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冬测第 ...
-
冬测第三天
下午三点，周叙第三次驶上赛道。
这一次，刹车曲线从一开始就是平滑的。锯齿消失了，波峰稳稳落在窗口内。每一圈都跑得很干净，没有push，没有晚刹，每一个弯角都按徐行给的窗口来。
徐行撑着下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埃琳娜看着屏幕，翻上麦克风，笑着对徐行说：“看来你赌对了。”
徐行没有回话，他的视线落在右肩负荷那一栏上，今天的曲线看起来和昨天的不太一样。
第20圈时周叙的右肩开始发酸。他在直道上尝试着活动一下肩膀，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他的手指收紧方向盘，没有出声。
第28圈，在T10，他感觉右臂使不上劲，方向盘的回馈让他多用了点力，更痛了。
屏幕上，右肩负荷曲线的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徐行看了几秒，摘下耳机，滑动一下椅子，在埃琳娜身边低语了几句。埃琳娜听后脸色一变，看了一眼徐行的屏幕后点头，立刻起身摘下耳麦递过去。
徐行接过耳麦，翻下麦克风，手指悬在这个不属于性能工程师权限的PTT上，犹豫了半秒按了下去。
“周叙，注意右肩，别硬撑。”
徐行的声音突然切了进来，周叙的呼吸停了一瞬。风声和引擎声都消失了，耳边只有他低沉、温和的嗓音。
无线电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叙有些语无伦次地回答：“我……我收到了。”
徐行说只说一句就归还了耳麦，埃琳娜接过后，继续看着屏幕。
第40圈，周叙进站。
他抓着HALO从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右臂一用力，又是一阵刺痛，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徐行站在车旁，仔细观察着周叙的右肩，抬头说：“我们先去医疗中心。”
“我不用，我没事……”
“不是在问你，是必须去。”徐行打断他，“去！”
周叙对上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的下半句话就是说不出来，他点点头：“跟你去……”
医疗中心里，医生检查了周叙的右肩，有点拉伤，但旧伤没有复发。先做些应急处理，等下跑完了再处理。
徐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周叙出来后他问：“医生怎么说？”
“没有复发，就是长距离会掉速度。”说完声音低了下去，“大概是半秒……”
“半秒？”徐行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我回去调整，现在归队。”
周叙点点头，两人快步往回走。
回到车库的时候，卢克也在。他看了一眼周叙的肩膀，对徐行说：“徐，你的车手今天圈速在1:31.5，但威廉姆斯的新人今天的圈速的1:31.3，也是旧胎。测试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结束了，我希望看到他也能跑进1:31.3。”
车库一瞬间没人说话。1:31.3，这个圈速比今天的詹姆斯还快0.1秒。詹姆斯的右肩没有拉伤。
“卢克……”周叙开口。
“没问你。”卢克打断了周叙，盯着徐行说，“徐，你能不能做到？”
所有人又看向徐行，埃琳娜也面带担忧，她看着周叙的肩膀，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说两句。
徐行没有回答，他走到工程台前，调出周叙今天的数据，敲了几下键盘，撑着下巴思考了很久。
卢克也不催他，走到他身旁，看着他。
这几分钟很长，也很安静。徐行抬起头，看着卢克说：“可以。”
“好，那我等着你们的结果。”说完他转身离开。
车库重新响起工具碰撞的声音。
埃琳娜看看两人，旁边几位工程师也开始担心起来，徐行怎么把话说得这么死。
“周叙，过来。”徐行回头看着他，手指动了动。
周叙赶紧跑过去，右臂还在刺痛，但已经顾不上了。
徐行指了指屏幕上去曲线说：“你的问题主要有两个。第一、右肩负荷超过阈值后，你的刹车释放会变形。第二、轮胎温度上来之后，你的入弯点会往后推。”说完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周叙也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别管我的右肩，你继续说！”
“我们的时间不多，所以我只做三件事。”徐行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第一、调整转向比，减轻你右肩的负担。”
“第二、前翼收两格，入弯会推头，需要早点打方向，这两点可以吗？”
周叙对这两点没有异议，他使劲点头：“可以可以！那第三呢？”
“第三……”徐行思考一下才开口：“第三不是调车，是调节。”
“调节？”周叙一愣，急忙问：“什么意思？”
“需要你调节自己的的刹车释放曲线。你习惯刹车踩下去之后，松开的那一下太急。然后用方向盘去救，这样右肩就更痛，这是个恶性循环。”
周叙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最后选择闭嘴。
“所以接下来的长距离，我要你在刹车释放的时候，心里默数‘一、二、三’，三下之后再松开，可以吗？”
“就数三下，再松开？”周叙问。
“对，可以吗？”
周叙看着徐行，又转头看了看埃琳娜和其他三位工程师。旁边有几位机械师也停下了工作，看着工程台的方向。
他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屏，上面有詹姆斯的圈速。
他回头看了一眼赛车，车身LOGO的地方在光下闪了一下。
……他最后看回徐行，说：“我可以！”
“好，十五分钟后上车！”徐行说完，开始调校。
十五分钟后，周叙再次坐进座舱。
机械师帮他扣紧安全带，埃琳娜在身旁进行发车前的最后准备。徐行拿着平板站在一边，卢克站在车库一角没有说话。他不用说话，他站那儿就是最大的压力源。
周叙看了一眼角落的卢克，手心开始潮湿了起来。
“T10入弯前，刹车点比窗口晚2米。入弯推头的时候不要慌，车会自己转过来。”徐行点着平板说。
“你怎么知道会转过来？”
徐行合上平板看着他：“模型说的。”
周叙不说话了，他看着徐行的眼睛，点了点头，准备翻下面罩。
“准备好了吗？”徐行问。
“嗯！”周叙使劲点头。
徐行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用中文开口说：“孤注一掷，是这么说的吗？”
“？”周叙翻面罩的手停了下来，他直直地盯着徐行，嘴角慢慢拉开了一个弧度。
徐行看了一眼角落的卢克，“孤注一掷？”
周叙翻下面罩，“孤注一掷！”
赛道上
