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虚影 牵手了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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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是存在轮回转世的。
沈寒清十岁那年误闯师门禁地时，在藏书阁内看见的那卷画像的一霎那，就隐隐有了这种感觉。
画上人长发飘飘，一身红衣宛若谪仙降世，不似凡人，唯一的缺陷----
是没有脸。
脸的部分被人狠狠用墨涂去，好像恨之入骨一般。
回去之后沈寒清就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他身穿一身红衣被人一剑穿心，临死前他听见自己寄居的身体开了口，冲来人唤了一声“无妄”，闻言，那人却把插在他心口的剑更狠地往内刺去。
五感迅速消失，沈寒清没来得及去看杀自己的人的正脸，却在最后听见一句低声的呢喃，可即便这句他也听得朦胧。
梦里一切都很模糊，只记得那人声音颤抖着低声说了句什么，透着不知缘由的疯狂，却又贴得那么近、说得那么轻，恍若情人间的呢喃。
鲜血淋漓，心口处彷佛千万只虫蚁在啃食，浑身的温度却漏风似的迅速流失。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听见那句话时心底升起的巨大的恐慌和绝望。
这种绝望时常令沈寒清在午夜梦回间惊醒。
后来这个噩梦不做了，开始梦见一些别的。有时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片树叶，本来就要随风消散，却猛地被一只手死死抓在手心，那人手心很烫，他拼命地要离开，那人却怎么也不愿放他走。有时又梦见自己浑身是血的躺在一个怀抱里，抱他的人边掐住他脖子，边贴着他的额头不知在说些什么。
到后来梦境扩展到现实。
沈寒清有时一个人谁在床上，意识朦胧间会猛地感觉床边似乎坐了一个人，目光凝在他身上，吓得他立刻睁眼，却看清房内根本空无一人......还有很多个瞬间，他总隐隐觉得有谁一直在注视着自己，那样专注的眼神，令他灵魂都不由得震颤起来。
然而他们一脉最忌讳心神不定、心魔渐起。他们是帮人消除执念的人，倘若自己先心生挂碍，又如何自处？
要么散尽一身念力做回普通人，要么一刀了结省得日后因为执念缠身死在外头，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干净些。
于是他有一次问关山。
“若有心魔该如何处置？”
关山彼时正在磨他那把窄背长刀，闻言“噌”一声将刀面横着往磨刀石上一推，利落收刀，抬起右手虚虚沿着寒光乍起的刀刃摸着，胡子拉碴的侧脸映在银色的刀面上倒显出几分令人生畏的锐气来。
他斜了沈寒清一眼，随口道，“ 心志不坚就早日自我了结，别到时候执念落地成域，变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可懒得送你干干净净地走。”顿了顿，他忽地冷哼一声，“屁大点人还有心魔了？有烦心的事就解决，有讨厌的人就砍了，出事了有你师傅我顶着！”
“......”
沈寒清当时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
要是你知道我烦心的是自己好像被死了千百年的祖师爷缠上了，你或许就不会这么开明地鼓励我去把还没死透的祖师爷砍死的。
祖师爷名号无妄。
他听见梦中的自己喊过不止一次。
祖师爷没死透。
这个不仅仅是他的感觉。事实上整个师门似乎都是这么默认的，否则为什么他们还得每隔五十年送个新娘下去呢？整的跟古代那些一方恶神一样，还搞上活人祭祀了----封建迷信要不得。弄这么大阵仗，这不明摆着告诉他老人家----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就是一定好好死着，千万别又活了，否则......
否则会怎样？
这个沈寒清不知道，但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师傅关山说的话没错。
心魔这种东西就是拿来铲除的，尤其对他们除念师这种特殊的职业来讲。
沈寒清决定利用五十年一遇的娶亲吉日引祖师爷从棺材里出来的时候就做好了自己也会死的准备了。
干他们这一行的不怕死。
怕的是死得不干净。
......
