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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阿姆斯特丹的火锅 四人聚会 ...

  •   阿姆斯特丹的冬天,湿冷入骨,运河水面泛着铁灰色的、不祥的光。然而,在西运河区一条相对安静的支流畔,一家新开张的店,却用一片红光和汹涌的热浪,蛮横地撕开了这片阴郁。招牌是醒目的中文行书“蜀道难”,与成都那家同名,旁边一行小字:“正宗川味麻辣火锅”。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里面透出橙红暖光和人影憧憧,辛辣霸道的气味如同有形的钩子,穿透寒风和湿气,勾引着路上每一个冻得缩手缩脚的行人。
      叶晚刚从瑞士一个关于“文化遗产与当代心灵”的论坛上下来,带着一身阿尔卑斯山的冷空气和会议厅的暖空调混合的疲惫味道,拖着行李箱直接到了这里。林墨是被苏婉一个电话从工作室“薅”出来的,脸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上的划粉。你和苏婉则像完成某种仪式,接完放学的孩子们,安排好作业和晚餐(简单三明治),便一同出门赴约。
      推开厚重的店门,喧嚣热浪和花椒、牛油、豆瓣酱的复合香气如同实质的拥抱,瞬间将人吞没。店里几乎满座,热气蒸腾,人声鼎沸,大多是华人面孔,也有不少被这东方热辣吸引而来的荷兰人。你们被引到一张靠窗的圆桌,锅子早已架好,是九宫格,中间沸腾着鲜艳欲滴、铺满辣椒和花椒的牛油红汤,周围八格是相对温和的菌汤。
      四个人,脱下厚重的外套,围坐下来。热气一熏,叶晚脸上长途旅行的僵硬和职业性的疏淡稍稍化开。林墨深吸一口气,仿佛回到了成都街头,眼神都活泛了些。你和苏婉则熟练地开始调制油碟——蒜泥、香油、蚝油、香菜、葱花。
      毛肚、鸭肠、黄喉、鹅肠、大刀腰片、鲜鸭血、脑花、耙牛肉、贡菜、笋片、豆皮……熟悉的菜品流水般摆满了一桌。红汤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油浪中沉浮,散发出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传统服饰捍卫者、传统文旅大使、传统潮汕女人、传统功夫教练……” 林墨用筷子尖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油碟,发出清脆的响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再加上这‘传统正宗火锅’——呵,咱们这一桌,可真是‘传统’开大会,要素齐全了。”
      她这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某个微妙的阀门。没有预想中的吐槽大会,没有激烈的控诉。或许是这温暖辛辣的环境让人放松,或许是连续不断的荒诞已经让愤怒沉淀成了更深的疲惫与荒谬感。今晚的氛围,更接近于一种带着苦笑的、劫后余生般的相互调侃与感慨。
      叶晚夹起一片毛肚,在沸腾的红汤里熟练地“七上八下”,闻言,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她把烫好的毛肚放进油碟,没急着吃,而是看着它在香油蒜泥里慢慢卷曲。“是啊,”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飞行后的沙哑,“我一个东欧孤儿,在西方混了十几年模特,最后成了‘东方传统文旅大使’,还得是‘盛唐’特供版的。上次那个论坛,有个教授拉着我,非让我谈谈‘盛唐气象对当代西方个体异化的疗愈可能’,我差点把手里那杯香槟泼他脸上。”
      苏婉正在给林墨捞煮得恰到好处的脑花,闻言,轻轻笑了笑,将颤巍巍的雪白脑花放进林墨碗里,温声道:“我这个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养花带娃的,回了趟潮汕,就成了‘潮汕好女人’的活标本。 上次社区慈善义卖,隔壁街区的琼斯太太,还特意来问我‘潮汕女人持家的秘诀’,说她丈夫非常欣赏‘东方传统女性的智慧与韧性’。” 她摇摇头,语气无奈又好笑,“我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日子总要过下去。”
      你也笑了,捞起一筷子的鸭肠。“我嘛,拍了几张照片,现在成了‘有性格的宅家摄影师’,拍的东西成了‘传统家庭价值的视觉史诗’,连在家和苏婉练着玩的游戏,都成了‘传统功夫教练’。” 你顿了顿,看向林墨,“最绝的还是你,‘传统设计捍卫者’,拯救濒危传统品牌的‘救星’。”
      林墨正把一整片耙牛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囫囵吞下后,猛灌一口冰镇豆奶,哈着辣气,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簇火苗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跳跃。
