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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堂 “天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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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是近几年开始流行起来的一家专营男性间的酒吧,俗称“gay吧”。它像一颗璀璨的新星,在夜生活的天空中迅速闪耀。其乐曲独特的旋律仿佛有一种魔力,和伦敦那独特的城市氛围完美契合,生意好到不像话。
首店在伦敦一经开业便火爆异常,而后迅速开始向周遭城市、国家蔓延,如同野火一般,势不可挡。
受人关注的不止是天堂令人惊叹的发展速度,更是那一位神秘的老板。
这位老板神秘到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连初代员工也只有一个代号用来称呼他,Siren.塞壬。
有人说他帅到像他的名字一样,拥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很轻易就可以迷惑别人;也有人说他是一个在写字楼疯掉的社畜,在高压的工作中幻想着天堂的样子,然后不顾一切地开了这家酒吧。
不过真相不得而知,大家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并不真的在意老板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因为大家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欢作乐,在这灯红酒绿中释放自己的压力和欲望。
在纽约最近开分店是一个股东的主意。
这对常年待在伦敦、难得来纽约出差的柏林来说,这简直是瞌睡时递来的枕头。
柏林临近毕业的时候才开始接触公司业务,从家族最边缘的奢侈品行业开始入手,仗着大学期间在雕塑艺术的美商和自己日常生活中积累的素材,借着集团海外私募的隐秘渠道,用离岸基金层层嵌套,悄无声息入股三间濒临断代的手工高定工坊,又拿下伦敦、巴黎两处老建筑改造的艺术秀场运营权。
柏林太清楚,时尚不是花里胡哨的皮囊。
是审美,是圈层,是牢牢攥住上流社会隐性话语权的筹码。
也是自己为数不多,能脱离冰冷财报与集团博弈,容纳一点私人审美的角落。
因为他先是弥赛亚,再是柏林。
是数百年来,经历了泪水的战争血河和动荡的经济危机,始终在圈内塔尖,有一席之地的弥赛亚家族的小少爷,亦是唯一的家族继承人。
距出差结束还有两天。
柏林把手头要紧的工作处理干净,才终于有空闲踏进欢乐地。
许是新店刚开,“天堂”的氛围浓烈。
暧昧的灯光混着爵士乐漫开,空气里浮着浓重烈酒香与木质香调的气息。
伦敦的天堂像被晨雾吻过的老书店,又带着维多利亚时代烛火的温度。
推门先是橡木吧台,黄铜水龙头滴着接骨木苏打,酒单写在泛黄的羊皮纸上,“贝克街月光”是杜松子混着冷茶的清冽,“南肯辛顿秘密”藏着焦糖与雪松的私语。
而以老板为名的“Siren's tears”,诉求着海盐与苦艾的泪水。
墙角的留声机有时转着老派爵士乐,黑胶唱片的纹路里,似乎能听见王尔德式的调侃漫过木质地板。
有时是60年代的迷幻摇滚,Pink Floyd的旋律像泰晤士河的水波漫过脚踝,混着吧台后冰块碰撞的脆响。
有时又切到古典,巴赫的赋格从老式音箱里淌出来,和壁炉里木柴噼啪的节奏悄悄应和。
二楼的小露台爬满常春藤,傍晚能接住碎片大厦的玻璃反光。有人靠在铸铁栏杆上抽手卷烟,谈论着泰特美术馆的新展,也聊昨夜地铁里擦肩而过的蓝眼睛。壁炉旁的皮质沙发总窝着人,膝头摊着毛姆的书,或是在笔记本上画对面那人的侧影。
这里没有刺眼的霓虹,只有落地灯晕开的暖黄,像把整个伦敦的温柔都收进了这方小天地。
而纽约的天堂,带着点钢筋水泥里破土而出的野劲儿,像布鲁克林大桥下的涂鸦,又藏着曼哈顿深夜地铁里的喘息。
就说“地铁隧道”吧,藏在切尔西一栋老写字楼的负一层,推门先是扑面而来的霓虹,荧光粉混着钴蓝,在斑驳的砖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像安迪·沃霍尔的画活了过来。
