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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美狄亚(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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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后,闻人晏枭僵在原地毫无反应,他真的以为途凝蛰在生气,正不可置信于这个真实而浪漫的吻。
傻呆呆的模样很可爱,途凝蛰没忍住掐了下他的脸蛋,一点力气都没用莫名显得像在哄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伞,另一只手同闻人晏枭十指紧扣,没什么笑容却也不严肃:“还是要郑重地和你说声对不起,我没想着见白昇之,我知道去见他你会不开心,但我也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必须让你有个宣泄的地方。”
他托起闻人晏枭的下巴,在那湿乎乎的脸颊上落下一吻,轻柔得宛如湖面荡漾起的波纹,随后满含歉意地注视那双桃花眼:“前面那些话都是为了逼你开口才说的,不带真心不过脑子,你以后因为这个怎么怨我都没关系,我活该受着。之前我说我会永远相信你,这话不管过去多久都作数,放心。”
闻人晏枭想相信却又不敢,唯恐醒来发现当下的一切都只是梦,他承受不起上天的再一个玩笑了。
途凝蛰看出他的顾虑,低头在他手背上密密地亲吻,引得一阵酥麻:“我跟你发誓,发毒誓。”
幼稚。闻人晏枭这才松一口气笑出来,不管怎么说,能说的不能说的他都说出口了,途凝蛰的反应也早就不重要了,干脆放纵自己的这次选择吧。
他不需要途凝蛰以任何代价起誓,他只希望他平安顺遂不受任何束缚,倘若未来真的背叛,那自己这辈子赎罪也算是赎得成功。
“我真的……真的以为你不相信我,也不要我了,妥哥,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吗?”
那么委屈,逐字逐句说得令人心酸。
途凝蛰一下又一下抚着闻人晏枭的背,心中的愧疚难以言表:“不可能不要你,也不可能不喜欢你……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在你那挺苍白的,在你面前我一直是个只说不做,天天满嘴跑火车的人,所以我没想着今天过后你就完全信任我,当然我也不希望你草率地把对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在我看来,让自己适合对方是需要时间的,我们不急着眼前,让时间慢慢过就好。”
“其实你自己也清楚……我只会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你。”闻人晏枭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疲惫,“别说这个了,你不总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确实,途凝蛰最讨厌的就是无用地担心未来。
不只是过去,途凝蛰觉得连未来也是当下的自己无法改变的,既然横竖都固定在此刻没法变动,那杞人忧天虐待自己实在没必要。
“我知道那么刺激你你会坦白,但我没想到你会着急得连伞都不撑,这么大的雨就淋着过来了。伤口刚好就跑来跑去的,都不顾自己,这可怎么办。”说罢,他再次重复起真心的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就在后悔,不应该这么着急的,应该多给你些斟酌的时间。如果早些知道你背负着这么重的过去,我不会想着逼你让你更难受的,对不起,是我混蛋。”
闻人晏枭感受着触碰到的温热,忍不住想,失而复得果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他们在雨里不知消磨了多少时间,加上闻人晏枭本来身子就弱,今晚还兜兜转转这么久,情绪这么波澜起伏,途凝蛰觉得再不回家洗个热水澡他们就都得感冒了。
虽说感冒发烧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但热水澡起码能让人好受点。
于是他转过身蹲在闻人晏枭面前,静静等着他爬到自己背上。
察觉到身后人的动作很慢,对方像是有些难以接受眼前的一切。不知过去多久,那重量终于覆到背上,途凝蛰急忙起身蹬了两下发麻的腿,顺带掂了掂把人背得更稳。
背上的人这么轻是他没料到的,背起来走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他一个常年不撸铁不运动的人都觉得轻松。
“怎么,不喜欢被人背吗,还是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觉得难受?”途凝蛰朝车的方向走去,一步步走得是那么的稳。
“不是。”闻人晏枭听闻收紧胳膊,把途凝蛰搂得很紧,一丝一毫的空隙都不允许存在,“我只是有点恍惚……以前都是我背白昇之,没人背过我。”
以前,白昇之,以前,白昇之……
