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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污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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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父亲!”
叶正德脚步匆匆地跑进叶昭城的书房,刚进门,回手就把门关上了。
“什么事,毛里毛躁的。”
叶昭城皱皱眉头,从老花镜上面看向叶正德,手中还捏着份看了一半的文件。
“父亲,您听说了吗?”
叶正德表情神神秘秘的,就像手握什么机要秘辛。
“现在外面有人在风传,说叶璃声的那家舞厅有问题,大问题!”
“他那舞厅之所以那么红火,客人那么爱去,您知道是因为什么吗?是因为他在舞厅里偷偷卖药!”
“卖药?卖什么药?”
叶昭城愣了愣,追问道。
“还能是什么药!还不就是那种药!”
叶正德煞有介事地说着。
“我说他哪儿能有那么大能耐,说开舞厅,一下子就能把舞厅开那么火,原来关窍在这儿呢!”
“那小子本来就是个心术不正的浪荡子,能做出这种事,可一点都不奇怪!”
“这事父亲您可得管管,不行就把他那舞厅关了算了!现在很多人都在传这个事,若是真闹大了,叶家的声誉可就都要被他败光了!”
“……”
叶昭城脸色僵了僵,又沉沉压下眉心,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才开口接了叶正德的话。
“你这些消息,可有实际证据在手?”
叶昭城说道。
“若璃声真做出这种事,那舞厅必不能再让他经营。但仅凭道听途说就把舞厅关掉,那未免不太妥当。”
“嗨!”
叶正德夸张地叹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证据我确实是没有,这种事谁能有证据,都只是风传而已。”
“但就算只是风传,那对叶家名声的损害是实打实的啊!堂堂叶氏集团,竟然为了招揽客户违法卖禁药,您难道能容忍这种事传成这样满城风雨的?”
叶正德这一点倒确实没说错,即便没有证据,但人言依然足够可畏。于是叶昭城考虑了一下,暂且让叶正德出去再探听探听,待到叶正德走了,便叫来了管家老何,让他即刻遣人,去把叶璃声从舞厅唤回来见他。
“没有,父亲,这怎么可能。”
叶璃声倒是很乖,让他回来,很快也就回来了。叶昭城质问他是否真有此事,而叶璃声听了叶昭城的质问,毫不犹豫地就否认了这则传言。
“儿子确实琢磨了很多吸引客户的手段,比如抽舞票,开香槟,还有各种新奇的演出,但我做的都是合法范围内的正常经营,可从来没有想过用卖药来招揽顾客。”
“舞厅再怎么说,也是叶家的产业。父亲苦心经营这么久,才换来叶氏集团现在的好名声,璃声怎么可能搞出这种事来拖父亲的后腿呢。”
“嗯。”
叶昭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逼问。毕竟只是传言,没有证据,若是太咄咄逼人了,倒显得他好像仅凭捕风捉影,就偏见十足地给叶璃声定了罪,既不公正,也有失一家之主的稳重。
尽管事实上,他确实已经偏见十足地信了六七成,毕竟他也觉得,他这个一向离经叛道的儿子,完全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也不怪坊间传闻甚多,毕竟你的舞厅刚刚开业便红火至此,这属实不算寻常。”
叶昭城斟酌着词句,一边安抚叶璃声,一边却又有点试探的意思。
“我听说各界名流几乎都被你请去过,有些人一去就成了你舞厅的常客?”
“你年纪轻轻,初出茅庐,就能有这样的经营手腕,这连为父也是没有想到。”
“哎,说来惭愧。”
叶璃声低头笑笑。
“常来舞厅捧场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为了儿子来的。不过父亲放心,儿子已经改过自新了,今后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再给父亲和叶家添麻烦。”
“嗯,知道改正就好,若你能专心将舞厅经营好,那也是令为父欣慰的事。”
叶昭城稳着语气道。
“只不过传言已经出现了,任其发展下去,对你的舞厅,对叶家,都是相当不利的事情。这件事必须要尽快处理掉,不能再任由传言发酵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父亲。”
叶璃声乖顺地应着,见叶昭城差不多是要结束谈话的意思,便转身要向书房外走去。而刚走两步,却听身后,叶昭城又开口叫住了他。
“听人说前一阵,你经常会在贺丰银行出入,有这回事吗?”
叶昭城问着,视线直直落在叶璃声脸上。
“……”
叶璃声明显一怔,沉默了一秒,方才答了声,“是有”。
“贺丰银行与我们叶氏没有合作,你的舞厅账户也并不开在贺丰银行,你去那里,是做什么呢?”
