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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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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了秋,秋风瑟瑟卷起一地落叶,陆令仪前些日子受了寒,贵妃本意是让她歇息几日,却捱不过陆令仪坚持不肯休息。
不为其他,只是这种时候,若一个人闷在屋中,她总会想起许多往常之事。
“怎么办……”有小宫娥在檐下低声啜泣。
陆令仪拿着算盘的手一顿,回头望去。
是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娥,年纪尚轻,平常讲话也柔声细语的。
陆令仪放下手中的算盘账本,轻轻走过去,放轻了语气问道:“怎么了?”
小宫娥见是陆令仪,慌张拭了两下泪:“陆姑姑,昨日娘娘让我送绣品去翊坤宫,我忙着给小皇子蒸桂花糕,一时给忘了……”
小宫娥知道是自己犯了错,害怕极了。
贵妃的针脚很巧,每年都会给皇后绣上点小玩意儿。前几日皇后那边便来问过今年秋天的份,当时回的是昨日一早便能送去。
谁料竟拖到今日。
见小宫娥惴惴不安的样,陆令仪心下叹了口气:“在何处?”
“什么?”
“绣品在何处?”陆令仪伸出掌心摊开,“我去替你送。”
“不……不用……”小宫娥虽入宫不算久,但也听说了关于陆令仪的一些事,现在皇后宫中的人针对她,若是让她再去替自己,小宫娥心里过意不去。
“陆姑姑您还病着。”
陆令仪这几日身上疲,虽未咳嗽,但明眼人都能瞧出身子不适。
“无碍。”陆令仪不知怎么,瞧到这些小姑娘,心下自然生出些怜惜,“就送个绣品,没事的。你快去洗把脸,别叫娘娘瞧出来。”
陆令仪捧着绣品至翊坤宫门前时,已是申时。
托门口的小宫娥进去禀告,不一会儿,陆令仪便得了准许进了翊坤宫。
上次来此处,陆令仪还差些遇见了裴司午。
猛然想起这人,陆令仪有些恍惚,她眨眨眼,将人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款步至了殿中,见皇后坐在上位,垂着眼睫,手中捏着枚滚圆的玉石打量:“何事?”
自是禀告过的,陆令仪又重复一次:“奴婢令仪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亲手绣了些绣品,托奴婢送来翊坤宫,供皇后娘娘赏玩。”
“哦?”皇后懒懒投来一眼,像是现在才发现是陆令仪一般,“你是……好眼熟,陆令仪?”
“是。”
“好些时日未见,怎么看上去憔悴了许多,都有些认不出了,你可莫见怪。”
“奴婢怎敢。”
“怎敢?”皇后捂嘴轻笑了声,“我瞧你们凤仪宫胆子可真不小,本宫可记得,这绣品说是昨日送来的吧?怎么?陆女官、哦不、陆姑姑,是贵人多忘事呢?还是依旧惦记着与我家那个傻侄儿的情缘,以为本宫好说理了?”
陆令仪不敢多言,只等着皇后将气都发出来。
来之前,陆令仪本以为皇后娘娘早已对她没有恶意了的。毕竟她与裴司午已许久不见,若是曾经有些什么过节,也该消弭了才是。
很快,陆令仪便知晓皇后依旧对她如此态度的原因。
“你可知我那傻侄儿,为了你这般蠢奴婢,竟至今不肯婚娶,也不肯回家。本宫实在是想不通,陆令仪,你到底是有哪点让他心心念念不忘多年的。”
陆令仪确实不知裴司午的近况,乍然得知,确实有些意外。
“令仪不敢。”陆令仪伏在地上,声音轻而坚定,“令仪已不再纠结于儿女情爱一事,还望皇后娘娘多加劝劝裴小公爷,莫要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绣品已经送去,陆令仪便要告辞走人,她这几日的风寒似有些加重的征兆,即便没有用手去拭,陆令仪也可以感觉到额头在微微发烫。
“不急。”皇后见陆令仪这就要走,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本宫这儿有些活计,实在干不完,你也知道,那些下人的手总是蠢笨的,不像你,待在贵妃身旁久了,总比那些宫娥们灵活些。”
陆令仪刚要婉拒,就听皇后说:“莫不是贵妃那边不愿帮本宫这个忙?”
陆令仪只好应允。
“这便太好了。”皇后一手抚着自己的长甲,一边道,“凤仪宫那边我去说,你不必担心。小婉,你快带陆姑姑过去。”
上次见过一面的小婉,陆令仪还有些印象,而她此时只能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的样子,朝皇后辑了一礼,便随小婉退了下去。
二人来到后院,小婉指着堆了满满的衣裳对陆令仪道:“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的衣衫,你都洗了吧。”
陆令仪打眼一瞧,衣裳还不算少,问道:“为何不送去浣衣局?”
