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柏悬鹑睁开眼时,殿内的光线已经暗得只剩幽冥微光了。
他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动。那股清凉的力量还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小溪,抚平了之前那些被玉符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感知。脑子里不再有杂音,只是还有点空荡荡的乏力感。
他侧过头,看向案后。
梁望泞还在那儿。银发垂落,金眸低垂,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阅公文。他的坐姿依然挺拔,但握笔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些,指节微微发白。
案头点着一盏小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跳跃,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柏悬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殿下。”
梁望泞的笔尖顿住,但没有抬头。
“您为什么改变?”柏悬鹑问,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千年来,您一直是最守规矩的人。现在却要亲手改写规矩……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其实憋了很久了。从梁望泞给他特批豁免权那天起,从看到那些朱砂痕开始,从感受到那些细微却真实的变化开始。
但他一直没问。
因为不敢,也因为觉得没必要——改变已经发生了,问原因似乎多余。
可此刻,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忘川水声的深夜,在这个他刚被梁望泞亲手疗愈过的时刻,这个问题自己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梁望泞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柏悬鹑。金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柏悬鹑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官方的、关于“数据支持”、“地府发展”之类的答案。
但梁望泞沉默了很久,久到柏悬鹑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滞了,才缓缓开口: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可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柏悬鹑愣住了。
“什么……可能?”
“规矩之外的可能。”梁望泞说,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三千年来,我看到的都是‘按规矩办事’的结果。效率达标,秩序井然,无差错,无意外。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案沿轻轻摩挲:
“直到你出现。”
柏悬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每一条违规,都在打破我以为的‘最好’。”梁望泞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近乎研究的认真,“你陪亡魂聊天,带信物,用幻术……每一条都该罚,每一条都影响效率。但那些被你违规对待的亡魂,后来都活得更好。”
他抬眼,重新看向柏悬鹑: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守了三千年的‘规矩’,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不是细节上的错,是方向上的错——它把‘效率’当成了目的,却忘了‘往生’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柏悬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梁望泞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案头那盏小灯:
“你说你只是把他们当人。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地府三千年,没人敢说,也没人觉得该说。亡魂就是亡魂,是工作对象,是流程上的一个环节——我们都这么想。”
“可你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看见的是一个个活过的人,有牵挂,有遗憾,有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你愿意花时间去听,去陪,哪怕违规,哪怕被记过。”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柏悬鹑看着梁望泞的侧脸,看着那些被灯光勾勒出的、近乎锋利的轮廓线,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从来不知道,梁望泞是这样看他的。
他以为梁望泞给他特批,给他机会,是因为数据,因为结果,因为那些“九点七对比一点三”的冰冷数字。
可现在梁望泞说——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可能。
“所以您就……”柏悬鹑的声音有些哑,“就决定改规矩?”
“不是决定。”梁望泞纠正道,“是不得不改。当证据摆在面前,证明现有规矩正在造成伤害时,不改,就是失职。”
他说得很客观,像在分析一个逻辑问题。
但柏悬鹑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的东西——那个“不得不”背后,是一个守了三十年规矩的人,亲手推翻自己信仰的痛苦与挣扎。
“那您……”柏悬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您不难受吗?推翻自己坚持了那么久的东西……”
梁望泞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殿外的忘川水声似乎也轻了些,像是怕打扰这份寂静。
然后柏悬鹑听见梁望泞说:
“难受。”
两个字,很轻,但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但看着那些一点三的数据,那些早夭的记录,”梁望泞抬起手,指尖在那盏小灯的灯罩上轻轻一点,火苗随之摇曳,“更难受。”
柏悬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未想过会从梁望泞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样近乎直白的、关于“感受”的表达。
在他的认知里,梁望泞是地府最完美的管理者,是行走的规章制度,是情绪模块天生缺损的上古神玉。他应该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用数据和逻辑说话。
可现在,这个人在说“难受”。
为了那些他从未谋面的、只存在于报告上的亡魂。
也为了……推翻自己三千年的坚持。
柏悬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那身破黑袍的袖口,指尖在那个永远补不好的补丁上反复摩挲。
“殿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您知道吗,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三千年了,我一直是个异类,是个反面教材。突然有一天,阎王说‘你可能是对的’……这感觉……”
他说不下去了。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柏悬鹑面前,蹲下身——和刚才疗伤时一样的姿势。
柏悬鹑愣愣地看着他。
梁望泞伸出手,不是握手腕,而是轻轻碰了碰柏悬鹑袖口的那个补丁。他的指尖很凉,但触碰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不是异类。”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你只是……比我们都早看见了一些东西。”
柏悬鹑的喉咙彻底哽住了。
他想说谢谢,想说您也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梁望泞碰他袖口的那只手。
握得很紧。
梁望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柏悬鹑握着,金色眼眸看着柏悬鹑,目光复杂得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懂。
“柏悬鹑。”他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梁望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殿外的夜色,“改规矩这件事,需要付出代价……你怕吗?”