沈寒清在出租车司机不赞同的目光中下车。
刚好一阵狂风出来，手里的伞直接被吹上了天。
沈寒清不甚在意地把套头的帽子又紧了紧，这才迎着狂风朝塔底走去。
雷雨天气，还刮大风，一般人的确不应该出门。
一道闪电突兀地划破长空，紧接着便是惊雷炸响在天边。暴雨如注，沈寒清却一副没事人似的在狂风骤雨中稳稳当当地朝前走。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极端天气使得街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影。
沈寒清绕到塔身背后，边念诀边在地上画了个阵法。
淡淡的光芒自阵心浮现，沈寒清站上去，闭眼睁眼的功夫，人就已经从塔底到了顶层露天平台。
沈寒清动作迅速的从包里拿出一方红色盖头就要往头上盖，塔高风急，为防止盖头被风吹走，他特意在上面施了个咒，任雨打风吹都淋不湿、吹不动了。
他没有红嫁衣。
反正走走过程的事，又不是真嫁。
其实沈寒清之前听关山说过---所谓的娶亲，就是把符合要求的新娘打晕带到祖师爷的衣冠冢前拜个堂，祖师爷无父无母，正好他坟墓旁边就是他传说中那位被他亲手害死的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顺道拜拜走过过场也就得了----最关键的是从新娘身上取一缕魂魄用特殊的咒拴在准备好的公鸡身上，然后把鸡杀了，那缕魂魄就顺着鸡血流到地下，祖师爷收到就会以为是新娘子来了，醒来将新娘子接走，于是往后五十年就又继续好好死下去了。
他的生辰八字以及长相都符合“新娘”的要求，想来应当能成功唤醒祖师爷，到那时候他就找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一门祖师爷就算是死了也自然不会弱，沈寒清也并非对自己的实力十拿九稳。他能如此计划，还因为他在师门禁地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枚种子。
沈寒清拿出一个匕首将手心划破，就着血画了个联通阴阳的血阵----这阵法联通祖师爷的坟墓，即便相隔千里也能保证他老人家一旦醒来就看得见他在做什么。
做完这些他才摸出一直戴在脖子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青玉戒指，凹槽内盘着一条极细的、植物的嫩芽一般的东西，乍一看还以为原本就有----那是沈寒清找到的种子在吸收他的血液后长出来的。
这粒种子就被镶在那幅无脸画像的心口上，像一粒绿宝石。
沈寒清无意间触碰就莫名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沾染上画卷，那粒种子在顷刻间长出了一点嫩芽，有自主意识一般就绕到了他的手指上，怎么都拿不下来。
于是沈寒清自那以后就干脆随身带着它了。
后来才发现它竟然能吸收念力----而且是很多很多很多念力。
有这样的东西替他挡着，再多的念力攻击在他这儿都无效。
“轰隆隆----！”
头顶一道惊雷乍响。
沈寒清单脚跪在阵前，念起祭文。狂风大作，只见他衣袂翻飞，几张写着祭文的破旧纸张被匕首死死钉在地上。
“巍巍祖师，德配天地......”
“开宗立派，道贯古今......”
沈寒清飞速念起祭文，他脱口而出的祭文在狂风中化作一个个金光大字，尽数没入大阵内，阵内陡然又生变化，暴虐肆意的力量犹如无数细密锋利的飞刀，自阵底阵阵朝着沈寒清席卷而来，然而却又在触碰到他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根本伤不到沈寒清分毫。
然而沈寒清每念一句，就感到阵底压着的力量愈发躁动暴虐----彷佛沉睡良久的东西就要睁眼。带着千钧力量的右手狠狠往阵心一拍，沈寒清加快速度完成祭文。天幕上的乌云不知何时全都聚集到塔顶上空，在电弧流动之时泛出紫色的雷光，闷雷滚滚，气压骤然降低。
即便从阵内传来的念力全都被那根极细极小的绿芽吸收了，沈寒清的后背仍旧被冷汗浸透，他能感受到不仅阵底有股力量随时都想要将他撕裂，头顶的压迫感也想将他一击劈碎。
就像是上天也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恍惚之中，那道隐隐的视线再次出现了。
这次是从阵内。
沈寒清僵着身体缓缓低头看去----
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
是无妄！
他竟然真的没死？！
心口的疼痛瞬间排山倒海般袭来，血液都好像彻底凝固。
好疼。
真的好疼。
那道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气息沉在阵下，一双眸子静静透过大阵遥遥与他相望，彷佛跨越的不止千里，还有万年。
巨大的压力压在沈寒清身上，他甚至都感受不到。
比起这个，往日无数个日夜关于这个人的噩梦都如潮水般向他袭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然而这个时候他越是要保持清醒。
......
他必须得杀了他。
沈寒清缓了半天才勉强把视线从阵内移开，刚一开口便气血翻涌咳出一口血来，“咳咳咳......小辈并非有意冒犯。”
沈寒清双手交叠，朝着东北面师门禁地所在恭恭敬敬拜了下去，盖头微微垂落在地，显出一截锋利挺直的脊骨。
“只是您要娶亲，小辈便自告奋勇，您既然亲自来了----不如看看小辈是否够格？”
阵内无声，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
“祖师爷在上。”沈寒清脑子飞速转动着，神色却已经平静下来，轻声道，“您老人家单了八百年估计都习惯了，就别去祸害人了----”
“小辈尚未婚配，您老要不嫌弃，娶我得了。”
“......”
