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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过千帆 “你看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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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闻棠跟随众人回营,已是戌时。
帐前的灯火将整片空地都照得发黄。
篮子里的点心早就凉了,闻棠掀帐而入,这里不似白天那般拥挤热闹,在那方写信的墨案前,徐管记正准备用清水洗净笔砚。
见他进来,徐管记愣了一下,视线从他的脸挪到他手上提的东西。
闻棠过去,将点心放在案上,实事求是地说:“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自称五娘。”
徐管记挑了挑眉,扯开篮子上盖着的麻布瞧了眼,他开口,叫住准备离去的闻棠。
“你那天不是想再写一封信?”
他顿了顿,道:“现在写吧,动作麻利些,我还要收摊呢。”
“可是……”闻棠疑惑,那时候他对他还颇为嫌恶,怎么突然就换了态度,难道就因为帮忙送了东西?
“你要不想写就算了。”徐管记继续涮起笔。
“我要写!”闻棠忙道,跑回案前坐下。
刚好还有些剩下的墨,闻棠蘸了蘸,在昏暗的油灯下提笔落字。
帐中就他二人,太过静默就显得诡异,闻棠没话找话,问他:“此前不是说罪奴不能寄家书吗?徐管记为我开恩,会不会惹来麻烦?”
那人闻言轻嗤,好像在笑他的天真,解释道:“营中从来没这规矩,大将军体恤将士,从来都是能帮则帮。可罪奴之所以是罪奴,家里人也大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写了家书又能寄给谁?像你这样写不完的,倒是头一份儿。”
闻棠了然。
这么说来,那天那个曹大只是目中无人,借机耍威风而已。
徐管记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说:“曹大这个人虽然拜高踩低,但也因此有许多人躲着他,或是懒得和他计较,让他来管这里的琐事倒正好。”
闻棠点点头,忽然觉得徐管记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刻薄了。
下一瞬那人偏过头来看了看他写的东西,嘲弄道:“你的字倒是挺符合你的身份。”
闻棠垮起脸,迅速写完,回自己那边的营帐去了。
还没进去,便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喧哗,其中还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那个什么萧二,整天和崔直黏在一起,还把那什么破弓给他,啧啧,真是谄媚!”
“我听说人家之前就是私奴,又长那个模样,想也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的,如今不过重操旧业罢了。你看那个崔直,被他搞得晕头转向,给他又是打水,又是补衣服的,还天天摸那把弓。”
“这你就不懂了吧,哪儿是摸弓啊,他两个就睡旁边,没准夜里一熄灯,摸的就是……”
闻棠叉着腰,深吸口气,气极之后,反而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刚好崔直拎着水桶回来,奇怪道:“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里面霎时收了声。
闻棠走进来,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了圈,锁定了一个还算干净清秀的,笑盈盈地坐到他身边,猛地捉起他的手,问:“我去给你打水洗洗,好不好。”
对方如临大敌,惊恐地瞪着眼,连连退缩:“不必,不必……”
“哦?”闻棠笑意乍收,寒着脸问,“那其他人呢?”
众人忙屏气息声,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再看他。
闻棠起身,回到自己榻间,神色如常地盥洗起来。
只有崔直仍不明所以,还小声问他今日怎么了,说他看起来心情大好,竟都会和旁人说笑了。
闻棠长这么大,头一次遇到比自己还呆的人,胸口那股么闷气散去不少。他只道无妨,顾自歇下了。
月凉如水,洒在密不透风的帐顶。
偶尔能听到巡营的兵卫们沙沙的步音,但更多时候会被此起彼伏的鼾声所掩盖。
闻棠眉心紧皱,猛地睁开眼。
明明做了一天的活儿,此时竟毫无困意。闻棠自己也辨不清是被气得还是本就不累,脑子里思绪混乱,总是想起下午吃的那块毕罗。
枕头在他翻来覆去的动作间咯吱咯吱地响,他闭了闭眼,烦闷地将手塞进去,摸到里面藏着的玉佩,把它拽出来。
黑暗中,和卧的双鱼成了两弯墨泓,只能用手指去感受它具体的纹路。
闻棠摩挲着,缓缓垂下手臂。
流苏轻轻覆在腕上,微微发痒,像某个人留下的触觉。
闻棠听着来自身侧的各种噪音,心中愈加烦闷,恨不得把这些可恶的家伙全扔出去。
今日偷听到的流言蜚语,总让他想起很久之前,有关杜念的种种非议。
那些无稽之谈,杜念应该也是知晓的,他乍然听闻时也会感到愤怒吗,是会像自己这样反击,还是清者自清,任由这些传言随风飘散?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变得柔软,闻棠不喜欢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他强迫自己重新闭眼,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扫出去。
正迷迷糊糊地睡着,耳边突有鞭声清脆地甩下来,带着劲风。
闻棠陡然惊醒,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听见有人不耐烦地嚷道:“快些起来!日上三竿了都!再偷懒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枚玉佩还握在手中,闻棠昨晚攥着它,不知不觉就陷入梦乡。
帐中的人陆陆续续穿衣下地,闻棠正想把玉佩塞回枕头里,一记鞭子狠狠从他头顶掠过,落在榻沿,差点抽到脸上。
闻棠彻底清醒,恼怒地望过去,见那人正是结过梁子的曹大。
除他之外,还有几个军卫站在帐子正中,催促着众人出去列队。
“东张西望什么,就属你最慢!”