叶昭城面色不动,继续问道。
“我……”
叶璃声又迟疑了一下。
“儿子前一阵结识了贺丰银行的公子,是贺公子邀请我去贺丰银行参观的。”
“贺公子邀请你,去贺丰银行……参观?”
叶昭城眯了眯眼,重复了一遍叶璃声的答案。
“是的,父亲。”
叶璃声确认道。
然而尽管是确认,叶璃声刚才那细微的停顿与迟疑,却反倒让叶昭城的怀疑更深了几分。叶昭城直看着叶璃声的眼睛,没有开口再说什么。书房中顿时安静下来,父子二人就在这安静之中两相沉默了片刻,叶昭城方才挥挥手,结束了这场对话。
***
巴黎之声在卖违禁药品的传言传得确实有点广,便连贺展云都听到了风声。他特意来舞厅找到叶璃声,问叶璃声需不需要帮忙,叶璃声谢过了他的好意,说没关系不用担心,说的时候语气恨淡定,状态也很稳定,看不出有什么焦躁的情绪。
贺展云本来还是挺关切的,不过他询问了几句,又意义不明地看了叶璃声一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就笑了。
叶璃声怔了怔,随即也笑了。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中都藏了些外人看不懂的心照不宣。
叶璃声想,贺展云应该是猜出来了。
——违禁药品的传言,就是他让陶经理散播出去的。
这是一招有点冒险的棋,无论怎样,这都是在巴黎之声刚刚鹊起的声名上抹黑。但叶璃声想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暂时往自己身上抹上那么一点黑。
毕竟一个抹了黑的烫手山芋,总比金饽饽更让人情愿放手。
他想要叶昭城放手,所以他需要让叶昭城认为,这间舞厅有可能成为叶氏名声上的污点,成为一个握在手里弊大于利的东西,而且哪怕是他对公众澄清了嫌疑,他也要叶昭城心里打消不掉这份怀疑,要他始终将这间舞厅看作是一桩隐患。
所以前阵子,他便有意去了好几次贺丰银行,还是特意坐着全城都没几辆的劳莱斯,招招摇摇地去的。去银行做的事当然和资金有关,而他常常出入和叶氏没有关联的贺丰银行,这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或许是有些来路不正的钱,背着叶氏和叶昭城,存成了一笔不被人所知的私账。
而禁药的事情一出,他的“私账”一下子就有了“来路”,叶昭城看起来应该是已经顺着他的计划在怀疑了。不过叶璃声还目前还没打算着手澄清什么。光用嘴说的澄清是澄不了太干净的,他想等等看,看是不是能少花几分力气,便让事情自然而然地流去他想要的方向。
今晚叶璃声心情不错,一方面是事情进行得顺利,而另一方面,他感觉他这个没向任何人挑明过的计划,好像竟是被贺展云读懂了。
叶璃声挺意外的。他回应贺展云的那几句话,都是很普通的客气话,他也很惊讶贺展云究竟是从哪个字眼、哪个细节看出了他的用意。或许是因为之前他们刚刚聊到过舞厅所有权的事情,又或许贺展云之于贺家,也和自己有着相似的想法,也说不定。
总之这个人,很聪明,很厉害。
他或许是一个难得的可交之人。
从各个方面上来说。
叶璃声吃着晚饭,一边在心里想,一边下意识地扬了下嘴角。这丝笑意无声无息,转瞬即逝,快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却仍是被穆七感知到了。他坐在叶璃声旁边,默默抬起眼,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叶璃声心情好,但穆七心情不好。
很不好。
其实在过去的许多年中,穆七并没有太多“心情”这样的东西,特别是在没有叶璃声的那段日子里。时间一天一天地过,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差别,世界于他就像少了那份立体的维度,平平板板,混混沌沌,没有任何清晰有形的起伏。
可从什么时候?
是从少爷回来的时候吗……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心里暗暗涌动起来了。
在少爷笑的时候,在少爷难过的时候,在少爷与旁人说你去学,我等着的时候,还有方才,少爷微微扬起嘴角的时候。
穆七发现了,每一次和那个人见面,少爷都会这样扬起嘴角。
他不知道如今在心里涌动的东西是什么,他不会形容,他只知道这份涌动让他很是焦灼难耐。头隐隐作痛,视野也有些模糊,仿佛周遭那平平板板的世界,都随着这无法抑制的涌动渐渐扭曲了起来。
“穆七。”
“……”
“……穆七?”
穆七猛地回神,这才反应过来是少爷在叫他。他不知道少爷叫了他几声,也不知道少爷等他回神等了他多久。他有些无措,只得眼神呆呆地看着叶璃声,而叶璃声安静盯了他一会儿,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上楼去了,便起身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