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在低声喃喃了一句“问完想知道的事,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之后,人类再一次陷入黑暗。
他没有回答对方痛不痛的问题。
这一回的睡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漫长。
并未出现扰人的梦境,也不曾充斥着纷乱的噪音和刺眼的灯光,甘甜的黑暗与寂静将人笼罩。
直到他被一阵尖锐爆鸣给吵醒。
对方使用的并非是人类的通用语,陌生的语言混杂着嗡鸣和摩擦声一并回荡在舰桥中。
可见声音的发出者正在演示最剧烈的火山喷发。
抱着杜克的那双手臂没有松开,还将他往上掂了掂。
好像这样的咆哮声只是什么不痛不痒的背景音。
“如果你不能提供任何有效建议,我会立刻挂断通讯。”
萨瓦利德说。
深灰色的两双眼睛直视着自己的兄弟。
“我需要知道如何饲养人类,而不是听你尖叫。”
“资料发给我。”
“你这个——这个!”
深空通讯另一端的灰翅看起来快要发疯,长长的鳞尾在身后劈里啪啦一通乱甩。
“你从哪里抓到的这玩意儿?!把他给我放回去!立刻原地放回去!”
“萨瓦利德,你要清楚人类不是宠物,也不是食物——起码现在暂时不是,更不是你的战利品!”
“放不回去。”
面无表情的那一个回答。
“他的驻军基地被我炸了。”
“他就是我的战利品。”
这下对面的核心种看上去真的要昏厥当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方问。
“你清楚冈格尼尔和三叉戟两艘星舰刚结束了深空任务、正在返航途中吗?!”
“你掠夺了一名人类,还轰炸了他们的驻军基地,你想要推动核心联盟和对方全面开战?!”
“克里恩。”
清晰地喊出兄弟的全名,萨瓦利德截断那些喋喋不休的废话。
“我要知道我的战利品怎样才能活着、不再整天找死、学会自己吃东西,然后恢复健康。”
“我取出了他身上的活体污染物,但他看起来依旧不太具备求生欲。”
“什么活体污染物?”
双手按在桌面上的灰翅终于露出一个近似于人类蹙眉的表情。
“这个物种比我们更脆弱,你不能用对待虫的方式对待人类。”
“等等,你找到污染源了?”
和片刻前的恶龙咆哮不同,这只核心基因虫族的反应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一秒钟之内便抓住了事物的关键点。
“你因为这个才选择炸毁人类的军事基地?但这依旧不是你公然违反边境330条约的理由,我猜你压根没收到内部通讯,克里特和利雅得——”
构成他整个身体的光粒子陡然扭曲。
原本呈现出柔和白色的细小微粒有一瞬间全部反转成深红。
无数的数据乱流刷遍舰桥所有呈像屏幕——无论是那些实体的光屏,还是悬浮的空中的虚拟屏。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通讯入侵。
当所有光粒子重新凝聚,新的形象取代了片刻前的灰翅。
恢复平静的影像清晰度变得更高,眼前的身影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面容平静。
长长的翅翼拖曳在身后,对方的身形挺拔且高大,乍一看很难直观分辨出是雄虫还是雌虫。
“萨瓦利德。”
杜克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一瞬间轻微收紧,呈现出抵御的姿态。
刚睡醒的人类慢慢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隔空望过来的视线。
与人类几乎无异的外形,配合上漠然又冷淡的怪异目光,令男人炸起一点鸡皮疙瘩。
下一秒,他被厚实的翅翼劈头盖脸地裹住,隔断一切被窥探的可能性。
杜克感受到武装种的身体正逐渐覆盖上鳞片。
他所熟悉的这只虫正在发出低沉的嘶声。
“利雅得议会长。”
萨瓦利德说。
他并未离开自己的座位,但视线却同自己的亲眷针锋相对,原本圆形的瞳孔缓慢纵向拉长。
通讯背景中,大信息巢无数深色的触须垂落,缠绕着链接栓,依附在自己的主导者四周。
一层又一层得到解放的巢体缓慢蠕动,意味着这颗由灰翅族群所掌控的可怖工具正处于最大功率运转之中。
“大信息巢刚刚抓取到你当前的通讯坐标,克里特已携舰队离开灰翅的核心星域。”
讯号另一端的交谈者没有移动,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声音都缺乏波动。
“你有两个小循环的返航时间。”
“不论原因,不论理由。”
“否则在那之后——”
现任联盟议会长平静地说。
“他会亲自带回你的头颅。”
没有理会武装种发出的威胁性低沉嘶吼,通讯被直接挂断。
所有凝聚成型的光粒子瞬间散落在半空中,它们跳跃着到处飘散,然后缓慢回归信息连接器的终端。
“发生了什么?”
人类终于摆脱困顿的状态,挣扎着从合拢的翅翼间露出一颗脑袋。
这场混合了虫族通用语和情绪语言、且临时变更了交谈对象的对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到面前的灰翅正展露出攻击性。
“怎么回事?是你的族群?”