小婉嘴角勾出一抹笑:“娘娘这些衣衫可不是尚衣局做的那些寻常之物,这可都是娘娘的母家送来的,据说是蓬莱国珍藏的仙物,据说穿了有延年益寿、容颜不老的起效,怎能随意送到浣衣局、给那些不懂事的下人们糟蹋了?”
说罢小婉又忙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姿态:“要不是翊坤宫近些日子实在是忙,也不会劳烦陆姑姑做这些……不过,既然是给皇后娘娘做事,也是陆姑姑的荣幸,您说是不是?”
陆令仪只得笑:“是。”
罢了,不过洗几件衣衫的事,姬容与的衣衫有时候来不及送去浣衣局,也是她洗的。
女官也好、姑姑也罢,不过都是仆人,做这些事倒也是应该的。
陆令仪从一旁的水井处打了水,倒在盆里,刚要将衣衫浸进去,就见另一小宫娥端着盆冰过来,对小婉喊道:“要的冰来了。”
陆令仪还未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便见那小宫娥在小婉的吩咐下,将那一盆冰倒入了方才陆令仪打上来的水中。
太阳虽还未下山,但秋意正浓,井水本就有些冰凉,此时加了满满一盆冰,就连站在附近、陆令仪都深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是何意?”陆令仪问。
“哎呀忘记跟陆姑姑讲了。”小婉连声抱歉,“这衣衫是用了蓬莱山上特有的雪蚕丝所制,若是用寻常的水温清洗,会使蚕丝褪色、衣裳变形,只能劳烦姑姑委屈一下,用这冰水洗可好?”
陆令仪还未来得及说自己有些身子不适,就听小婉道:“姑姑该不会连这点小事都没法为皇后娘娘做吧?”
别说陆令仪了,就连贵妃娘娘,在皇后面前都得矮一头。
“令仪不敢。”陆令仪垂着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说完,便弯腰下身,将手指浸入凉透心脾的水盆。
冰块粘着陆令仪的手背,寒冷刺骨的水在她的指间游走,刺痛感由指尖倏地传至全身,陆令仪只觉脑袋一阵发紧。
“怎么了?”小婉站在一旁,居高临下问道,嘴里虽是安慰般,语气却盛气凌人,“陆姑姑可是身子有不爽?”
“身子不好还来翊坤宫,莫不是想要将病气渡给皇后娘娘?”小婉接着说道。
陆令仪自然不敢多说,只好垂着头,默默搓洗着衣裳。
衣裳洗完了又添新的、冰块融了便有小宫娥又端来一盆,陆令仪甚至不知该不该说她们奢靡,为了折腾自己,竟使出这般法子。
陆令仪的手指冻的通红,又因长时间浸在水里而微微发肿,她意识有些涣散,几度差些晕厥过去,却又被下一盆冰块打在手背上的尖锐痛感,拉回了摇摇欲坠的意识。
她撑着身子,眼前都是恍惚,手中只下意识揉搓着衣裳,耳边听见的声音更是像从远方传来——
“裴小公爷来了……”
“陆姑姑……”
“无碍……”
听不清那群小宫娥在说些什么,也无法理解其含义,陆令仪只知自己眼前白茫茫一片,最后什么也不知道般昏厥了过去。
再睁开眼,陆令仪望见熟悉的天花板,知晓自己回到了屋里。
她嗓子实在烧的慌,挣扎着起来喝了杯床边的水,复而又倒了下去。
“有人吗……小宣……”
她唤着旁人的名字,指望着谁能出现在自己身边,好让她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又好让旁人跟娘娘说一声,免得娘娘担忧。
陆令仪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度睁开眼时,已是深夜,外面的蝉鸣依旧在苟延残喘,似乎再挣扎一会儿,便能将夏日延长一些。
她身上薄薄的被子起不到一点儿作用,身子滚烫却冷的发抖,陆令仪只好将自己蜷成一团,嘴唇感受着掌心哈出的微不足道的热气。
“有人……吗……”她的声音很小,说出口便知道不会有人听见。
那便这样吧,反正夜总会过去,病也会痊愈。
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吃药不是?
想到这儿,陆令仪倒有些自暴自弃般,将蜷缩的身子伸展开来,极力体会着病痛在自己身上侵蚀。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尚有存在的意义。
门外传来轻叩,陆令仪想问是谁,却发现自己一点儿动静也发不出来了。
罢了,管她是谁呢。
叩响愈发急了,陆令仪平静地听着,不是她不在意,而是她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给门外之人。
门板在门框内发出晃荡声,一声声急促地似打在陆令仪的额间,不得不令她勉强睁开了眼,透过浓密而泛着泪花的湿睫、看向那扇即将被破开的房门。
“哐!”
——本就不算牢固的房门,被门外之人暴力撞开,陆令仪因全身疼痛而泛起泪花的双眼,模模糊糊印进了一个身影。
男人长身而立,在漆黑的夜景中,一袭墨色长衣使得身形模糊。
他面色阴沉,似有千万句愤懑憋在心间,想抒发出来,却又堪堪憋了回去。
“真是狼狈啊,陆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