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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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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悬鹑的感知屏障刚刚稳定到能维持半盏茶时间,殿外便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叩门声,而是一种密集的、仿佛无数细小翅膀同时震颤的嗡鸣,由远及近,迅速逼近十殿。那声音里夹杂着尖锐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刺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梁望泞手中的笔骤然停住。
柏悬鹑也猛地睁开眼,那层好不容易构筑的屏障应声碎裂。他还没来得及懊恼,就看见十殿四面的窗纸突然开始剧烈抖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外面疯狂拍打,发出“啪啪啪”的密集声响。
“什么情况?”柏悬鹑站起身,警惕地看向门窗。
梁望泞已经放下笔,走到窗前。他没有立刻开窗,只是伸出手指,在窗纸上轻轻一点。指尖触及之处,窗纸表面立刻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涟漪迅速扩散至整扇窗户,那些剧烈的抖动随之平息。
但嗡鸣声没有停止,反而更近了。
紧接着,殿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撞开——不是推,是撞。门板重重拍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撞开门的是个穿着深青色短打的年轻鬼差,约莫十七八岁相貌,此刻却满脸惊惶,头发散乱,官帽歪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倒在案前,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殿、殿下!不好了!忘川……忘川出事了!”
梁望泞转身看向他,金色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凌寒,慢慢说。”
名叫凌寒的鬼差是忘川巡值队的小队长,平日以沉稳著称,此刻却浑身发抖:“酉时三刻,忘川中段突然出现大片黑色漩涡!漩涡里不断冒出……冒出一种浑浊的、发着绿光的水,混进忘川里!接触到那种水的亡魂,全都……全都不动了!”
柏悬鹑心头一紧:“不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呆住了!”凌寒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发直,喊也不应,拉也不走,像丢了魂一样!已经有好几十个亡魂中招了!而且那种水扩散得很快,上游下游都开始出现!”
梁望泞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孟婆司和医官署的人去了吗?”
“去了!苏司主和医官们都在现场,可、可他们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凌寒喘着粗气,“苏司主说那水里的能量很古怪,不是地府常见的阴气,倒像是……像是掺了西方地狱的‘迷魂砂’!”
“西方地狱?”柏悬泞和梁望泞同时出声。
凌寒猛点头:“苏司主是这么猜测的!她说那种水的浑浊感和绿光,很像西方地狱边境黑市上流传的劣质‘忘川水’——山寨咱们孟婆汤的玩意!但那东西按理说进不来地府啊!”
梁望泞不再多问。他快步走回案后,伸手在案面一抹。黑檀木的案面瞬间泛起水波般的纹路,随即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是忘川中段的实时景象。
柏悬鹑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里,原本平静流淌的忘川河水,此刻出现了一片直径至少十丈的巨大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不断喷涌出粘稠的、泛着诡异绿光的浊流,像一条丑陋的伤疤,在青白色的忘川水中迅速扩散。
岸边已经乱成一团。穿着月白常服的苏枕雪正带领孟婆司众人用特制的净瓶试图抽取浊流,医官们则忙着将那些呆滞的亡魂拖离岸边。但浊流扩散的速度太快,不断有新的亡魂中招——它们一旦接触到绿光浊水,动作立刻变得迟缓,眼神涣散,最后彻底僵在原地,像一尊尊失去生气的泥塑。
更麻烦的是,浊流所过之处,连岸边的彼岸花都开始迅速枯萎,原本鲜红的花瓣转眼变得焦黑。
“这玩意儿……有腐蚀性?”柏悬鹑盯着那些枯萎的花。
梁望泞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画面上一划,画面拉近到漩涡中心。透过浑浊的绿光,隐约能看到漩涡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绿光,是一种更暗沉的、紫黑色的光点,像某种活物在蠕动。
“不是单纯的迷魂砂。”梁望泞的声音沉了下来,“里面掺了‘噬魂菌’的孢子。西方地狱边境沼泽的特产,以魂魄能量为食,接触后会迅速寄生,吞噬神智。”
柏悬鹑听得后背发凉:“那这些亡魂……”
“若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清除孢子,神智将永久受损,无法往生。”梁望泞说完,立刻转向凌寒,“传令:一、忘川全线封禁,所有接引任务暂停,已到岸亡魂立刻转移至最近的庇护所;二、通知稽查司陆停云,调集所有可用人手,沿忘川布设净化结界,延缓浊流扩散;三、请晏清弦立刻来十殿,他有西方地狱的人脉,我需要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和破解方法。”
“是!”凌寒领命,踉跄着冲了出去。
殿内再次剩下两人,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柏悬鹑看着水镜画面里越来越多的呆滞亡魂,拳头不自觉握紧:“殿下,我能做什么?”
梁望泞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的屏障练得如何?”