曹大趾高气扬,眼见着又要挥鞭,一旁有上来拦住他。
“大将军说过,震慑即可,不得乱用刑罚。”
曹大意犹未尽,却还是将鞭子收了起来,只用嘴啐骂。
闻棠来不及藏玉佩,边穿衣服边出门,顺手将它绑在了腰间。
外面天都还没亮,众人怨声载道。
曹大嚷道:“吵什么!今日要去城外移种蒿草,天黑前能回来就不错了,动作还不快点儿!”
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军卫已经驾上车,车板上拉着成堆的黄绿色草株,用以固定流沙,使农田免于侵压。
他们只能跟在车后步行,一旦走得慢了,就会有鞭子扫在脚边催促。
赶到城外时,日头已经明晃晃挂在天上,他们弯着腰将草根埋进细细的黄土,后背不一会儿就被晒热了,闻棠甚至出了薄汗。
他方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腰上就猛地挨了一记。
皮革抽在厚重的布料上,发出闷响,隔着衣服,虽然没有多痛,可也足够激起怒火。
闻棠愤愤回视,曹大一手持鞭,一手叉腰,凶道:“谁允许你挺起腰来了!给我弯下去干活!”
分明是故意针对。
他说完,又高高举起鞭子,闻棠适时伸手,将本该落下的长鞭用力握住。
曹大没想到他还有这等功夫,登时又恼羞成怒,对着众人吼道:“他不守规矩,以下犯上,所有人!今天多干一个时辰!”
嘈杂声起,有人直接将手里的草摔下,朝这里走来。
领队的兵卫狠狠剜了眼曹大,忙高声喊:“肃静!就这些蒿草,种完便罢,早些干完就能早些回去。”
闹乱这才逐渐平息。
闻棠松了口气,只好先勾下腰干活,擦汗也只能偷摸地用脑袋从胳膊上蹭过去。
好不容易种完所有沙草,闻棠的腰都快断了,送过来的菜饼也早都凉了,闻棠领了两张,就地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
领队见差不多,便带他们回营。
残阳如血,众人边吃边走,间或交头接耳几句。
闻棠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又将掌根贴在后腰,用力抻了抻上半身。
掌心从空荡的腰间滑过,闻棠垂下手,又走了几步,蓦地停住。
后面的人狠狠撞在他身上,顿时抱怨起来。
他面色铁青,又在腰上仔细地摸了遍,而后才接受了这个不争的事实——玉佩不见了。
曹大看他停住,从车上跳下来,趾高气昂地站在他面前,问:“怎么不走,又想造反?”
闻棠开口,语气平缓,说:“你看见我的玉佩了对吧。”
那一鞭子正好落在腰侧,除此之外,闻棠想不出它会有突然丢落的可能。
曹大嗤笑,说,你个贱奴,还有佩玉呢,你配吗。
闻棠退了两步,看着他。
所有人都瞧着他们,看热闹似的。
闻棠笑了笑,忽然转身,逆着队伍走去。
曹大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在身后吼:“贱奴!难道你想私自潜逃?!”