      “传统?” 她嗤笑一声,筷子在空中划了个圈,仿佛在搅动一锅名为“荒诞”的浓汤,“老子反的就是‘传统’!结果呢?反着反着,把自己反成了‘传统’的护法金刚,还是镀金镶钻、KPI超标的那种! 我现在出门,那些品牌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尊会下金蛋的、脾气不太好的招财猫,一边怕我挠人,一边恨不得把我供起来一天三炷香!我说要解构,他们说‘大师说得对,这就是创新的阵痛’;我把他们镇店之宝剪了,他们说‘破而后立,大师神乎其技’;我他妈在工作室骂脏话,他们都能给我解读出‘对工业流程异化的深刻批判’!这他妈哪儿是设计界,这是大型阅读理解满分作文现场,老子就是那个阅读理解材料本人!”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配合着夸张的手势,引得邻桌都侧目。但她的愤怒里,已经没有了颁奖典礼时的痛苦和虚脱,更多是一种“老子真是服了”的、混合着荒谬感的黑色幽默。
      “还有你,叶卡捷琳娜教授,”她矛头转向叶晚,但眼神里是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调侃,“你好好一个衣服架子,现在成了行走的‘人性说明书’、‘灵魂使用指南’。 吃个饭是‘东方生活美学’,抱个娃是‘母性神性’,在冰洞里冻成狗是‘探索存在与虚无’,连他妈的发个‘在吃饭’都成了年度文旅营销案例!你的个人生活,已经成了全球文化产业的分析样本,你的隐私,是公共财产! 我好歹还有个工作室的门能关,你呢?你关得上吗?你呼吸的空气,都快被贴上‘哲思’的标签论克卖了!”
      叶晚安静地听着,慢条斯理地吃着毛肚,等林墨说完,才抬起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了一句:“所以我现在尽量只呼吸阿姆斯特丹的冷空气,湿冷,标签少。”
      一句话,把林墨噎得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差点被豆奶呛到。
      苏婉笑着给林墨拍背,温声道:“行了,都少说两句,吃菜。这黄喉再煮就老了。” 她总是能在最激烈的言辞风暴中心,保持一种奇异的宁静与锚定感。
      林墨顺过气,夹起一筷子黄喉,在红汤里涮着,眼神却有些飘远,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哲思般的自嘲:
      “你们说,这‘传统’是什么玩意儿? 我看,就是一口永远在加热、永远翻滚、你掉进去就别想干净出来的红油火锅。 你想当那片特立独行的毛肚,七上八下,保持脆生,结果呢?滚几滚,捞出来,全都一个颜色,裹着一身洗不掉的、别人的口水(解读)和自身的麻木(标签)。 我们四个,毛肚、鸭肠、脑花、黄喉,各有各的脾气,结果呢?全在这口名叫‘成功’、‘名声’、‘时代需求’的火锅里,被煮得面目全非,还他妈要互相安慰:‘好吃,够味,地道。’”
      她说完,将烫好的黄喉丢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仿佛在嚼碎这操蛋的现实。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和食物在齿间被碾碎的声音。辛辣的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但至少,” 你放下筷子,拿起豆奶,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悬浮的微小颗粒,轻声说,“我们是在同一口锅里。 被煮成什么样另说,至少,知道旁边涮着的是谁,味道对不对。”
      叶晚沉默地拿起自己的豆奶,苏婉也端起杯子,林墨看了看你们,最终也重重地拿起她那杯。
      四杯豆奶,在蒸腾的麻辣热气上方,轻轻碰在一起。没有祝酒词,只有玻璃相撞的、清脆又沉闷的一声响。
      “为这口操蛋的、但暂时还在一块的‘锅’——” 林墨仰头灌下一大口,哈着辣气和冷气,总结陈词,“——干杯!然后,继续涮!”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沉默流淌,倒映着对岸疏落的、冰冷的灯火。窗内,火锅依旧沸腾,红浪翻滚,将四个被贴上各种“传统”标签的女人,映照得满面红光,不知是辣意,是热气,还是生活本身赋予的、无法褪去的颜色。
      她们吃着,喝着,偶尔交换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笑容。标签是世界的,火锅是自己的。被误解是常态,被定义是命运。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辛辣呛人、却无比真实的温暖里,她们还能坐在一起,分享同一口锅里的食物,和同一种无处可逃、却又彼此见证的荒诞人生。
      这就够了。至少,对今晚而言,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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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叶卡捷琳娜》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潮汕渔女离乡》也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少女的愤怒》还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邻家姐妹》仍然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网球姐妹》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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