吧台是用废弃地铁车厢的铁皮拼的,冰桶里泡着伏特加,标签被 condensation 晕开,和墙上贴着的90年代迪斯科海报粘在一块儿。
音乐也从不喘气。
晚上十点前是复古house,鼓点像熨斗一样把空气烫得滚烫,穿皮夹克的调酒师一边摇酒一边甩头,发梢的汗珠甩进酒杯里,客人笑着喊“再加点劲儿”。
午夜一过切到trap,低音炮震得地砖发麻,有人踩在卡座上跳,有人在舞池中央撞肩膀,眼镜滑到鼻尖也不管,反正灯光暗,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却能摸到彼此汗湿的手臂上相同的温度。
这里的人不聊画展,聊凌晨三点的百老汇后门,聊Uber司机绕的远路,聊刚在SOHO买的那件too tight的皮衣。
吧台尽头总坐着个穿亮片衬衫的老头,是这儿的活化石,说自己80年代在石墙酒吧扔过啤酒瓶,现在照样能和20岁的男孩碰杯,说“你们现在真好,敢在大街上牵手,我们那时候,连酒吧的门都得敲三下暗号”。
墙是破的,音乐是吵的,酒是烈的,但这里有纽约最缺的东西。
不用装的自在。
熟悉的酒保小哥远远一眼就认出了柏林,惊喜地笑着朝他抬了抬下巴。
“哎呀~柏林先生!好久不见呀,还以为来了纽约就不会再见到你了呢。”
从柏林第一次出入天堂之后,酒吧服务人员就开始都认识他了,毕竟长得帅不帅身材好不好和自己无关,但小费给的多这就和自己有实打实的利益关系了。而了解这样把100英镑当作几张卫生纸的客户,就是他们只可意会的工作。
刻意用中文强调的柏林二字让人再听多少遍都觉得悦耳。
柏林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好脾气的客套了几句。
“再见你,换了个新地儿升职了呀。”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吊儿郎当的劲儿在他嘴里流转后也带着一种特有的优雅。
“哎~老员工嘛,不捞点好儿,谁肯扔下夫人来纽约这地方呢?”
酒保熟稔地接着柏林的打趣,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他看着柏林习惯性走向吧台最内侧的位置,刚想张口说已经有人了,可柏林的目光已经先一步定在了那里,脚步也自然而然地朝那个熟悉的角落走去。
也就没听到经理混在音乐里的声音。
灯光漫下来,那人的黑发泛着柔软的光,几缕随意地垂落在额前,为他那张过分柔和的脸增添了几分慵懒。
恰巧撞上他垂着眼,分明是一副乖小孩的模样。
柏林不是很想离开自己的老地方,又不能后来居上做些不绅士的行为,也就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一边的空位。
刚想开口询问,瞥见那人微微摇晃的酒杯。
蝶形的香槟杯里酒液呈极淡的灰蓝色,像月光被海水稀释后的薄雾。从杯底的深靛青缓缓向上褪至透明,只在光线偏折时闪出珍珠母贝的微光。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海盐结晶,如海风吹干后留在皮肤上的霜。杯壁外侧挂着几滴晶莹的液体,迟迟不肯滑落,那就是“眼泪”。杯沿用海盐与糖的碎粒蘸边,酒中沉着一片薄切的青苹果扇叶。当头顶的灯光穿过,桌面上会映出一小片波光粼粼的影子,仿佛有人藏了一片海。
是‘Siren's tears’。
“单看这杯酒真的和他的气质真搭……”柏林心里暗自想着,回忆着自己曾有幸喝过的那次。
入口梨子与海盐焦糖的微咸甜润,像被海水吻过的笑涡,中段涌上冷泡洋甘菊的草本清苦与雪利酒的氧化坚果气息,像歌声过后的沉默,而尾调又留下苦艾极淡的八角回甘,和一滴黑醋栗的酸涩。
柏林讨厌这样满是苦涩的滋味。
刚考虑到这杯酒的酒精度数,是不是和面前人太过不搭时,他低头的瞬间,后颈却露出张牙舞爪黑色翅膀,翅羽狰狞的尖刺和这杯高度酒精格外契合,也与他这张天使般的侧脸截然相反。
柏林脚步一顿,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西装袖口,突然起了点想和他聊一会的兴趣。
柏林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对方手边的大理石台面,声线刻意裹上一层纽约酒吧式的慵懒沙哑,“Siren's tears很适合你。
介意我坐这儿吗?”