柏悬鹑一愣,随即明白了梁望泞的意思——噬魂菌靠吞噬魂魄能量寄生,如果感知屏障足够坚固,或许能抵挡孢子的侵袭。
“还……不太稳。”他实话实说,“但维持一小段时间应该可以。”
梁望泞沉吟片刻:“你留在十殿。我需要一个人随时监控水镜,记录浊流扩散速度和方向。同时,准备接收各方传讯,整理情报。”
这安排很合理,但柏悬鹑张了张嘴:“殿下您呢?”
“我去现场。”梁望泞说着,已经走向殿内一侧的兵器架。那里挂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支通体漆黑的玉箫——箫身刻满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此刻正微微发亮。
“等等!”柏悬鹑拦住他,“那噬魂菌专门吞噬魂魄能量,您虽然是阎王,但也是灵体,万一……”
“我有神玉本体护持,孢子侵噬不了。”梁望泞取下玉箫,语气平静,“倒是你,屏障不稳,别靠近忘川。”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柏悬鹑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那至少让我跟您一起去!”柏悬鹑坚持,“我对情绪波动敏感,说不定能提前感知到孢子的聚集点。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处理过很多执念深重的亡魂,知道怎么安抚受惊的魂魄。那些还没完全被控制的亡魂,也许我能帮上忙。”
梁望泞看着他急切的眼神,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大约三息,然后说:
“跟紧我。屏障一旦撑不住,立刻后退。”
“好!”
梁望泞不再多言,手持玉箫走出殿门。柏悬鹑赶紧跟上,临出门前瞥了一眼案上的水镜——画面里,浊流又扩散了至少三丈。
忘川边的混乱比水镜里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两人赶到中段时,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甜腻又腥臭的古怪气味。绿光浊流像一条狰狞的巨蟒,在忘川中翻滚蔓延,所过之处,河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岸边倒着至少上百个呆滞的亡魂,它们睁着空洞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苏枕雪正指挥孟婆司众人布设一个大型净化阵法,月白色的常服下摆已经被浊流溅湿,染上一片污渍。看到梁望泞,她立刻快步走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镇定:
“梁阎王,浊流扩散速度比预期快。净化阵法只能延缓,无法根除——源头在漩涡中心,那里能量太混乱,我们的人靠近不了。”
梁望泞望向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此刻距离近了,能清楚看到漩涡深处那些紫黑色光点正疯狂蠕动,像一群饥饿的虫豸。
“晏清弦呢?”
“已经传讯了,应该快到了。”苏枕雪话音刚落,就听见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响。
一道浅绯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轻盈落在众人面前。晏清弦今日难得没穿那身慵懒的常服,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腕间那串手链在浊流的绿光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我来了。”他的声音也收起了平时的戏谑,变得严肃,“路上已经联系了西方地狱的朋友——确认了,这是黑市上最新流通的‘忘川水’山寨品,代号‘冥河泪’。里面掺了大量噬魂菌孢子,成本极低,效果……你们看到了。”
“破解方法?”梁望泞直入主题。
“两种。”晏清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用纯净的‘忘川水’原液稀释冲刷,但需要量极大,地府库存不够。第二,找到‘母菌’——噬魂菌是群居菌种,一定有一个主母菌在漩涡中心产孢。摧毁母菌,孢子会自然消亡。”
梁望泞看向漩涡中心那些蠕动的紫黑光点:“母菌在哪儿?”
“在这些孢子的最密集处。”晏清弦苦笑,“但问题是,母菌周围能量场极强,任何灵体靠近都会被瞬间寄生。除非……”
他顿了顿,看向梁望泞:“除非有非灵体的存在下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地府里,哪来的非灵体?
就在此时,柏悬鹑忽然开口:“用幻术呢?”
众人看向他。
“我是说,”柏悬鹑盯着那些孢子,“既然灵体靠近会被寄生,那如果制造一个‘假灵体’呢?用幻术捏一个分身,吸引孢子注意力,真身趁机找母菌?”
晏清弦眼睛一亮:“这思路可以!但幻术分身需要极其精细的能量操控,否则骗不过噬魂菌——它们对魂魄能量的感知比狗鼻子还灵。”
“我来试试。”柏悬鹑说这话时,看向了梁望泞。
梁望泞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柏悬鹑看到那双金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犹豫,权衡,最后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你有几成把握?”梁望泞问。
柏悬鹑诚实地说:“不知道。但我处理过那么多亡魂执念,对捏造‘拟真情绪’有点心得。而且……”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白玉符:“有这东西辅助,应该能把幻术做得更像真的。”
梁望泞沉默了更久。周围只有忘川水声和浊流腐蚀的滋滋声,以及远处亡魂被拖离岸边的嘈杂。
终于,他缓缓点头:
“我和晏清弦为你护法。苏枕雪带人维持净化阵法,延缓孢子扩散。记住——”
他看着柏悬鹑的眼睛,一字一句:
“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回。母菌可以再找方法,你若出事,不行。”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柏悬鹑心口。
他重重点头:“嗯。”
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那股熟悉的、清凉的感知力。
这一次,他不是要构筑屏障。
而是要用它,捏造一个足以乱真的——
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