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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疑 ...


  •   北地的雪,下得毫无道理。

      另一边使团处,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不过一个时辰,天色便沉如泼墨。狂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打得人睁不开眼睛,使团的车队被困在峡谷中段,进退维谷。

      “大人,前方山石崩落,路堵死了!”一个小太监顶着风雪来报。

      袁德禄从车中下来,猩红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望向前方,乱石堆积,将本就狭窄的道路彻底封死。

      “清理需要多久?”

      “风雪太大,至少……两个时辰。”

      袁德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一路的意外,未免也太多了些。

      “谢大人那边……”小太监装作随意地提醒道。

      袁德禄转头,看向使团队伍中那辆青顶的马车,车帘紧闭,静悄悄的,已经三四日没见人下来过了。

      他撇了一眼眼前之人,透出一道意味不明的考究,感受到袁公公的视线,小太监忙躬身补充道:“回老祖宗,奴才也是听说小侯爷旧疾犯了,这才怕在这风雪中等候,再冻到贵人。”

      “哦?”既然已经被提醒到这里了,袁德禄也不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咱家这儿有陛下亲赐的雪参丸,最是温补,既然小侯爷还是身体不适,理当前去探望。”

      说着,他已朝那辆马车走去,小太监捧着锦盒紧随其后。

      “袁公公留步!”

      谢昭明,谢怀瑾的伴读上前一步挡在车前,抱拳行礼,语气坚定道:“我家侯爷需静养,不便见风。公公好意,属下代领便是。”

      袁德禄脸上笑容不变:“诶,昭明公子,咱家也是一片好心。你这般阻拦,是何意味呀……”他声音压低,靠近问道,“这车中躺着的,当真是谢小侯爷么?”

      说着,便要作势要伸手去掀车帘!

      “咳咳……”

      伴着一阵咳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突出的腕骨顶起一层薄薄的皮,在阳光的照耀下,几近透明。

      “昭明,不得无礼,放袁公公过来,咳咳......” 袁德禄近前,抬眼看着车上的人,一头鸦青的长发仅用一根发带束起,整个人裹在一件白狐大氅中,脸色比身上大氅还要白上几分,唇上不见血色,是久病之人才有的憔悴。

      “小侯爷快别见风!”袁德禄赶忙上前,示意小太监递上锦盒,“这药是咱家从宫里带出来的,您务必收下,好生将养,和谈大事,可全指着您呢。”

      “公公有心了…怀瑾这是老毛病了,不妨事。” 谢怀瑾颔首回礼,示意昭明接过锦盒,每说几个字便要掩唇低咳。

      袁德禄身后的小太监借着机细细打量着车中人,苍白的面色,虚浮的气息,确实和传言中一样,谢小侯爷常年病弱,完全不似作伪,他低头掩去眼底的疑惑。

      “那小侯爷您先休息,估计前方还要一段时间。”确认谢怀瑾没有大碍后袁德禄也不废话,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正欲转身,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正是刚刚那个小监,“呀,这位小兄弟是哪位呀?怎么好像先前从未见过呀?”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陈锋等人身后。

      狼二穿着一身还未来得及换的旧袍子,穿插在使团清一色的使团制式衣着中,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袁德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确实是位生面孔:“这位是?”

      “昨夜出去透气,不小心崴到脚,摔了一跤,幸得这位小兄弟相救,仔细一打听,才知道竟然是故人之后”,谢怀瑾脸上并无半分被点破的惊慌,顺势解释道。虽然袁公公身为此次出使的监军,但是他作为和谈正使,多带个人这种小事,也是不足为道的。

      “他久居边地,未曾见识过中都风光,便带他同行一段,公公放心,我的人会约束好他的,不会耽误正事。”
      “原来是小侯爷的故人。”袁公公话锋一转,似关切,又似试探,“只是使团规矩繁琐,怕小兄弟不惯,要不咱家拨两个人随身伺候?”

      “少年人跳脱,公公手下都是伶俐人,哪敢劳烦。”谢怀瑾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已安排了妥当人照应”,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下袁德禄身后的小太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都是官场上修炼成精的人,一个眼神便知深浅。

      “那咱家就不打扰了,小侯爷好好休息”,袁德禄拱手,转身离开。

      车帘幕落下。
      谢怀瑾整个人瘫软在车内的软垫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日赶路,再加上方才的强撑,让他原本好转的伤势又有反复。

      好在带上了狼二,他对这附近的山势地形熟悉程度远超寻常猎户,领着他们抄了近路,才能在昨夜趁着风雪最大的时候潜回使团。

      于此同时,峡谷上方,绝壁隐蔽处。

      几个黑衣人立于崖上,盯着下方山谷内忙碌的队伍。为首之人身形精瘦,面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主子,还动手么?”身旁手下低声询问。

      “啪!”

      一记巴掌狠狠拍在那人后脑勺上。

      “蠢货!”那人嫌弃道,“袁德禄那老狐狸已经起疑,这时候动手,是嫌命长?”