那人闻声抬眸。
眼尾微微上挑, 杏眼里的瞳仁在霓虹里漾开浅淡的琥珀色。
原本乖软的眉眼, 骤然添了几分锐感。
唇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往旁边轻轻挪了挪胳膊, 抬手推过来一只空杯,“当然不。”音色偏薄却富有磁性,说话时每个字都像裹着薄荷糖的凉意。
而动作间,脖颈微侧,那枚黑翅纹身露得更彻底。
这人皮肤白,却不是自己见怪不怪的欧洲人灰白的肤色,白里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纹路凌厉的羽尖,在越靠近锁骨处的尖端就越显得尖锐,偏偏贴在细腻的颈侧肌肤上,与他过分柔和的脸撞出极致的反差。
坦白来讲,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文这样类似天使或皇冠内容的人很少见了,更何况这个图腾柏林总感觉隐约在某个地方是见到过的。
“不,不好意思,请问这个文身。”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询问,在回过神来之后,才意识到无论是自己的问题还是盯着一个人的某处看太久,都太过唐突。
柏林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尴尬。
因为。
柏林清晰地看到,面前人顺着自己的视线,偏头瞟向锁骨黑色线条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极重的厌恶。
厌烦的神情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划过他的眼眸,让柏林心中一紧。
那人抬眼看向他,脸上的神情转换,依旧挂着乖巧无害的笑,温顺得像毫无防备。
对上柏林时,眼底审视又太过直白,语气也骤然冷了下来,慢悠悠地问话,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屑,“虽然我没怎么搭讪过……可是你的方式……回溯历史了呢。”
笑意没从脸上褪去,温度却先从眼底消失,仿佛他的笑容只是一层伪装,掩盖着内心的冷漠和疏离。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琥珀色的眸子半垂,再抬起来时,那点乖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又冰冷,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柏林的内心。
柏林尴尬得无所适从,屈起指敲了敲冰凉的大理石,酒保递台阶一样,适时地立刻递上酒单。
他没扫一眼,随口报了杯自己常点的‘Fog’,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急切,想要尽快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清澈得像伦敦冬日清晨薄冰的酒液,盛装在细长的蝶形香槟杯中,几颗极细的气泡从杯底缓缓升起,又在半途消失。倾斜酒杯时,能看到柠檬皮油在表面留下的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油脂薄膜。
酒杯的轮廓纤细而高傲,像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绅士。而在桌面倒映出几圈涟漪,像是柏林此刻因不安而漾起的波澜。
那人用酒杯轻轻碰了碰柏林的杯壁,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边缘会出现极淡的蓝色光晕,能看到光线在酒面上划出一道彩虹般的油痕,转瞬即逝。
他又抬眼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和真诚,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不开心了吗?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正捻着杯脚转了半圈,闻言抬眼乖巧地笑了下,琥珀色瞳孔里晃着吧台顶的碎光,声线清润,急切里更多的是漫不经心的懒,就像是在故意的在调侃柏林一样,“因为我没有被搭讪过,所以不太懂。”
说话时他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太过紧张一样,急切地下意识用自己最擅长的汉语表达自己的失误,无辜的眸一眨一眨的,喉结轻滚着那枚黑翅纹身便随着脖颈线条绷了绷。
翅尖凌厉的纹路蹭着锁骨边缘,与他软乎乎搭在台面上的手指形成刺眼又勾人的对比,让人不禁为之着迷。
“如果因为我的不懂让你不开心,真是不好意思呢。”
他的声音轻柔,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流转二人之间的尴尬。
如果是演技,那只能评价这个人太会了,建立在自身基础上,把优势最大化,这太骗人了,这样的乖脸在天堂怎么看都是无疑的吸铁石。
如果是真的无人搭讪,那只能解释为太少来。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颗心在碰撞。
柏林故作镇定地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要说的汉语句,声音中带着紧张和不易察觉的期待,说道,“我没用这种搭讪过别人。”
那人直愣愣的盯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瞳,勾起一边的唇角,一副我相信的样子点了点头。
只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和调侃,让柏林反倒有些囧,“而且我为什么要搭讪别人?”
天使一样脸庞的男人见状,像是很认真的打量了柏林几眼,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
“中文说的有够差的。”
柏林抿了口酒,伦敦千金的烈意漫过喉咙,让他的头脑更模糊了一些。
酒意上涌勾着过去,头顶的灯伴着金属音乐,目光扫过对方额前垂落的软发,一切都恰到好处,柏林也挑眉承认,“我没去过中国,中文也只和朋友学了说几句。”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随着心情转低,柏林立马岔开了话题,“我叫柏林。怎么称呼你?”
“S…山…与?”山与话转了又转,指尖不停转着杯盏,杯口凝出的水珠滑到手背上,他也毫不在意,面上始终挂着可爱笑容。
“伦敦人,名字却是德国的首都呢。”
“昂。”柏林谈论家庭问题的时候总是会逃避,回答山与的时候难免像蔫掉的蔬菜一样。
“穿西服来这儿?谈生意??”
好在山与并没有很在意,跳脱的转了新话题。
柏林的视线先落在山与垂眸时卷翘的眼睫,又落回那枚张扬的纹身上,慌乱地转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没有,只是来感受下新店氛围。
你看着不像会泡这种地方的类型。”
山与轻轻笑了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神秘和深邃,说道,“偶尔来放松一下,这里的氛围还不错。”
他的声音月光浸过的丝绸,清冷中带着柔软的尾韵。山与抬眼,琥珀色眸子弯了弯,伸手轻轻扯了扯领口,露出一点锁骨,纹身边缘若隐若现:
“还是…你的意思是,我不适合同吧?
