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四章 失约 ...

  •   时光踩着中央教养厂规律的步调,慢慢走过一整个春夏秋冬,我也从刚满八岁的幼崽,长成了九岁的少年。

      日子依旧平和安稳,每日的课程顺着成长的节奏,一点点融进日常的点滴里。清晨的铃声依旧温和,叫醒每一个尚在熟睡的少年,洗漱、整理内务的动作早已娴熟利落,叠得方整的被褥、摆放有序的生活用品,都是日复一日礼仪教养刻下的痕迹。

      基础的仪态礼仪早已融入骨血,不必再像初来时那般刻意紧绷,站姿挺拔、步履从容、谈吐温和,成了无需提醒的本能。每日上午的课程,依旧会巩固言行举止的规范,林恩管事会带着我们练习更细致的待人接物礼数,递物时双手奉上,交谈时眼神谦和,问候时语调沉稳,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在慢慢打磨着属于雄虫的端庄与得体。

      午后的时光,会穿插着基础文学与认知课程,管事拿着书卷,给我们讲悠远的文史故事,教我们诵读温润的词句,摒弃粗鄙的言语,学会用沉稳得体的方式表达所思所想。偶尔也会有简单的手工与花艺启蒙,跟着管事辨认庭院里的花草,学习轻柔修剪枝叶,感受草木的生长,心性也在这般细碎的时光里,慢慢变得沉静。

      室友们依旧陪伴在身边,四虫朝夕相伴,早已默契十足。艾文依旧温和细致,总会提前整理好课堂所需的物件,耐心帮我纠正不够标准的仪态;凯尔依旧爽朗明快,课间总会分享有趣的小事,驱散课堂练习的疲惫;里奥依旧腼腆安静,会默默陪着我反复练习课程内容,轻声给予鼓励。

      我们常常在傍晚散步时,走在教养厂的主干道上,看着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悠长,风里裹着花草的清香,聊着课堂上的知识点,说着生活里的细碎趣事。而我总会在这样的时刻,下意识望向星尘教养厂的方向,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等着米娅、诺诺、图图赴约而来。

      当初分别时,图图那句“我们满八岁就去找你”的承诺,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从刚到中央教养厂的那天起,我就日日盼着,盼着能在园区里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盼着能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生活,一起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相伴长大。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八岁的分班、入学都已结束,星尘教养厂的小伙伴却始终没有出现。

      我一次次在宿舍楼门口、教学楼前、食堂里张望,一次次在傍晚散步时,盯着往来的陌生少年,试图找到熟悉的脸庞,可每一次都满心期待地寻找,又满心失落地落空。

      心里的疑惑越积越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慌乱,终于在一个晚风微凉的傍晚,我忍不住拉住了身边的艾文,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忐忑与低落,小声问道:“艾文,为什么我以前教养厂里的小伙伴还没有来啊?他们说过,满八岁就会来中央教养厂找我的。”

      艾文正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听到我的话,温和的眉眼微微顿了顿,看向我低落的神情,语气放缓,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凯尔和里奥也停下了脚步,围了过来,脸上都少了平日里的轻快,多了几分迟疑。

      “莱伦,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所有教养厂的雄虫幼崽,满八岁都能来中央教养厂?”艾文轻声开口,眼神里带着些许怜惜。

      我愣愣地点头,心里的慌乱更甚,语带惊讶的快速问到:“难道不是吗?当初管事说,满八岁就要转去中央教养厂,他们都满八岁了啊。”

      “不是这样的。”凯尔挠了挠头,语气也低沉下来,难得没有了往日的爽朗,“中央教养厂不是所有雄虫都能来的,是要按照虫崽的等级分配的,只有资质、血脉达到标准的雄虫幼崽,才会被送到这里来培养,剩下的幼崽,会被分到其他普通的教养厂,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

      话音落下,我瞬间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风里的花草香突然变得寡淡,夕阳的暖意也驱散不了身上的微凉。

      等级分配。

      原来不是所有小伙伴,都能奔赴这场约定。

      原来我心心念念的重逢,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我一直以为,只要乖乖等着,好好长大,就能等到他们来到我身边,我们能一起上课,一起练习礼仪,一起在庭院里散步,一起分享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可我从来不知道,中央教养厂的门槛,早就把我和我的小伙伴,隔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眼眶微微发烫,我低下头,看着脚下被夕阳照亮的石板路,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分别时的约定、日复一日的等待、无数次满心的期待,在这一刻,全都成了扎在心里的细细的刺,不算剧痛,却满是绵延的酸涩与遗憾。

      里奥看着我低落的模样,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安慰:“莱伦,你别难过,虽然他们不能来这里,但是他们在其他教养厂,也会好好长大的。”

      艾文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温和又治愈:“都会好好的,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抿着嘴唇,把眼底的湿意憋回去。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碎叶,也吹走了心底那份炽热的期待,只剩下淡淡的失落,和再也无法赴约的遗憾。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提过等待小伙伴的话,只是把那份遗憾悄悄埋在心底,更加用心地投入到每日的课程里。

      课堂上的仪态练习更加专注,文学诵读时更加认真,花艺课上看着眼前鲜活的花草,总会想起星尘教养厂庭院里的雏菊,想起和小伙伴们一起追逐嬉闹的时光。我开始跟着管事学习更细致的器物摆放、餐桌礼仪,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成长与学习上,在日复一日的教养打磨中,慢慢消化着那份未赴约定的失落。

