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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微调与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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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砥的几个电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然荡开涟漪。
省公安厅厅长赵东来接到电话后，没有丝毫怠慢。他虽与周砥分属不同系统，但深知这位年轻省长背后的决心以及□□郑国栋的隐约态度。更重要的是，作为公安系统老兵，他对那些盘根错节、试图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势力有着本能的厌恶。他亲自挑选了五名政治可靠、技术精湛的专家组成立技术支持专班，当天晚上就与省纪委副书记沈清荷对接，所有手续后补，效率极高。
沈清荷看到这支突然加强的力量，先是惊讶，随即明白过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更沉的责任感。她知道，周砥此举必然承受压力，她必须更快拿出成果。
另一方面，周砥与省委组织部部长的那通电话，则显得更加微妙。组织部长钱卫国是位资深党务工作者，作风严谨，甚至有些保守。他接到周砥的电话，听到关于发改委、财政厅等关键部门班子“微调”的想法时，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人事问题，素来是最敏感、最核心的权力体现。省长虽然对政府组成部门负责人有提名权，但最终任免必须经过省委常委会，由组织部具体考察操作。周砥直接提出“微调”想法，虽说是“沟通”，但在钱卫国听来，已略显逾越。他打着哈哈，语气恭敬却滴水不漏：“省长您的意见很重要，组织部一定认真研究。不过近期大规模调整班子恐怕不太现实，还是要考虑稳定大局。个别岗位如果确实需要加强，也请省政府这边先有个初步意向，我们按程序办理考察。”
周砥听出了钱卫国的顾虑，也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钱部长考虑得周到，稳定当然是第一位的。我只是有个初步感觉，感觉有些部门的执行力、担当精神，似乎跟不上当前工作的节奏和要求。你先心里有数就好，具体事宜，我们后续再议。”
挂了电话，周砥知道，人事调整这条路，急不得，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更合适的时机。对手或许正盼着他在这方面犯错，留下“插手组织人事”、“搞小圈子”的口实。
他暂时按下人事念头，将精力重新聚焦于项目本身和谈判桌上。
他再次召见了发改委主任马斌，这次没有旁人在场。
“老马，这里就我们两人。你跟我从平湘到现在，多年老伙计了。你跟我说实话，和中汇的谈判，到底卡在哪里？”周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马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最终叹了口气：“省长，确实……确实遇到点麻烦。中汇那边，最近在几个关键条款上，态度变得有些强硬，甚至有些反复。”
“哦？具体是哪些条款？因为什么反复？”
“主要是关于项目建成后，沿线特定区域特许经营权的年限和范围，他们要求比最初设想的大很多，几乎涵盖了所有核心景区的运营权。还有就是，他们要求省里对配套资金的到位时间做出极其苛刻的、具有法律强制力的保证，甚至要求写入一旦省财政资金不到位，需由省国资委下属企业股权进行质押的条款。”马斌语速加快，显得有些焦虑，“这些条件，不仅苛刻，而且……而且感觉不像中汇这种以稳健著称的公司一贯的风格，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周砥追问。
“倒像是背后有高人指点，专门卡在我们的底线和风险承受能力的临界点上。”马斌压低了声音，“而且，我们谈判团队里有人私下透露，中汇那边负责具体条款谈判的一位副总，最近私下接触过楚云天集团的人。”
周砥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消息可靠吗？”
“只是风闻，没有实证。”马斌连忙道，“但无风不起浪啊省长。我怀疑，是不是楚云天那边不甘心出局，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中汇的判断，或者甚至……中汇内部本身也有不同的声音？”
周砥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楚云天，又是楚云天。明面上放弃了捐赠施压，转而同意按规则竞争，暗地里的手脚却从未停止。这种通过影响合作方、利用商业规则来设置障碍的手段，确实更“高明”，也更难抓得住把柄。
“中汇投资先遣团的负责人呢？他的态度怎么样？”周砥问。
“那位李总倒是依旧表现得非常专业和客气，始终强调他们是看好项目长期价值的。但他也表示，具体条款需要尊重他们专业谈判团队的意见和风控部门的评估。”马斌回答。
周砥明白了。对方玩的是双簧。高层保持友好接触姿态，底下具体执行人员则设置重重障碍。既不得罪你地方政府，又能实际拖慢甚至搅黄项目，让你哑巴吃黄连。
