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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刻骨慰怀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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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荏苒，倏忽半载。
宋怀瑾已经当了顾鹤辰半年的伴读。
学堂内的空气依旧沉闷，夫子的声音抑扬顿挫，讲着晦涩难懂的古文，顾鹤辰仍一身惹眼红衣，斜倚书案，指尖懒懒转着狼毫，穷极无聊，他目光习惯性看向身旁端坐的宋怀瑾。
宋怀瑾坐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清隽，长睫低垂，眼睛专注看着书页，偶尔提笔在纸笺上写下几行批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如玉般脸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薄唇微抿，连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都悦目赏心。
顾鹤辰忽然觉得，比起画那吹胡子瞪眼的夫子，眼前这人，才是真正值得入画的景致。
顾鹤辰顽心又起，但此次却非戏谑，他抽出宣纸，重蘸浓墨，开始认真勾勒身边人的形貌。笔锋流转，眉目传神，专注之态跃然纸上，连发髻散落的几缕发丝都描摹得栩栩如生。画中人清雅俊逸，气质出尘。
画毕，顾鹤辰唇角勾起满意弧度，他轻吹画纸，将画纸推到宋怀瑾桌上，正好覆盖他摊开的《孟子》书页之上。
宋怀瑾正沉浸于夫子所言“劳其筋骨”之论，忽觉书页一暗，垂眸视之，一看竟是自身画像！他微微一怔，清冷的眸子瞬间睁大，一丝惊讶掠过眼底，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细致地描摹自己，更没想过画得如此用心传神，他指尖轻抚过墨迹未干的线条，一种被人珍视的暖意涌上心头。
宋怀瑾抬眸与顾鹤辰四目相对，顾鹤辰单手撑着下巴盯着他，对挑眉一笑，桃花眼里满是得意和期待，“如何？可称你意？”
宋怀瑾薄唇微启，点了点头，一个极清浅笑意如春冰乍破，悄然绽开，“甚好，此画刻骨，慰我怀冰。”
顾鹤辰懵住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刻骨？怀冰？此言何解？”
宋怀瑾被他这直白的追问弄得一愣，随即耳根染上抹淡红，他刚想低声解释，讲台上已然传来雷霆之怒。
“顾——鹤——辰！” 夫子怒目圆睁，戒尺重重拍在案上，“你堂上怎敢公然喧哗？！交头接耳！视师长如无物？起来！将方才所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出自何篇何典，其意若何，速速道来！若有差池，戒尺伺候！”
顾鹤辰被吼得一激灵，猛地站起来，脑子里还盘旋着“刻骨怀冰”，夫子问的什么“富贵贫贱”更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张口结舌，眼神慌乱地瞟向旁边的宋怀瑾。
宋怀瑾立刻收敛心神，小声提醒道：“孟子·滕文公下。言大丈夫气节，不为外物所动……”
顾鹤辰如抓救命稻草，连忙鹦鹉学舌，虽语调因紧张而略显僵硬，内容倒是复述得八九不离十，“回、回夫子！出自《孟子·滕文公下》！是说大丈夫要有气节，富贵了不能放纵，贫贱了不能改变志向，威武面前不能屈服！”
夫子见他答得尚可，但观其神色仓皇，显是未曾真听，又见宋怀瑾端坐一旁，面色如常，只得强压怒火，斥道：“哼！答得尚可，然心不在焉！坐下，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顾鹤辰闻言拍了拍自己心脏，轻呼出一口气，坐下转头看向宋怀瑾，小声嘀咕道：“吓死我了！幸亏有你，多谢救命之恩！”
宋怀瑾将案上那张画像，珍而重之地收入袖中，嘴角上扬，眉目带笑，“无事。”说完又恢复了那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顾鹤辰无聊便趴在桌上睡觉，熬到下午才醒。
日影西斜，散学钟鸣。
顾鹤辰一把抄起书袋，手臂极其熟稔地便搭上宋怀瑾肩头，“走了怀瑾，回家吃饭！”
宋怀瑾早已惯了他这般亲昵，没有推拒。只从容收拾好笔墨书卷，方才起身，任由顾鹤辰半揽半推，相携而出。
“鹤辰慢些。” 宋怀瑾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慢不了，饿着呢！” 顾鹤辰笑嘻嘻地，“今天多亏你提醒，不然又要挨罚抄书。回家让小厨房给你那份鱼也加个蛋，算小爷谢你的！”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顾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已经亮起暖黄的光，顾鹤辰加快了脚步，宋怀瑾也不由得跟着他小跑起来，素白的衣袂在晚风中轻轻翻飞。
府门在前，顾鹤辰响亮地喊了一声：“爹！我和怀瑾回来啦！饿死了！我要吃饭！”
…………
烛火跳跃，映着少年略带烦躁的脸。顾鹤辰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开的书卷正是《孟子》，可目光却根本没落在上面。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白日里宋怀瑾那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此画刻骨，慰我怀冰。”
“刻骨……是说画得好，刻进骨头里了？这我懂。可‘慰我怀冰’……抱着冰怎么还能慰藉了？” 顾鹤辰抓了抓头发，怎么想都觉得不通顺。宋怀瑾那书呆子，这话定有出处！
顾鹤辰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勾了起来，索性把《孟子》推到一边，翻身下榻，蹬上鞋子就跑到父亲顾州那间摆满典籍的书房，最后抽出一本看起来收录了许多精炼词句的集子，大概是《昭明文选》之类的。
顾鹤辰抱着厚厚一册回到自己房间，就着烛光，一页页仔细翻找。翻了好一阵，指尖忽然停在某页的一行注释上。只见上面写着：“‘怀冰’者，非实指抱冰之冷，乃喻心境之孤高清冷，如怀抱寒冰，寂寥难言也。”
顾鹤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怀冰是心里像抱着冰一样冷清孤寂！” 他喃喃念出注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慰我怀冰……”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结合注释的意思，再想到自己那幅画，宋怀瑾是说，他的画，如同刻进了骨子里那般深刻，慰藉了他那颗如同怀抱寒冰般孤寂冷清的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腾”地涌上脸颊，瞬间染红了耳根，连脖子都有些发烫。顾鹤辰下意识地捂住脸，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比翻墙逃学被夫子抓包时跳得还快。
他平日里嬉笑怒骂，肆意张扬，何曾体会过这种又心慌意乱的感觉？尤其这话，还是从那个总是一本正经、清冷自持的宋怀瑾口中说出来的！
“宋怀瑾……你……心悦我？” 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赧和一丝奇异的悸动。烛光下，少年捂着脸，心里温度剧烈升温，他看着那跳跃的火焰，似乎也烧进了自己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