      日子依旧向前,课程顺着日常慢慢深入,我也在温柔的陪伴与严格的教养中,慢慢长大。

      十岁的春初,寒意还未完全散尽,早晚的风依旧带着微凉的湿意,可午后的阳光却变得格外温柔,洒在庭院里,给抽芽的枝叶、破土的青草,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光。

      随着年纪增长,课程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丰富。每日清晨,除了基础的仪态巩固,还会增加简单的形体舒缓练习,让身姿更加挺拔舒展;文学课开始接触更细腻的草木诗文,跟着文字感受四季更迭、草木枯荣;花艺课也从简单的辨认枝叶,变成了亲手打理花草,学会珍惜每一株草木的生长与凋零。

      我渐渐习惯了中央教养厂的一切,习惯了严谨又温和的课程,习惯了室友们的陪伴,只是偶尔,在独处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八岁夏天,遇见艾瑞安和塞维恩的僻静庭园。

      那里依旧少有虫来,草木肆意生长,少了几分园区里的规整,多了几分自然的松弛,是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

      这天午后,结束了花艺课程,我捧着管事刚发的花枝,想着去僻静庭园里静静待一会儿,便避开喧闹的虫群,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走去。枝头的嫩芽带着新生的生机,脚下的青草沾着微凉的露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新芽混合的清新气息,带着春初独有的温润与清寂。

      刚走到庭园门口,我便顿住了脚步。

      庭院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塞维恩。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他本人,不同于优秀学生墙上的规整照片,也不同于上次与艾瑞安并肩时的沉稳疏离,此刻的他,和我印象里那个严谨端正、仪态完美的高年级学长,截然不同。

      他没有穿平日里规整利落的制式常服,而是换了一身宽松的素色内搭,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清瘦却线条干净的手腕。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浅金色短发,被微风拂得微微凌乱,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刻板,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半蹲在庭院角落的花坛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木铲,正一下一下,在松软的泥土里慢慢挖坑。

      周遭格外安静,只有木铲触碰泥土的细微声响,风掠过枝头嫩芽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少年谈笑声,都被浓密的枝叶隔在外面,显得这里愈发静谧。

      我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他垂着眼,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身前的土坑上,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依旧是我记忆里那种沉静冷淡的模样,可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像春初化不开的薄雾,淡淡的,却沉甸甸的。

      而我清晰地看到,他握着木铲的手,正在极细微地颤抖。

      那颤抖很轻,轻到不仔细留意,根本无法察觉。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握着木铲的手柄,每一次铲动泥土,手腕都会不经意地轻轻一颤,快得像风拂过花瓣,却藏不住那份深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情绪。

      他平日里的手,总是稳得惊人,不管是执笔、翻书,还是做任何事,都沉稳利落,从无半分晃动。可此刻,这双颤抖的手,和他平淡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心头轻轻一沉,莫名被一股淡淡的怅然包裹。

      花坛里,散落着几朵早已枯萎的花枝,花瓣干枯蜷缩,没了往日的生机,静静躺在泥土上,是春初时节,褪去旧岁、迎接新生的痕迹。

      我握着手中的花枝,轻轻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静谧,也生怕惊扰到他。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我停下脚步,按照平日里所学的礼仪,微微躬身,声音放得轻柔又沉稳,带着少年的谦和与礼貌:

      “塞维恩哥哥,你在干什么呢?”

      塞维恩听到声音,动作微微一顿,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我,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细微的颤抖,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他的神情依旧淡然,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这春初的氛围相融。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浅金色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也落在他身前的土坑与枯花上,冷暖交织。

      他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淡,没有一丝起伏,却像微风拂过枯瓣,轻轻落在这安静的庭院里,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葬花。”

      一瞬间,周遭的声响仿佛都被抽离。

      风停了,枝叶不再晃动,泥土的湿气、枯花的淡香、新芽的清新,缠绕在一起,凝成一片淡淡的、静默的忧伤。

      我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

      我不懂他为何要葬花,不懂他平静神情下藏着怎样的心事,也不懂他指尖细微的颤抖,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我能感受到,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情绪,能感受到这场无声仪式里的郑重与怅然。

      塞维恩没有再说话,依旧垂着眼,慢慢挥动手中的木铲,把干枯的花瓣轻轻放入挖好的土坑里,再一点点用泥土掩埋,动作轻柔又郑重,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事物。

      直到最后一抔泥土覆盖住所有枯瓣,塞维恩才缓缓站起身,微微垂眸看着脚下那片平整的土地,沉默了许久。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渐渐散去,又慢慢变回了我熟悉的模样——沉稳、内敛,眉眼间带着生人勿近的清淡,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葬花,只是我的一场错觉。

      他转头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刚上完花艺课,想来这里待一会儿,打扰到塞维恩哥哥了,抱歉。”我攥了攥手里的花枝,声音沉稳温和。

      塞维恩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花枝上,那是几枝嫩黄色的迎春,带着春初的生机,花瓣娇嫩,清香浅浅。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语气清淡:“无妨。”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庭园外走去。步伐依旧从容规整,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很快便消失在小径尽头,仿佛从未在这里展露过一丝一毫的脆弱。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风再次拂过庭院,吹动枝头的嫩芽,也吹动脚下松软的泥土,我低头看着那片平整的土地,轻轻将怀里的迎春花枝,插在了泥土边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