使者,每人佩戴基础款玉符,进行为期七天的适应性训练。训练期间,柏使者负责指导‘情绪感知与回应’的技巧,我这边记录数据,及时调整玉符参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细长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初步的训练方案,包括感知练习、模拟对话、实战观察等环节。梁阎王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梁望泞接过纸笺,快速浏览。柏悬鹑也凑过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每日撰写情绪感知日志’……会不会太麻烦了?本来勾魂任务就多,再让使者们每天写几百字的心得,我怕他们还没学会共情,先学会怎么糊弄报告了。”
晏清弦挑眉:“那柏使者有何高见?”
“不如改成小组讨论。”柏悬鹑摸着下巴,眼睛转了转,“每三天一次,三五个人一组,聊聊各自遇到的案例、感知到的情绪、以及自己的应对。这样既能交流经验,又能互相启发,比一个人闷头写报告有意思多了。”
梁望泞点头:“可行。”
晏清弦想了想,也笑了:“这主意不错。那就按柏使者说的改。”他从梁望泞手中拿回纸笺,指尖在纸面轻轻一点,上面的字迹竟自行流动、重组,很快变成了新的内容。
白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晏使这手‘字随意动’的法术,每次看都觉得神奇……”
“雕虫小技罢了。”晏清弦将修改好的纸笺递给梁望泞,“那训练场地呢?安排在哪儿合适?总不能占用第五区的办公处吧?”
梁望泞沉吟片刻:“十殿侧院有间闲置的讲习堂,平日用于新使者培训,空间足够,隔音也好。稍后我让谢云渺去布置一下。”
“行,那就这么定了。”晏清弦拍拍手,一脸轻松,“今日午时,我带着玉符和白砚去第五区找容与,先做初步说明。柏使者呢?要不要一起来?”
柏悬鹑看向梁望泞,用眼神询问。
梁望泞微微颔首:“你去。顺便观察一下第五区使者们的反应,尤其是……那些可能抵触的人。”
“得令。”柏悬鹑伸了个懒腰,黑袍袖口那个补丁随着动作露了出来,“不过殿下,我这一身去会不会太寒酸了?好歹是去当‘老师’的,要不要换身新衣服?”
梁望泞瞥了他一眼:“不必。”
晏清弦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柏使者这身挺好,看着亲切,没架子,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是吧?”柏悬鹑也跟着笑,顺手理了理那几缕总是垂落的碎发,“那晏使,咱们午时见?我先回去准备点东西——讲课总不能空着手去,得带点‘教具’。”
“什么教具?”晏清弦好奇。
“暂时保密。”柏悬鹑眨眨眼,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对梁望泞说:“殿下,那安神茶您要是没空喝,我晚上过来热一热再给您送来?浪费了可惜。”
梁望泞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才应道:“嗯。”
柏悬鹑满意地走了,黑袍下摆轻快地扫过门槛。
殿内安静下来。晏清弦让白砚先把木箱搬到角落放好,自己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忽然说:
“梁阎王,您觉得……这第一步,能踏稳吗?”
梁望泞回到案后,重新拿起笔,开始写一份关于试点项目启动的正式公文。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稳:
“踏不稳,就调整步伐。”
“那要是有人故意使绊子呢?”晏清弦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地府里,对‘改变’反感的人可不少。陆停云只是其中一个。”
梁望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迹微微晕开一小团。
“那就让他们绊。”他说,声音很平静,“绊倒了,才知道哪儿有坎。总比一直蒙着眼走平坦的错路强。”
晏清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时候我真好奇,三千年前那个一丝不苟、视规矩如铁律的梁阎王,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梁望泞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写字,银发垂落,遮住了半边侧脸。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那些细碎的光尘在空气里缓缓浮动,像某种无声流逝的时间。
晏清弦也不追问。他走到案边,看着梁望泞笔下逐渐成形的公文,看着那些严谨工整的字迹,忽然注意到案角那个漆木盒子。
盒盖上的莲花纹,已经被朱砂晕染得近乎盛放了。
“这盒子,”晏清弦轻声说,“装的东西,比以前多了吧?”
梁望泞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晏清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叫上白砚,两人抱着空锦盒离开了十殿。
殿门合上,又是一室寂静。
梁望泞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将公文仔细吹干墨迹,折好放在一旁。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漆木盒子。
打开盒盖。
里面现在有五样东西:苹果籽,青笺方块,同心结,苏晚棠的转世记录,还有……他今早放进去的、那张写着“试点方案”的便笺。
他看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
是昨夜柏悬鹑带来的、那个父亲关于女儿的念想化作的浅金光团。光团被他用一层极薄的水晶般的能量封着,在盒子里发出柔和温暖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永不熄灭的星辰。
他将光团轻轻放在其他物品旁边。
现在盒子里有六样东西了。
合上盒盖时,他的指尖在莲花纹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将盒子放回原处,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忘川的水声隐约传来。第五区的方向,已经有使者开始陆续上值,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身影在晨光里匆匆来去,忙碌而有序。
午时之后,这份秩序里,就要掺入一些新的、陌生的东西了。
梁望泞望着那片景象,银发被晨风微微拂动。
他想起了柏悬鹑离开时那轻快的背影,想起了那件永远补不好的黑袍袖口,想起了那句“浪费了可惜”。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边,端起那个已经凉透的陶罐。
揭开盖子,里面深琥珀色的茶汤静静躺着。
他看了片刻,抬手,将茶汤一饮而尽。
凉的,微苦,但入腹后依然有淡淡的暖意弥散开来。
不算浪费。
他想。
然后将空陶罐轻轻放在案角,与那个漆木盒子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