这一声震得众人如梦初醒,领队忙下车赶来,对曹大道:“你们几个先带人回去,都给我看紧了,再少一个全都军法伺候!我去追他!”
闻棠没走几步,便狂奔起来。
夕阳将天边的云层全部染成红色,与无际的黄沙相接。
闻棠的眼睛和面颊也被这无尽的赤色灼烧着,好像走进的是滔天火海,而他自己则被烧成具黑漆漆的人影。
脚下细细的黄沙不断扬起,浓雾般淹没他的衣摆。
袍角被旁边探出的枯棘挂破,刺啦一声,布料里柔软轻盈的棉絮瞬间跑了出来。
它们追随着主人的脚步,飞扬着,漂浮着,而后慢慢悠悠地停在沙砾上,等待下一阵风。
日头下沉得越来越快,那片植满了蒿草的沙地也像被烧焦了般,漆黑一片。
靠肉眼再难寻到玉佩的踪迹,闻棠跪坐在地上,俯下身将双手插进留有太阳余温的沙子里,翻找起来。
草叶锋利的边缘将他的手刮出细细浅浅的口子,他一寸寸地摸过去,终于触到块坚硬又温润的东西。
追过来的军卫逐渐放慢脚步,停在数丈之外,竟有些怕打扰般地小心翼翼,看着他的动作。
其实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就顺利从沙海中捞出了那枚玉佩。
可领队居然也觉得自己站了许久,才看见他视若珍宝地举起玉佩,迎着最后一点赭红色的夕光将它翻来覆去地看,确认它是否完好。
闻棠用手指拂去青玉鱼鳞中细碎的沙砾,心头却困惑起来,自己为何会这般不管不顾地跑回来寻它。
可他已无力思考。
腿脚透支的酸痛慢慢涌上,他自己都不知道方才跑得有多快,此时浑身力气骤然一松。
他躺倒在沙地上,眼睛看着血红的落日轮廓逐渐没入黑暗。
那军卫终于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将他拉起来,架着他往回走,追上队伍。
帐子里有人早早入睡,有人窃窃私语。
闻棠盘腿坐在榻上,被割破下摆的冬衣铺在面前。
布料的断口倒是可以重新拼上,但周围充塞的棉花都漏没了,看着瘪下去好大一块儿。
闻棠手里捏着崔直给他的针线,硬着头皮将那道口子重新缝合起来。
他奇怪崔直竟连这个都有,对方却告诉他,军中物资匮乏,一件厚衣穿上数年也是有的,缝缝补补实属寻常。
闻棠神情认真,好不容易补好了,针脚上上下下,密密麻麻,活像爬了只大蜈蚣。
他却颇为满意地拎起来瞧了瞧,又用手把旁边的棉絮刨得松软,再拍挤过去,让它们虚虚填上那处缺口。
玉佩找到了,衣服也缝好了,本以为又是有惊无险的一天,闻棠正要歇下,有军卫进来,点名要他现在穿戴齐整,出去干活。
“你今日私自离队,引起骚乱,这是惩罚。”
众目睽睽下,闻棠拖着疲惫的身体出去,开始夜间劳作。
那人将他带到茅房前面,难闻的气味被夜风一吹,激得人差点流泪。
旁边立了几个高高的木桶,还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
“今天由你来做倒夜香的活儿,要在天亮之前干完,到时我会来检查,如果没做完,军棍伺候。”
领队吩咐完便走了。
闻棠闷闷不乐地走上前去,麻布袋里装着谷壳草木灰等物,一经打开就扬起尘雾,害得他喷嚏连连。
茅房里的夜香需要和这些细灰堆在一处,再交给专人发酵成肥土,用于耕种。
闻棠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拉长袖子捂住口鼻进了茅房。
又迅速冲了出来。
他扶着墙干呕好几声,眼睛都有些泛红,甚至开始认真思索倒夜香和挨军棍到底哪个更划算。
都是拜那个曹大所赐!
闻棠愤愤想着,用脚踢了踢边上的布袋。
而后他看着这些细灰,忽然心生一计。
闻棠闭了闭眼,屏住呼吸,冲进茅房。
三个时辰后,他终于将这些东西清理得差不多,于是悄悄藏起剩了一小堆的草木灰,连着布袋折起来,塞进宽大的冬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