不过……我这种好像还挺惹人的吧?”
山与指了指自己正笑的一脸惹人怜爱的脸。
话音落下,酒吧里的爵士乐恰好换了调子。
舒缓的萨克斯裹着酒气漫开,两人之间距离不远。
山与垂眸倒酒时,黑发软乎乎贴在额前,衬得侧脸愈发柔和。
可那枚刺目的黑色翅尖,却始终在灯光里,醒得刺眼。
柏林不可否认的默默点着头,灌下一口又一口的酒。
爵士乐混着威士忌的醇香浮在空气里,霓虹灯带在杯壁折出细碎的光,与柏林腕间腕表的冷光撞在一起。
邻桌的笑闹隔着一层朦胧酒意飘来。他抬眼扫过,视线又落回杯口的水珠上。
这种时候纽约的“天堂”和伦敦的不同就显了。
少了几分老店沉淀的慵懒,添了几分新贵式的张扬,倒也合这座城市的性子。
杯盏轮换间,柏林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也忘记了自己问了多少。
酒保添酒时偶尔和他们随口搭腔。
柏林扯了扯唇角没接话,只将杯沿抵在唇间。
“纽约,有点冷吧。”山与忽然开口。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嗤笑。
“所以,要去我家吗?”
酒吧的人柏林从来不会往家带,更别提还是被人带回家。
然而今夜,许是酒精上头,许是氛围太蛊惑,不过罪魁祸首当选的还是那双太过清澈的眸。
所以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山与起身时,身后的柏林才发现,这人的身高也和那张漂亮惹怜的脸全然不搭。
柏林的骨架偏大,常年户外运动,胸肌和肩头的线条把一件普通亨利衫撑出流畅的弧度。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像一把倒置的三角尺。
而山与站直身子时,柏林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下颌线。
穿过人群时,那颗乌黑的脑袋始终高出所有人一截,像一座移动的灯塔。
山与自然地拉着他的衣袖走在前面,柏林只能怔怔地看他的后颈。
出租车碾过纽约深夜的路面,灯光一段明一段暗,在两人脸上交替掠过。
柏林靠在车门边,指尖还残留着酒杯的凉意。
他侧过头,假装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山与颈侧那截线条飘。
那人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垂着眼玩手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乖得像被人领回家的小动物。
可只要他微微一动,衣领下滑,那枚黑色翅膀纹身就会露出来——张扬,和这副温顺模样狠狠撞在一起。
柏林开始怀疑:山与真的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可是……去天堂的,都是自己这样的人吧?不过真的会有人把“酒”往家里带吗?嘶……这是第二场?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认虽不是理智自持的那类绅士,身边也不乏帅到让人一步三回头的人。但无论是被一张脸、一个纹身、一句轻飘飘的邀请勾得失态——都是第一次。
他烦躁地想去抓车门把手。又缩回来。
然而最重要的第一次是……自己不行。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自从知道那个事实后,他只偶尔实验过——在确定对方不会要他负责的前提下。可现在……
他当然知道此刻应该明确告诉对方实情。
但他说不出口。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山与正垂着眼玩手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乖得像小动物。
他不想被这只小动物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在柏林反复纠结的时候,山与的目光落在柏林侧脸上。
典型的伦敦轮廓,线条硬挺却透出几分模糊的柔和,像某个旧时代的剪影。
浅金色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都泛着淡淡光泽。吧台的顶光照下来时,像融化的蜂蜜;灯光随着音乐转暗后,又沉得像某种贵金属。眉骨高,眼眶深,是英式骨相最典型的特征。可偏偏那睫毛是浅浅的棕色,浓密地垂下来,把那双眼衬出一种奇异的柔和。介于棕灰之间的瞳色,像泰晤士河阴天的水色,又像被岁月磨钝的旧琥珀。
山与别过头,垂下眼。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什么都没点开。
他也没在看。
窗外的霓虹一帧一帧从他脸上滑过,把轮廓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那张乖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眸子半垂着,像在出神。
搭在柏林袖口的那只手,从酒吧出来时他就那么自然地牵着。
柏林没抽开。
山与便也没动。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
山与忽然偏过头,看了柏林一眼。
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更亮,像某种夜里会发光的矿石。他弯起嘴角,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看窗外。
柏林忽然有些慌。
他盯着山与后颈那截纹身。翅尖从衣领里探出来,路灯的光里显得愈发狰狞。和那张乖软的脸,和那只搭在自己袖口上的手,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红灯变绿。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
而柏林没注意到,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更亮,像某种夜里会发光的矿石。
那只搭在袖口的手却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