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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柏悬鹑推开十殿大门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染上了薄暮的昏黄。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骨头,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到梁望泞案前的。那身旧黑袍比早上出去时更皱了,袖口的补丁边缘翘起了一小片,头发也彻底散开了,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殿下,”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然后直接瘫在了案前的客椅上,“我回来了。”

      梁望泞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如何。”

      柏悬鹑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才慢吞吞地说:“二十个使者,二十枚玉符,二十种……奇景。”

      梁望泞放下笔。

      柏悬鹑睁开一只眼,看见梁望泞等着听下文的表情,这才坐直了些,但肩膀还是垮着的。

      “先说好的。”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五区那个叫江浸月的女使者——就是总爱穿淡青色襦裙、说话细声细气的那个——她戴上白玉符之后,效果特别好。今天下午模拟训练,她隔着三丈远就感觉到我‘扮演’的亡魂对女儿出嫁的不舍,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容与说她天赋可能仅次于我。”

      梁望泞微微颔首:“江浸月,甲等评级,入职八百年,记录上处理过三百余起亲情执念案。情理之中。”

      “对嘛,所以容与挺高兴的。”柏悬鹑继续说,“还有两个,一个叫云归的男使者,一个叫柳烟的女使者,效果也不错。云归戴上青玉符后,能清晰分辨出怨气里的悲伤和愤怒;柳烟用墨玉符,对孩童亡魂的恐惧特别敏感。”

      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但是——接下来就是‘但是’了。”

      梁望泞看着他。

      柏悬鹑揉了揉太阳穴:“剩下十七个人里,有五个几乎没反应。玉符戴是戴了,但问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他们要么说‘有点闷’,要么说‘胸口发热’,要么干脆说‘没感觉’。晏清弦和白砚挨个检查了玉符,符文运转正常,能量输出稳定,所以……就是人不对。”

      “正常。”梁望泞说,“共情本非人人皆有之能。”

      “还有六个,反应倒是有了,但方向不太对。”柏悬鹑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比如那个叫石钧的——块头挺大,平时嗓门也大——他戴上玉符后,我让他感知一个模拟的‘丧偶之痛’。结果他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说:‘懂了!这亡魂肯定是饿的!’”

      梁望泞:“……”

      “还有林疏影,她戴上之后一直说自己想笑。”柏悬鹑捂着脸,“可我当时模拟的是‘幼子夭折’……晏清弦怀疑她的玉符可能和某个‘喜’字符文串频了,赶紧给她换了枚新的。”

      “最麻烦的是剩下那六个。”柏悬鹑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起来,“他们不是没感觉,是感觉太强烈了。有个叫韩琛的年轻使者,戴上增强款玉符不到一刻钟,突然开始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说自己‘听到了一百个亡魂在同时哭’。晏清弦立刻给他摘了符,但他还是缓了半个时辰才恢复正常。”

      梁望泞的眉头微微蹙起:“玉符过载?”

      “白砚说,韩琛本身情绪感知就比较敏锐,只是之前没被激发。增强款玉符的能量输出对他来说太强了,容易引发感官混乱。”柏悬鹑叹了口气,“类似的情况还有三个,程度轻一些,但也出现了短暂的头晕、耳鸣或者情绪失控。”

      殿内安静了片刻。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敲:“所以,二十人中,真正能用好玉符的,只有三人。”

      “加上能凑合用的,大概七八个吧。”柏悬鹑靠回椅背,“容与倒是看得开,说‘能有三分之一见效,已经比预想的好’。晏清弦让白砚把所有人的反应数据都记下来了,说是要拿回去调整符文参数,做第二批改良版。”

      “第二批何时能到。”

      “至少七天。”柏悬鹑说,“而且晏清弦说了,就算改良,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变成共情高手。这东西终究是‘辅助’,不是‘替代’。有些人天生心性粗疏,或者自我防御太强,玉符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梁望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呢?”

      柏悬鹑愣了一下:“我?”

      “你今日也戴了?”

      “戴了。”柏悬鹑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符,拎在指尖晃了晃,“晏清弦非要我试试,说是‘对照组数据’。我戴了大半个时辰,感觉……”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就像……一直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突然有人把玻璃擦干净了。亡魂的情绪变得更清晰,更具体,更容易‘读懂’。但说实话,有点累。信息太多了,得一直分拣、过滤,不然容易把自己搞晕。”

      梁望泞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神色,没说话。

      柏悬鹑把玉符收回怀里,继续说:“所以我跟晏清弦提了,下次培训得加一课——教他们怎么‘关闭’感知,或者至少学会暂时屏蔽。不然长期戴下去,怕是没安抚好亡魂,自己先崩溃了。”

      “合理。”梁望泞说,“此事你与晏清弦商议便是。”

      柏悬鹑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推到梁望泞案前:“对了,这个给你。”

