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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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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悬鹑那层脆弱的感知屏障，最终维持了约莫一刻钟。
就在它终于稳定下来、不再像水泡般一戳就破时，殿门又一次被敲响了。这次的敲门声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谢云渺惯用的节奏。
“进。”梁望泞应道，手中的笔未停。
谢云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册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色。他看到柏悬鹑也在，而且正闭目盘坐似乎在练功，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试点满三个月的总结报告……初步整理出来了。”
梁望泞搁下笔：“呈上来。”
谢云渺将那一摞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最上面一本是深蓝色封皮，烫着银色的“试点三月期汇总分析”字样。下面几本颜色各异，分别标着“第五区数据”、“第六区数据”、“第七区数据”、“使者适应度评估”、“玉符使用反馈”、“特殊个案追踪”。
柏悬鹑也睁开了眼，好奇地凑过来看。那层屏障因为他分心而微微波动，但总算没有立刻碎裂。
梁望泞翻开汇总册，第一页是概览。
三个月，三个试点区，共计参与使者六十二人（第五区二十人，第六区二十二人，第七区二十人），执行“情感抚慰流程”试点任务共计三百七十四例。其中——
“临终情感峰值平均七点三，环比试点前同区数据提升三点一。”梁望泞念出第一行数据，金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微光，“轮回轨迹评级，甲等占比百分之四十一，乙等百分之四十九，丙等……百分之十。”
柏悬鹑倒吸一口凉气：“丙等只有百分之十？！”
要知道，试点前三个区的平均丙等率在百分之三十五左右。百分之十，意味着绝大多数亡魂在新流程下，走得比从前安稳得多。
谢云渺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是！而且甲等率比试点前翻了近三倍！陆主管和晏使者核对过三遍数据，确认无误。”
梁望泞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详细的分区数据。第五区在容与的稳步推进下，成绩最为均衡，甲等率百分之三十九，且没有出现一例严重纠纷或事故。第六区的主事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判官，推进速度快，但初期适应期出现了一些摩擦，后来在陆停云派驻的稽查人员协调下逐步理顺。第七区——柏悬鹑自己的辖区——成绩最两极分化：甲等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八，但丙等率也有百分之十二，且“使者适应度评估”中“暂不适应”的比例最高。
“第七区怎么回事？”梁望泞看向柏悬鹑。
柏悬鹑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那些同僚吧……跟我混久了，要么学我学得特别投入，要么就特别抵触。中间派少。所以适应的特别适应，不适应的就特别不适应。”
梁望泞不置可否，翻到“使者适应度评估”那本册子。
数据很直观。六十二名参与者，评估为“适应良好”的二十一人，“需辅助”的二十人，“暂不适合”的二十一人。
正好三分之一。
和大纲里说的吻合。
“三分之一的使者无法适应新方法。”梁望泞的手指在那行数据上点了点，抬眼看向谢云渺，“陆停云和晏清弦对此有何分析？”
谢云渺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两张单独的纸笺：“这是陆主管和晏使者分别提交的初步分析摘要。”
梁望泞接过。陆停云的字迹严谨工整，条分缕析列出了“暂不适合”群体的几个主要特征：心性粗疏、共情天赋弱、对规则变更存在强烈心理抵触、过往工作模式固化严重。他建议对这部分人员暂缓推进，转为观察学习岗，避免强行推广引发更大反弹。
晏清弦的分析则更侧重技术层面。他指出，现有玉符对低天赋者的辅助效果有限，且培训方法过于依赖“感知引导”，缺乏对“沟通技巧”、“情绪回应话术”等实操能力的系统训练。他建议开发第二版玉符时，增加“话术提示”、“情景模拟”等更具体的辅助功能，并编写标准化的《情感抚慰操作指南》。
“两人看法基本一致。”梁望泞将纸笺递给柏悬鹑，“你呢？作为一线指导者，有何感受？”
柏悬鹑仔细看了看那两份分析，沉吟片刻：“陆主管说的那些特征，确实都存在。但我觉得，还有一点他没提到——怕。”
“怕？”
“怕做错，怕被罚，怕好心办坏事。”柏悬鹑说得认真，“以前按规矩来，错了也是规矩的错。现在让他们自己判断、自己选择，责任就成了自己的。很多人扛不住这种压力。尤其是……以前被我连累挨过罚的那些同僚。”