几乎收缩成竖线的两对瞳孔缓慢变回正常状态。
萨瓦利德将自己的翅膀松开些,免得刚修补好的人类被自己不小心勒死。
他低下头去,正好对上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是我的亲眷。”
杜克有些茫然。
他确实拥有一些基础知识,关于虫族各项习性的那种,毕竟这是必修教材的内容。
他理解“亲眷”这个词往往代表着直系抚育者,同人类通用语中的“父母”相类似。历史显示,幼崽成年后试图啃掉抚育者脑袋的案例比比皆是,这群星际悍匪试着拾起文明的遮羞布往身上穿不过短短两百年时间,在那之前它们更多地处于依靠本能撕咬生存的混沌状态。
“你们的关系……不好?”
男人试探性地问。
他的手按在对方身上,依旧能够触碰到一些坚硬的鳞片。
“饿吗?”
然而武装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情绪稳定地望着没什么力气的人。
“还痛?”
意识到衣物对于人类的重要性,灰翅补充了一句。
“没有多余的衣服,抵达目的地后我会收集。”
“不……”
低低地发出拒绝的声音,杜克不想吃任何东西。
他的身体感受到乏力和空虚,可他现在并不愿意移动,或是被喂糖浆。
伴随着他的否定,萨瓦利德的手掌按在他的小腹上。
褪尽鳞片的手指缓慢地摸一摸,像是在检查已经完全愈合的伤疤,也像是在探测各个部位的体温。
然后对方就那样沿着他的脊背、手臂、腰部和腿弯,直至小腿,整个摸索一遍。
做完了全套验收,那只手才再度搭回他的腰间。
“关系很正常。”
杜克意识到这是在回答他刚才的提问。
可他不认为关系正常的家庭,会让孩子在见到家长时竖起鳞片。
仿佛看穿了他的困惑,高大的灰翅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不要用你们的思维去衡量我们的巢穴成员与族群。”
“将人类的关系型套用在我们身上,是一种太过傲慢的想法。”
“我们一度遵循亲子相噬的权力交接模式,啃食掉现任王虫,新一任王虫才会诞生。这样的做法与我们是否对自己的族群怀带归属感并不冲突。”
太过直白的话题令男人感到轻微的反胃。
那些记忆中的噪音萦绕在他的耳畔,可还不等他甩动脑袋,面前的灰翅已经继续说下去。
“在我的亲眷这一身份之外,利雅得的另一个身份是核心基因族群联盟的现任议会长。他对于后代具有本能的抚育责任感和关怀心理,但也仅仅只是一部分。当我们脱离幼崽时期后,这样的亲缘关系便会趋于平淡。”
“等到他成为联盟议会长,我们更多的时候只会将对方看作独立的个体,并以职介称呼彼此。太过漫长的情感退潮会消磨我们的攻击性。”
“你的亲眷……是联盟议会长?”
这下杜克真的露出些惊讶的表情。
“可我听说这一任的议会长是一只雄虫。”
“利雅得是雄虫。”
武装种的回答无波无澜。
杜克没再说话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一个人甚至理解不了自己的家庭状况时,他很难跨越种族去分析另一种生物的亲子关系。
人类感受到萨瓦利德的体温比平时更高,空气中萦绕着一些淡淡的苦味,足以证明这只灰翅在刚才确实一度进入战斗状态。
于是他慢慢地摸了摸对方的翅翼。
“你……年龄多大?”
这还是脆弱的人类第一次展露出探究欲和求知心。
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灰翅露出一些若有所思的表情,低沉地解答了对方的疑惑。
“二十七个大循环。”
约合三十多旧地年。
一些核心种会早早进入二次蛹化期,以获取基因突破。
一旦蛹化成功,它们将以最快的速度稳定在盛年期巅峰。与一生被均匀划分为幼年、少年,成年,及至老年的人类不同,这些为厮杀而生的生物可以长得非常快,也可以生得非常多,漫长的生长周期意味着早夭的概率极大提升,足够多的后代才能筛选出最优质的遗传模板。
二十七个大循环,意味着对方起码已稳定在巅峰期长达十年。
但倘若不考虑两边的成熟速度差,这只虫族依旧比面前的人类年轻了一大截。
杜克愣了一小会,手还放在原处。
“这么小。”
他轻声自言自语。
随即他的脸颊被温度相近的手指托起来一些,两双深灰色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他。
“不小。”
对方说。
“第十五个大循环时,我完成了二次蛹化,并在十三个小循环后进入盛年期巅峰。”
“我们的成年一向以身体机能以及是否步入繁衍期而定,个体与个体间的差异在一些时候会显得非常大。然而一旦能够与伴侣开始共同抚育后代,就意味着亚成年期正式终结。”
这个话题和眼下的状态令杜克有些尴尬。
他意识到无论对方是不是另一个物种、那个物种的性别划分和人类的是否有区别,起码这只灰翅在没展露出异化形态时看起来都和成年男性差不多。
与被迫剥离遮蔽物和尊严、坐在刺目的探照灯下接受粗鲁的问话不同,这样的情况只是让他感觉到轻度的……不自在。
可能主要归功于对方介绍动物世界一样的严肃语气和学术性用词。
想到这里,人类又变得有些莫名其妙地想笑。
他很久没有笑过,所以尝试了两次才尽力扯动起一点像模像样的嘴角。
下一秒,灰翅的手指不带任何力气地按在他的唇边,微微摩挲两下。
萨瓦利德正低头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如海面。
“你现在看起来高兴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