“我知道了。”周砥神色恢复平静，“谈判继续，他们提任何条件，都让他们拿出详细的评估依据和商业逻辑。你们也要组织我们的专家团队，逐条进行反驳和论证。不要怕争论，商业谈判就是讨价还价。但是原则不能退，特别是涉及核心资源掌控权和地方政府重大风险底线的条款，一寸都不能让。”
“那……如果谈不拢呢？”马斌担忧地问。
“谈不拢，那就暂时搁置。”周砥斩钉截铁，“昭苏省的发展，不能寄托于任何一家的施舍。没有中汇，这个项目就不搞了吗？我们自己筹钱，哪怕慢一点，也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目前，还是要争取谈成，但要按照对我们有利、至少是公平的方式谈成。”
他看向马斌，语气深沉：“老马，这个时候，我们自己不能乱，更不能先软下去。你是一部门之主，要扛得起压力，镇得住场面。下面的人如果有什么疑虑或者……别的想法，你要及时掌握，及时引导。明白吗？”
马斌看着周砥坚定深邃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一些主心骨，用力点了点头：“省长，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送走马斌，周砥独自沉思。楚云天的影响力，远比他想象的更无孔不入。竟然能影响到中汇投资这样的国资巨头内部？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中汇内部某些派系或人物，与楚云天存在某种利益勾连？
线索再次变得模糊，指向更复杂的利益网络。
晚上回到家，已是深夜。沈清荷还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凝神思索，旁边放着几份公安厅技术专班刚送来的初步分析报告。
周砥没有打扰她，轻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沈清荷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老公，你来得正好。技术专班果然厉害，他们发现那个加密软件的几次关键跳转，最终都指向海外某个著名的自由贸易港，那里是众多离岸公司和匿名账户的聚集地。”
“能锁定具体目标吗？”周砥问。
“很难。就像大海捞针。但是，”沈清荷切换电脑屏幕，指向一个复杂的信号流图谱，“他们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规律，在某些特定时间段，尤其是北京时间的深夜到凌晨，这些加密通讯的活跃度会异常增高，而且信号跳转的路径会呈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习惯性’的模式。技术专家说，这可能是操作者无意识中留下的破绽，因为长期使用形成的习惯，或者是为了追求效率而固定使用的某个备用节点。”
周砥俯身仔细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节点，虽然他看不太懂，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突破可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能持续监控，捕捉到更多这种‘习惯性’模式的信号，就有可能逆向推导出其中一个或多个固定接收点的可能物理位置范围！哪怕范围很大，也是一个巨大的进展！”沈清荷语气中带着兴奋，“这比之前完全漫无目的地追踪要强太多了！”
“太好了！”周砥也为之振奋，“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技术层面，公安厅专班已经足够。但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绝对的保密。”沈清荷神色又凝重起来，“我担心的是，对方如此狡猾，会不会也察觉到我们在技术上的进展？如果他们再次改变通讯模式……”
“所以，要快，要打时间差。”周砥握了握她的肩膀，“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专心破案。”
沈清荷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今天纪委内部开会，气氛有点怪。有人旁敲侧击地提醒我，调查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扩大化，不要影响稳定，还说……还说有些线索可能涉及更高层面的关系，要慎之又慎。”
周砥冷笑一声：“又是这套说辞。这是感到威胁，坐不住了，开始用‘大局’、‘稳定’来施压了。”
“我顶回去了。”沈清荷语气坚定，“我说纪委的工作就是查清问题，不存在刻意扩大或缩小，对任何线索都会依法依规核查，无论涉及到谁。”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前方的路越发清晰，也越发艰难。暗礁重重，迷雾更深，但他们已经听到了水下潜流的汹涌之声。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书房的灯亮了很久，照亮着两人伏案工作的身影，也照亮着昭苏省破开迷障、砥砺前行的艰难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