他说得直白，谢云渺在一旁悄悄点头。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翻到“特殊个案追踪”册子。里面记录了十几个试点期间的典型或疑难案例，每个都有详细的过程描述、处理方式、亡魂反馈以及后续追踪数据。
其中一个案例被特别标注了出来。
案例编号七区-零九三。亡魂：罗氏，女，六十七岁，死于肺疾。执念：挂念独居、患有眼疾的老伴无人照料。接引使者：第七区丙等评级使者，沈溪声（评估为“需辅助”）。
处理过程：沈溪声佩戴玉符后，感知到罗氏强烈的不安与担忧。他按照培训所学的“确认-共情-安抚”三步，尝试与亡魂沟通，但紧张之下语无伦次，反而加剧了亡魂的焦虑。亡魂情感峰值一度降至三点一（濒临执念恶化）。后柏悬鹑巡查路过，介入协助，通过简单的幻术让罗氏“看到”老伴被社区志愿者妥善照顾的场景，并承诺会托梦提醒老伴注意身体。亡魂情绪逐渐平复，峰值最终升至八点二。
后续追踪：罗氏轮回轨迹评级甲中，转世为社区护理员。其老伴在罗氏“托梦”后（实为柏悬鹑安排的阴阳信使传递信息），主动联系社区服务中心，现已入住养老院，得到良好照料。
案例末尾附有沈溪声本人的反思笔记，字迹有些凌乱：“……知道该怎么做，但临场就慌。怕说错话，怕违规，怕亡魂失控。看到柏使者来，第一反应是‘完了又要被记过了’。后来看他处理得那么自然，才明白问题不在方法，在我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
梁望泞看完这个案例，又翻了几页。类似的状况不在少数——“知道但做不到”、“临场发挥失常”、“过度紧张导致效果反减”。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柏悬鹑：“所以，问题不只在天赋和技巧，也在心态。”
柏悬鹑点头：“陆主管的方案太严，容易让人紧张；晏使者的玉符和指南是辅助，但解决不了心结。我觉得……可能需要一些更‘软’的东西。”
“比如？”
“比如……”柏悬鹑眼睛转了转，“让适应良好的使者，比如江浸月、云归他们，去跟‘暂不适合’的人结对子。不教条，不考核，就是一起出任务，看看、聊聊、试试。再比如，定期搞点轻松的交流会，不聊对错，就聊聊各自遇到的案例、自己的感受，哪怕抱怨也行。有时候说着说着，心结就松了。”
谢云渺听得眼睛发亮：“这个好！就像柏使者您以前在第七区常做的，没事就拉着大家喝茶吃点心，闲聊……”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务正业”的嫌疑，赶紧闭嘴。
梁望泞却并未斥责，反而若有所思：“从‘同侪互助’和‘经验分享’入手，缓解心理压力，逐步建立对新方法的熟悉与信心……可行。”
他看向谢云渺：“将此建议加入后续调整方案草案。另外，通知陆停云，试点期延长一个月。这一个月，重点不是扩大范围，而是深化调整，集中解决适应度问题。稽查标准可适当放宽，给予更多试错空间。”
“是！”谢云渺兴奋地记录。
“还有，”梁望泞补充，“让晏清弦加快第二版玉符的研制，重点强化‘实操引导’功能。告诉容与，编写《操作指南》时，多采用案例式、场景化的语言，减少教条式条文。”
“明白！”
谢云渺抱着册子和记录，脚步轻快地退下了。殿内再次剩下两人。
柏悬鹑松了口气，那层屏障终于撑不住，“噗”一声轻响消散了。但他这次没觉得太遗憾，反而因为刚才的讨论有些兴奋：“殿下，您觉得这么调整，那三分之一的人，能拉回来多少？”
梁望泞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纸笺上开始写调整方案的要点，头也不抬：“不知道。”
“啊？”
“人心之变，非数据可完全预测。”梁望泞的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但若不尝试，便永远是无解之题。”
柏悬鹑愣了愣，然后笑了：“也是。总得试试。”
他看着梁望泞专注书写的侧脸，看着那些银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忽然觉得胸口暖暖的。三个月的纷扰、争执、尝试、挫折，在这一刻仿佛都沉淀了下来，化成了案头那些实实在在的数据和眼前这份冷静却坚定的调整方案。
“殿下，”他轻声说，“您说……我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同样的问题，他之前问过，梁望泞给的答案是“因为你让我看见了可能”。
这次，梁望泞停下了笔。
他抬起眼，看向柏悬鹑。金色眼眸在灯火映照下，像盛着两簇安静的火焰。
“路已在脚下。”他说，声音平静而笃定，“走下去，便是了。”
柏悬鹑与他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嗯。”他点头，眼睛弯起来，“走下去。”
梁望泞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
柏悬鹑也重新闭上眼睛，尝试凝聚那层屏障。这一次，似乎容易了些。
殿外，忘川的水声依旧。
但十殿之内，三个月的试点时光，那些涨跌起伏的数据，那些汗水与困惑，那些微小的成功与显眼的失败，都在这深夜的灯火下，被细细梳理，徐徐铺展成一条更清晰、也更坚定的——
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