      他盯着下方谷道中那辆简陋的青顶马车:“谁让你们下死手的,打草惊蛇,本来只是想让他重病或失踪,误了和谈的期限,现在可好……”他冷哼一声。

      “可主上那边……”

      “主上要的是换人,不是通敌叛国。”黑衣人缓缓起身,抖落身上积雪,“撤,后边机会……多的是。”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入山林,仿佛从未出现过。

      谷底,清理工作缓慢进行。

      入夜时分,使团才终于抵达驿馆。

      烛火将谢怀瑾瘦削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他刚褪下外袍,昭明便端着药箱进来,低声道:“公子,该换药了。”

      左肩的伤口经过狼二前两日的处理,虽然没有恶化,但北地苦寒,愈合得极慢。要命的是他右腿的骨裂,连夜赶路早就让原本有些恢复的伤势,重新加重,刚刚下车时,若非昭明眼疾手快,他几乎站立不稳。

      昭明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露出下面红肿的伤口,“属下让他们去找医师……”。

      “不可。”谢怀瑾阻止道,“让狼二来吧。”

      昭明一怔,便见狼二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我来吧。”
      他在榻边坐下,在药箱中挑挑捡捡,不一会儿就捣好了一万药膏,手法熟练地用竹片挑起药膏,均匀敷在伤口周围。

      对于谢怀瑾的身份,回来途中陈锋他们已经捡着能说的,和狼二说过了,狼二对此接受良好,现在就以侯府随行人员的身份跟在队伍里面。

      不过陈锋也和他说过狼二可能和当年之事有关,于是趁着他换药,昭明就装作闲聊地打听了起来。
      “对了,狼二兄弟,你随我们一起去中都,令兄没有意见吧?”

      “令兄?”狼二有些疑惑。

      “听说你叫狼二是因为你师父叫你二郎,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有一个兄长叫大郎吗?”

      “哦,你说这个啊!我没有兄长”

      “???”

      难道猜错了?光听说行伍番号夸大的,这给孩子排序也能如此?

      “大郎是我师父养的一条大黄狗,我师父说他懒得想名字,所以就叫我二郎了。” 狼二解释道

      ........行吧

      “好了。”狼二利落地缠上新绷带,打了个结实的方结。谢怀瑾垂眸,任由狼二替他拢好衣襟,少年指尖带着薄茧,偶尔擦过皮肤,粗糙却温暖。

      正聊着,陈锋拿着一套崭新的使团服饰也找来了,将衣服递给狼二。

      “这是给我的?”

      谢怀瑾点了点头,虽说糊弄过去了,但是下午那个小太监的话也提醒了他,狼二确实和他们看着不太一样。
      陈锋补充道,“你这身旧袍子,在使团里太扎眼,我用自己的帮你改了改,换了这身,行事方便些。”

      狼二接过衣裳,触手是细密的棉布,里子絮着薄棉,比他那身硬邦邦的旧棉袍不知软和多少。

      “去试试”,谢怀瑾看他笑得开心,提醒道。

      狼二眼睛一亮,抱着衣服转到屏风后,不过片刻,再出来时,连昭明都微微怔了一下。

      明明是统一的深色劲装,穿在少年身上,竟出奇地合身。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勾勒出来,微卷的黑发被利落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那身山野气被遮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挺拔的英气,而那眼神却依旧清澈明亮。

      “好、好看么?”狼二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袖口,看着谢怀瑾道。

      “好看”

      得到肯定的答案,狼二裂开嘴笑了,漏出了两颗虎牙。

      “对了,”狼二忽然想起什么,从换下的旧袍子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几颗蜡封的药丸,拇指大小,色泽油润。

      “这是老头子留下的方子,专治内伤淤血,一日一粒。”狼二认真地说,“你咳得厉害,吃了能好些。”

      谢怀瑾接过药丸,指尖摩挲过蜡封,封口处,有个极小的四瓣梅花印记。

      陈锋看见这个印记,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接到他递来的目光,谢昭明赶紧岔开话题,“狼二兄弟,我哪里还有几套衣服,你和我一起去挑挑。

      接收到谢怀瑾赞同的目光,狼二一溜烟跑了出去。谢昭明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摇头失笑:“公子这是从哪儿捡来这么个小傻子。”

      “不是我捡的他,是他捡的我,昭明,你去和他再说说使团的规矩。”

      “是”,谢昭明拱手行礼,追了出去。

      房门合上,陈锋低声禀报:“袁公公的人下午曾试图接近狼二,都被我们的人挡了。”

      谢怀瑾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眼底早已没了刚刚的笑意:“疑心是他的本分,和谈大局当前,他不敢明着动作,无妨,还有吗?”

      “另外,易公公,就是下午点出狼二的那个小太监,据说刚刚不小心跌下山崖,没了。”

      “没了?”谢怀瑾有些惊讶,“袁大伴呀,袁大伴,不愧是在宫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物,下手还真是干脆。”

      “另外这个印记,属下好像见过。”陈锋犹豫一下,继续开口,他的视线落在刚刚狼二给的药丸上,“当年淮城驻军中,有一姓蔺的神医,好像就爱用这种印记...”

      谢怀瑾将药丸递过去给他确认,陈锋仔细分辨片刻道:“小侯爷恕罪,属下也不是很确定,因为这位神医主要是给同时驻军的宋将军治病的,属下也只是和少将军一起探望时无意间瞥见过,因为梅花一向是五瓣的,这却是四瓣梅花,所以才有印象。”

      谢怀瑾指尖收紧,蜡丸硌进掌心,心头翻涌着无数疑问,如果狼二口中的“老头子”真的是蔺神医,那他很可能是当年的知情者?那狼二是谁?为什么会跟他习得一身医术?他又为什么不在北境了?

      谢怀瑾收敛心神,淡淡道:“知道了,此事先不要声张。”

      陈锋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谢怀瑾独自坐在榻上,盯着那个梅花印记,没有拆开,转头从行李中取了另外一瓶药丸,仰头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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