      梁望泞看着那个油纸包。

      “桂花米糕。”柏悬鹑说,“下午培训中场休息时,江浸月带来的。她听说我来讲课,特意做了些点心分给大家。我尝了一块,味道不错,就给你留了两块。”

      梁望泞没动。

      柏悬鹑也不催,自顾自地说:“江浸月那姑娘挺有意思。她跟我说,其实她一直觉得勾魂不该只是‘带走’,也该‘送一程’。但她胆子小,不敢违规,所以每次都是老老实实按流程走。今天试了玉符,她特别高兴,说‘原来那些感觉不是我想多了’。”

      他说着,笑了笑:

      “她还问我,平时是怎么克服怕违规的压力的。我跟她说:‘你就想,万一你多说的那句话,多陪的那一会儿,能让那个亡魂下辈子过得好一点呢?’她听完想了很久,然后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

      梁望泞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终于伸手,拆开了油纸。

      两块米糕白白嫩嫩的,透着桂花的浅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口感绵软,甜度适中,桂花香很正。

      “怎么样?”柏悬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尚可。”梁望泞说。

      柏悬鹑对这个回答似乎已经很满意了。他放松地瘫在椅子里,看着梁望泞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块米糕,才又说:

      “不过殿下,我有点担心。”

      梁望泞抬眼。

      “今天培训的时候,第五区有两个使者没参加。”柏悬鹑说,“容与说他们‘身体不适’,但我打听了一下,其中一个叫严昭的,是出了名的守旧派,之前还联名反对过第七区试点。他今天请假,恐怕不是巧合。”

      梁望泞放下米糕,用丝帕擦了擦手:“严昭,稽查司陆停云的表弟。”

      柏悬鹑怔住了:“……啊?”

      “血缘虽远,但关系密切。”梁望泞语气平淡,“严昭能进第五区,也是陆停云当年举荐的。”

      柏悬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眉头皱了起来:“所以陆停云那边……”

      “他今日去了忘川西岸,巡查彼岸花田。”梁望泞说,“晨时出发,申时方归。严昭告假之事,他或许知晓,或许不知。”

      “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梁望泞打断他,“试点之事,本就非强制。有人观望,有人抵触,皆在意料之中。强求反而不美。”

      柏悬鹑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反正数据会说话,等那七八个用玉符做出成绩了,自然有人会动摇。”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浮起一层水汽。

      梁望泞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今日辛苦了。”

      柏悬鹑摆摆手:“讲课倒是不累,主要是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累。韩琛失控那次,我和晏清弦、白砚三个人才把他稳住,他还差点把我袍子扯破了——喏,你看这儿。”

      他指了指袖口,那里确实多了一道小小的裂口。

      梁望泞的视线在那裂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殿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幽冥微光开始从地府各处升腾起来,透过窗纸渗入殿内,与残留的暮色交融成一种暧昧的青灰。

      柏悬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去第五区,晏清弦说要针对不同反应类型分组训练。”

      “嗯。”梁望泞应了一声。

      柏悬鹑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对了殿下,那个陶罐我带走?明天要是煮新的安神茶,还能用。”

      梁望泞看向案角那个空陶罐,沉默片刻,说:“留下吧。”

      柏悬鹑眨眨眼:“您要用来装什么?”

      “不装什么。”梁望泞说,“就放着。”

      柏悬鹑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只是笑着摆摆手:“那行,我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他推门出去了。

      殿门合上,将最后一点暮色也隔绝在外。

      梁望泞坐在案后,看着那个空陶罐,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漆木盒子。

      打开,将剩下的那块桂花米糕用油纸重新包好,放了进去。

      现在盒子里有七样东西了。

      合上盒盖时,他的指尖在莲花纹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的指印。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第五区的方向。

      那边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隐约还能听见一些喧闹的人声——大概是下值后的使者们还在讨论今日的培训。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案上摊着一份新的公文,是关于试点项目第一阶段总结报告的草拟要求。

      他蘸了墨,开始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远处,柏悬鹑正沿着忘川往第七区走。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揉着后颈,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怀里的那枚白玉符。

      玉符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那些流动的符文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他想起了江浸月认真点头的样子,想起了韩琛失控时那双惊恐的眼睛,想起了严昭缺席后那些使者窃窃私语的神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忘川对岸那片沉在黑暗里的、属于稽查司的建筑群。

      陆停云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稽查报告,还是在想今日三位老阎王的态度,或者……在等某位表弟的拜访?

      柏悬鹑笑了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没入了第七区那片温暖的灯火里。

      而十殿之内,梁望泞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吹熄了案头的灯。

      殿内陷入一片沉静的黑暗。

      只有那个漆木盒子,在抽屉的深处,安静地装着七样东西。

      和一朵被朱砂染透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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