柏悬鹑想都没想就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柏悬鹑笑了,眼睛弯起来,里面闪着灯火的微光,“最坏的代价,也不过就是继续被记过、被训话、被当成反面教材。这我熟,三千年都这么过来的。”
他说得轻松,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份近乎天真的勇敢。
于是他反手握住了柏悬鹑的手。
这个动作让柏悬鹑愣住了。
梁望泞的手比他的大一些,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感微凉,但握得很稳。
“不会。”梁望泞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笃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当异类。”
柏悬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看着梁望泞,看着那双金色眼眸里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的,沉的,实实在在的。
然后他听见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梁望泞松开了手,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段对话、那个握手,都只是深夜的幻觉。
殿门被叩响了。
“进来。”梁望泞说。
进来的是谢云渺。少年判官脸上带着焦急,手里拿着一卷急报:“殿下,医官那边的消息,韩琛醒了,但情况不太好。”
“说。”
“他说自己……看见了忘川底下。”谢云渺的声音有些发抖,“成千上万的亡魂,挤在一起,都在哭。医官用了安魂咒也没用,他还是说能听见那些哭声。”
柏悬鹑的脸色变了。
梁望泞的眉头蹙了起来:“玉符的影响还没消退?”
“医官说……可能不止是玉符。”谢云渺犹豫了一下,“韩琛天赋特殊,本就对情绪敏感。这次玉符过载,像是……把他一直压抑的感知力彻底打开了。现在他关不上,也屏蔽不了。”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柏悬鹑撑着椅背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比之前好多了:“我去看看他。”
“你现在去也没用。”梁望泞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他需要的是专业的疏导和封印训练,不是你这种野路子。”
柏悬鹑被噎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认梁望泞说得对。
“那怎么办?”
梁望泞沉吟片刻,看向谢云渺:“去请孟婆司苏枕雪。她擅长安抚魂魄,或许有办法暂时屏蔽韩琛的感知。另外,通知晏清弦,让他立刻检查所有玉符的‘情绪缓存’系统——尤其是增强款。”
“是!”谢云渺领命退下。
殿门再次合上。
柏悬鹑站在原地,看着梁望泞在案前来回踱步——这是他极少见的、显出焦躁的动作。
“殿下,”柏悬鹑轻声说,“这是我的责任。如果我早点发现玉符的问题,如果我在培训时更小心……”
“不是你的责任。”梁望泞打断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新技术本就伴随风险。晏清弦说在测试,就该想到可能出问题。问责,也轮不到你。”
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近乎护短。
柏悬鹑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您这是在安慰我?”
梁望泞沉默了两息,然后说:“是。”
这次轮到柏悬鹑愣住了。
梁望泞却已经走回案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那张纸,递给柏悬鹑:
“这是几个基础的感知屏蔽心法。虽然粗糙,但你现在状态不稳定,先练着,以防万一。”
柏悬鹑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梁望泞的笔迹。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梁望泞说:
“谢谢。”
梁望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
仿佛刚才的一切——那些关于改变、关于难受、关于握手和承诺的对话——都只是这个深夜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柏悬鹑知道,不是的。
他握着那张纸,感受着纸上那些字迹透过纸张传来的、属于梁望泞的、微凉而坚定的温度。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开始按照纸上写的方法,尝试控制自己那些过于敏锐的感知。
殿内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忘川永不停歇的水声,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柏悬鹑抬起头,看向案后的梁望泞。
而梁望泞也正好抬眼,看向他。
目光相遇的刹那,谁都没有移开。
直到殿外的更鼓声,敲响了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