头顶的雷声愈发猛烈起来，声音近得几乎就在头顶上了。
沈寒清之所以选今晚动手，便有天时的缘故。
从前有修仙需要渡雷劫才能飞升的说法，其实是骗人的。肉体凡胎怎么扛得过天雷？更别说离了躯壳保护的孤魂野鬼。
沈寒清事先早已在血阵四角贴了引雷符，只要有东西从阵内出来，头顶的滚滚天雷便会毫不留情地劈下，到时就算是真神来了也得魂飞魄散。
然而那头迟迟没有动静。
沈寒清仍旧垂着头，眸子掩着，雨水因着盖头施了咒的缘故在他眼前形成一道雨幕，再加上一层盖头，便更是叫人看不清他的脸了。
“祖师爷迟迟不说话，可是觉得不满意？”
“你盖着盖头我看什么？”
阵内突然传来声音，沈寒清猛地一抖。
那头随即传来一阵轻笑，声音像是隔着层静音罩，听着模糊又低沉，但却丝毫不影响沈寒清感受到其中的嘲笑意味。
他沉默一瞬，而后将头顶的盖头掀了，走到那双眸子前。
“......再过来些，我仔细瞧瞧。”
这时紫色的闪电犹如一柄利刃劈开了夜幕，黑夜一瞬白昼。
沈寒清弯腰，清晰地看见血阵逐瞬间化作如明镜般透彻的水面，水面之下是一道高大的虚影。
是梦里的人。
沈寒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动。
见他盯着自己发呆，那道虚影就闷声笑起来，声音仍旧模糊，却稍微清晰了一些。
“不是自己盖上盖头说要嫁给我吗，怎么愣住了？难不成......”低沉的声音笑得意味深长，“你怕我啊？”
沈寒清仍旧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到底有多紧张，或者说----有多兴奋。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否则死的就是他自己。
“你的脸......我很喜欢，来，牵住。”那人似乎靠得近了些，隔着微动的水面，沈寒清看见那人向他伸出了左手----
修长而骨节分明，是一双看一眼就很难忘记的手。
沈寒清没有犹豫，一把握了上去。
十指相握的瞬间，脖子上的玉戒微微发烫，一道绿光沿着沈寒清的手臂瞬间来到二人交握的地方。
四周的引雷符隐隐闪烁起来，头顶的雷云翻涌着靠近。
沈寒清死死抓着那只手往后用力一倒，而那只手竟然没做过多挣扎，轻松就被他扯了出来！绿光大盛，与此同时数道天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眨眼间劈了下来，落下的位置恰好在他正前方！
“喀嚓！”
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绿光过去，沈寒清睁开眼。
他有玉戒保护除了消耗有点大其他基本毫发无损，再看前方的大阵----
已经被天雷劈得满地焦黑，什么都不见了。
那道强大的气息也彻底烟消云散。
看来是死了。
握住那只手的几根指头下意识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尖微凉，沈寒清这才发现玉戒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他捡起戒指，缓了一会儿，正要站起来，一道绿光却在这时自玉戒内蹦了出来，心口忽地狠狠一抽，接着整个人朝地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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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谢家，老宅。
后山被一道惊雷劈得起了火，然而却没人有心思去操心那个----听说病了好几月的大少爷刚才被那道雷声惊醒了。
眼下醒了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医生管用，终于有救了。第二，回光返照，终于要死了。
在老宅的谢家人，无论嫡系旁系，全都冒雨一窝蜂随着家主谢鸿铭冲进了院内，此刻正打着伞站在院内小声说着话，等着里头的消息。
谢鸿铭急得嘴边起了一圈泡，一阵风似地进了里屋。
却见床前跪了一地仆从。
“怎么了这是？”
然而无人有功夫理他，都忙着跪在地上抖成筛子。
于是谢鸿铭也懒得去管这些人再抽什么风，听见最宠的嫡长子终于醒了，他差点当即老泪纵横，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自然是想先看儿子一眼。
“儿啊......”
帷帐被拉开，谢鸿铭当即愣在原地。
只见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名医脸朝上身体朝下趴在床边的台阶上----明显脖子断了，死了有一会儿了。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我最讨厌别人碰我了......下辈子投胎的时候注意着点。”
一道闪电自窗前闪过，照亮了一双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虚影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