其实途凝蛰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他给闻人晏枭多热烈的爱,给闻人晏枭多安稳的爱,对方心里永远有块地方填补不上。那是白昇之这些年给他造成的伤害,也可能是两人这些年或难忘或悲喜的回忆。
途凝蛰不可能把那些记忆抹去,他能做的只有不遗余力地爱着闻人晏枭,好让他和白昇之之间的种种被爱意掩埋,散在岁月长河中,直至曾在岸边徘徊的人再也不前往那片苦海……
直至闻人晏枭的伤口结成疤痕再渐渐消散,最好他再也想不起曾经的孤立无援,两个人的痛苦加倍附在白昇之身上。
小时,太希望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没关系,以后你们不会再有瓜葛了,我是你的,你要负责我的人生我的爱。”
闻人晏枭声音很低,犹如幡然醒悟:“嗯,我是我自己的,而你是我的……我爱你妥哥。”
他趴在温暖的背脊上,第一次放下所有顾虑,心中浸满配得感地享受别人带给他的幸福。
“妥哥,我好爱你,不要离开我……”
他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身体逐渐不受自己控制,连五感都飘飘然被抽离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一个人在这条昏暗而孤寂的道路上走了三年,没有目的没有同伴没有任何进展提示,只能弯着腰咬着牙埋头向前去。
若不是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对复仇的极致渴望,他兴许早就倒在三年前,更别提像现如今这样,循环往复地摔倒了再站起来,甚至心里还有可以追随的人。
好幸福,真的好幸福……他流下泪水,为自己失而复得的幸福。
在他闭上双眼陷入梦境的同一时刻,途凝蛰望了眼天边的烟花,倏尔回过头凝望他的面容,庄重地回答:
“妥哥不离开小时,妥哥最爱小时。”
——
闻人晏枭醒来时感觉眼前氤氲一片,热气缭绕着围在他身边,身体舒服得不得了。
他愣着眨了几下眼,缓缓垂下头,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坐在浴缸里,还好是途凝蛰家的浴缸。
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下来,他叹了口气,仰起头盯着身后的途凝蛰。
对方穿了件白色短袖,裸露的肌肤上尽是被热出的汗珠,随着肌肉的动作徐徐滑下。衣服沾染到水渍的地方都是透明的,贴在腹上引得腹肌轮廓若隐若现,叫人挪不开视线。
途凝蛰回家习惯把刘海全抚上去,大背头莫名显得他凶,整个人气场都因此强了很多。闻人晏枭此刻却不怕,还借此机会观察他硬朗的五官。
途凝蛰用手指轻柔地抵住他下巴,不急不慢地凑近。闻人晏枭静静地同他对视,丝毫不觉得仰着头的姿势累,也不觉得颠倒的面容搞笑。
他望得着实深情,须臾便扰乱途凝蛰的心神。
呼出的气息似乎缠绕着空气中的热流,二者一并卷入闻人晏枭的鼻腔中,最后再倒灌进他的肺里,成为他活下去的根本条件。
“妥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也就四五十分钟。”即使明白他大概没有动的想法,途凝蛰还是以防万一地安排着所有,“不用动,我帮你洗,你歇着睡觉都行。”
然而闻人晏枭只是眨了眨眼,用无辜的表情展示自己的车技:“妥哥,你脱了进来我们一起洗吧。”
“……”
途凝蛰感觉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把他难受得要死。无奈,他将手往下挪,在闻人晏枭白净的腰侧轻掐了下以示警告。
闻人晏枭躲避的动作使得水花四溅,他自己没事,倒是几乎都溅到了途凝蛰脸上,可后者也只是面无表情地闭了下眼,没让水进眼睛。
“安分点,你现在烧着你知道吗?”
途凝蛰没想到他身子弱到这种程度,刚上车睡着没多久整个人就烫起来了,后背还起了层虚汗,混着雨水让人难以察觉。
怪不得刚才不怕你,原来是真的烧傻了……
“不知道。”闻人晏枭在他怀里瑟缩了下,却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地用激将法,“情侣之间不都做这种事表达爱吗,我们不也是情侣嘛,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还不算情侣关系?”
奈何途凝蛰定力惊人,眼神淡漠,不接他这招。
“是,情侣间会这么做表达爱,但没有欺负生着病的男朋友的道理。你乖乖听我话,以后该有的都会有,现在也不差这点事表达爱,你想说的我都明白。”
话音刚落,他就在闻人晏枭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吻了下,若不是怕这家伙变本加厉,这个轻吻说不定会演变成激烈的热吻。
才几句话闻人晏枭就领悟了途凝蛰的定力,平日就好似防御城墙,在他生着病时这定力更是强得可怕,说什么都不为所动,好似自己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但还来不及深思,闻人晏枭就发现自己身上的钉子全部被摘掉了,耳钉唇钉舌钉脐钉……怪不得刚才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是嘴巴里少了点东西。
“怎么把钉子都摘了?”