第1圈，周叙按徐行说的，刹车释放的时候心里默数“一、二、三”，三下之后才松开。车头没有点头。前轮稳稳地抓住地面，入弯的轨迹比之前任何一圈都干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屏幕前的徐行盯着这条曲线，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一下。
第3圈，T10出弯的时候右肩开始疼了，周叙咬着牙没有收。他听徐行的话，早了一点打方向，车头贴着弯心滑过去。曲线非常漂亮，圈速也很好。
第5圈，埃琳娜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圈速1:31.5。”
周叙的呼吸重了一下，还有0.2秒。
第7圈，T10入弯前，他按照徐行给的窗口刹车。刹车释放的时候默数三下，出弯的时候油门踩到底。
赛道飞速地后退——
徐行看着屏幕，手心有点出汗。
“圈速1:31.4。”埃琳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还差0.1秒。
第8圈，T10，他刹车点比窗口晚了0.01米，出弯的时候，右肩传来更大的刺痛，手使不上劲，方向盘重了一下。
他硬扛着，同时一脚油门踩到底。
“圈速1:31.3！”埃琳娜的声音几乎在喊。喊完她看向身后的卢克，卢克点点头。
第9圈，同样的弯道，同样的窗口，右肩麻的好像失去了知觉。周叙手指勾在上面，本能的打方向盘。
“圈速1:31.3！”埃琳那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以了，回站。测试结束！”
两圈都和威廉姆斯的新人一个速度，周叙松开方向盘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右肩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又痛又麻。
赛车缓缓驶回维修通道。
周叙在座舱里，右臂剧烈抖动，他使劲按着不让它抖.整条手臂不能动，靠他他一个人爬不出来。一位机械师抓着他，两人合力勉强爬出来了。医疗组成员已经等了很久，见他出来赶紧上前检查他的肩膀。
他的头发也全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看到徐行后，朝他大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就是想笑。
卢克过来拍了拍周叙的左肩，“干得不错，现在去休息吧。”
周叙嘴上答应着，眼睛还盯着徐行看。
徐行走进，点了两下平板，给他看刚刚的曲线。周叙看屏幕，徐行滑动页面，两人一时间很安静。很快周叙全看完了，他抬头看着徐行，耳朵有点红，眼睛却异常的亮。
“你真厉害！”他用的是中文。
“你配合得也好。”徐行收回平板，也回了一句中文。
晚上，酒店
周叙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他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扔在椅背上，然后嗖一下滚进床里。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爸爸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微信：「今天的圈速我看了，不错，继续保持。」然后就没了，周叙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一边。
空调开的有点低，周叙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曲线。
他又捡起手机，打开徐行的头像，想了一下开始打字。
周叙：「这三天谢谢你，你调的很好。」
发完之后觉得有点傻。把手机仍在一边，很快叮——一下，有新消息提醒，周叙急忙解锁屏幕。
徐行：「不客气。」
周叙盯着那个“不客气”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继续打下一行字。
周叙：「你知道孤注一掷的意思吗？」
徐行：「我用错了吗？」
哎？周叙一看就来劲了，手指飞快地戳屏幕。
周叙：「没用错，所以才想问你，你是和谁学的中文。」
徐行：「家里。」
原来如此！
周叙又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太好都删了。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赶紧又起身，打了句中文过去。
周叙：「我以后会按你说的开，我会听你的话。」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上面的“正在输入……”出现两次，但是很快消失。
周叙把手机扔到一边，又忍不住捡回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周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他到底看得懂吗？
另一边，徐行看到那行中文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辨认了半天，只认得“我”“你”，他打开翻译软件，把那行字输进去。屏幕上跳出一行英文，其他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个“I'll be obedient”这里，他皱了皱眉，不知道周叙想说的是什么。
徐行把那行中文又复制了一遍，贴到另一个翻译软件里。结果是一样的。
他又盯着周叙的头像看了很久，最后关了对话框。虽然看不懂中文，但直觉上周叙应该不会说“obedient”。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库里很安静。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关头上的灯。
黑暗里，徐行走回工位，深吸一口气，在电脑里新建一个文件夹，放在本地硬盘的AppData\\Local\\Temp路径下，他给文件夹起名“cache_0315”，看起来像系统缓存。
这个东西不应该存在，但真的做了也就做了。他告诉自己，只是技术验证，只是为了确认数据。
徐行打开一个离线版的工程分析工具，这个不需要联网，不会同步到车队服务器，不会留下操作日志，不会被人发现。
……如果把今天的刹车点再推后0.01米，转向比从12:1改到14:1，出弯油门提前3%……会怎么样？
徐行边敲打键盘，边想象着那些曲线被改写的样子，想象着周叙会不会发现这种细微的差异，发现了会怎么样，没发现会怎么样……
最后生成了一个没什么用的方案，但他还是保存了下来。
徐行合上电脑，又看了一眼手机上周叙打的那句中文，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