“……没什么。”途凝蛰把想到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就是想看看三年前的你。”
他撒谎得太明显,闻人晏枭都忍俊不禁地捂住了嘴。
说什么想见见三年前的自己……先不说五官身高都长开了,人也比从前瘦削颓废了不少,就凭他头顶这要银不银要彩不彩的鹦鹉发色,找到些许三年前的影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也没把话说得太绝对,毕竟途凝蛰就在身边,那些或泄愤或抒情用的冷冰冰的钉子,从此失去了纪念他人生意义的作用,戴不戴已然不重要了。
“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臭美想打。以后你想看我就戴不想看我就摘,这没什么。”
“我才该说没什么,你的孔你自己决定,用不着什么习惯爱好都事先过问我。”他从后捏了一把闻人晏枭的脸颊,给人脸捏得肉嘟嘟的可爱得不行,“小时,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好不好?啧,不应该问你的,好,就这么定了。”
闻人晏枭甚至来不及反应他问了些什么,只能无奈地笑笑,把高兴尽数藏在心底。
途凝蛰扶他站起身,从旁边拿来毛茸茸的浴巾裹在他身上,照顾新生bb似的给闻人晏枭穿衣服、吹头发、涂护肤霜、整理被褥。
靠着角落坐光看他忙活的闻人晏枭一直笑着,从浴室出来到现在都是这样,看到不一样的途凝蛰,他根本就忍不住发自内心的笑。
想到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自己,想到自己拥有这么好的人,闻人晏枭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途凝蛰亦是如此,他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在这等等,我去洗澡很快就出来。”
因为正烧着,闻人晏枭即使再想强撑着等,也还是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困意。他很快就蜷缩着身子睡着了,无意识把怀里的娃娃抱得紧紧的。
待途凝蛰走出浴室后,看到的就是一颗毛茸茸、白花花的圆脑袋露在外面,被角搭在下方那人高挺的鼻梁上,脸颊处的被子也凹陷下去。
躺到他身侧,途凝蛰思考良久才确认,自从他染了头发,自己就真没见过他头顶长出黑发的样子了。
前不久他在医院见江咏念的时候,对方吐槽闻人晏枭本来就白,染个银色头发更是将病态放大百倍,吓人得很。
她还发牢骚说闻人晏枭头发长得很快,所以发根的黑头发总是窜出来影响美感。
途凝蛰认真想了想,不记得自己有见过黑发根。
“你当然没见过啦,他那么在乎外貌的人,见喜欢的人之前肯定会去补发根。”江咏念摊开手,神神叨叨的,“你没染过头发你不懂,漂头发补发根头皮都超痛的,还很伤发质!所以我中二期过了就再没大动头发了。”
途凝蛰在她身侧低头不语,活像古希腊雕塑。
他可从没认过自己没染过头发。
说到底,谁高考后没有放肆地闯进过理发店?途嘉晴那会儿还特别支持,帮着他和tony老师商量,最后染了个烂大街的黄毛。
途凝蛰原本还挺嫌弃这个颜色,毕竟年轻气盛的,就喜欢染些回头率高的颜色以吸引别人注意,这土黄色算什么嘛。
但他斗不过途嘉晴,自己也没什么新颖的想法,还是乖乖地遭了回漂头发的痛,屁股差点坐烂。
结果出来效果意外的好,黄毛在阳光下镀成金色,他整个人显现出支离破碎的神情,英俊的面容让街上的少男少女总忍不住回望他。
记得那会儿还有不少人谎称是他男女朋友,给他挡走不知多少桃花。不过途凝蛰还挺高兴的,毕竟他没找到合眼缘的,省去应付这些事的精力倒也乐得自在。
但那些都是过去式了,他早就染回黑色头发变得低调,摘下单边黑色耳钉变得朴素了。至于闻人晏枭,也没享受过高考后再难拥有的疯狂。
想到这,途凝蛰用手指挑起他几缕头发,轻轻地用指腹捻住发根。果不其然,细看的话与下面的银色有明显色差,比发尾的银白色要明亮许多。
那些彩色的发丝同样亮得耀眼,在阳光下有着无法言说的貌美,像是一只只晶莹剔透的蝴蝶。
像浴火重生不再被铁链束缚的自由翱翔的蝴蝶。看似虚无脆弱,实则骨骼比世间万物都要坚硬。
闻人晏枭有段时间没剪头发,估计前不久到理发店也只是修了刘海,发型已经留成偏长的狼尾了。
途凝蛰把头凑到他肩窝,用手心捂住他的眼睛,动作轻而温柔,同时残忍地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
起伏不定的丘陵在他湿热的掌心下化为平原。
“晚安小时,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