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除夕河尸 沈铎翻 ...
-
沈铎翻开。第一页,"咸淳元年七月初三。贾府送枢密院都承旨陆府:黄金三百两。"
第二页,"咸淳元年七月十五。陆府收建康军份例,白银五百两,绢二百匹。"
第三页,"咸淳元年八月初二。蒙元商队携药材入临安,陆府亲自批条。"
陆府。陆明远。
沈铎的手按住账簿。"你藏了六年?"
"他说只有你信得过。"
沈铎笑了,笑声很干。
"他一死了之,留给你一本账簿,留给我一句话,他甚至没有告诉我红楼在哪里,里面有什么。"他将账簿合上,"他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他查下去?"
苏婉娘看着他。
"因为你已经查了六年了。"
沈铎说不出话。
"你被革职,从大理寺出来当捕头,每个月拿三两银子的俸禄,住在城北的租屋里。你跟了陆明远三年,查了他所有的行程、公文、私人往来。你买通了枢密院的门房,他的轿夫,他府里倒夜壶的下人。"苏婉娘一桩一桩地数,"沈铎,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烛火在苏婉娘眼里跳了一下。
沈铎攥着账簿的手松开了。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我确实没有回头路。"
他将铁尺放在账簿上面,一起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我。"
"本来就是留给你的。"苏婉娘说。
沈铎拿起铁尺和账簿。转身要出门,又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婉娘。"
"嗯。"
"你有没有骗过我?"
药房里很安静。铜炉上的药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有。"
沈铎的背脊绷紧了一瞬。
"什么事?"
"今晚我不是出诊。"苏婉娘说,"我去了盐桥河。"
沈铎猛地转过身。
苏婉娘站在药案旁,灯笼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我去的时候,尸体还没有被人发现。我看见了金牌。也看见了那个人。"
"哪个人?"
"放尸体的人。"苏婉娘说,"一个男人。黑斗篷。他蹲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尸体,然后起身往葛岭方向走了。"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敢。"
苏婉娘抬起头,眼里的平静终于碎了。
"沈铎,我追了他两条巷子。他回过头看我一眼。我看见了他的脸。"
她停顿了一下。
"他的脸,和你师父沈仲阳一模一样。"
风从窗外灌进来。灯笼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在晃。
沈铎感到一股冷意从脚底沿着脊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沈仲阳。那个死了六年的沈仲阳。他的师父。他的领路人。他在大理寺门口跪了三天的死人。
今天晚上,穿着黑斗篷,在除夕的雪夜里,把一具四品无头尸体推下了盐桥河。
沈铎夺门而出。
雪还在下。整个临安城在除夕的夜幕下像一盏巨大的灯笼,皇城边上一家家灯火透亮,远处传来隐约的守岁闹声。而沈铎在零下的寒风里往葛岭方向跑,脚下的青石板结了冰,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父活着。他没有死。他在等我。他在等我推开红楼的门。
从东华门到葛岭山脚下,两柱香的脚程,沈铎用了半柱香就跑到了。他在山脚的岔路口停下来——往左一条石阶通向冯家祠堂,荒废多年,杂草掩径。往右一条土路绕到山后,通向后山的采石场,鬼都不去。中间是一条被雪盖住的石板小径,蜿蜒上山。
他看见了。
山腰处。穿过层层枯枝和雪幕,有一点微光。暖黄的,一盏灯笼。
灯笼挂在一座红色木楼的门前。
红楼。
沈铎沿着石阶往上走。
脚踩在雪上的声音很闷。像心跳。
走到半程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弯着腰,抬着头,目光穿过夜色锁住那扇红色的门。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从他身后传来的。
嘶。
很轻。很远。但不是风声。
嘶——嘶——嘶。
是什么东西刮在石头上的声音。
沈铎慢慢转过身去。
他还没有完全转过身,那个声音就骤然变近了。
嘶!
这次就在他脚下。
沈铎低头。
石阶的雪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几十级石阶之下,消失在黑暗里。轨迹边沿散落着黑色的、结冰的颗粒,是血。
不是之前的痕迹。
是刚刚留下的。
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山上拖下去,就在他往上跑的时候,从他脚边经过。而他浑然不觉。
沈铎握紧铁尺,沿着拖痕往下追了大约五十步。
拖痕尽头是一棵歪倒的老槐树。树下是一处水潭,结了一层薄冰。现在冰面碎了,露出一个漆黑的窟窿。
潭边卧着一只破旧的麻布口袋。
口袋的扎口已经松开了,从里面露出一个东西。
在雪光映照下,那东西的轮廓出乎意料地清晰是一颗人头。
沈铎蹲下去,用铁尺挑起口袋。
人头的脸上结了一层薄霜。五官尚可辨认。宽额深目,络腮胡子。这张脸沈铎认识。
刘玘。
枢密院承旨司缮修文字。那个从四品武官,一个时辰前才被人从河里捞起来的无头尸体,他的头现在就在葛岭山脚下的水潭边上。
嘴角被割开了一个口子。
沈铎翻开那道伤口。里面塞着东西。
一张桑皮纸。
抽出来,铺开。同样带着湿气,同样洇了墨。同样只有一行字。
"第一枚金牌在你手里。第二枚在太庙。三天后见。"
沈铎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楼上那盏灯笼还在亮着。
他抬起头,望着山腰上那栋红色的楼。雪幕里那扇门仿佛张开的嘴。
沈铎将铁尺插进腰带,将人头用麻布口袋重新包好,搁在石阶旁的树根下。
然后他走上最后一段石阶,穿过两株老槐,站在了那扇红色的门前。
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和幽幽的檀香。能听见里面炭盆燃烧的轻微的爆裂声。
沈铎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红楼的厅堂不大,三间打通成通间。正中是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铜灯。桌旁一把太师椅上搁着一件旧棉袍。墙上挂着一块匾——"明镜高悬",落款是"大理寺少卿沈仲阳书于咸淳元年春"。
椅上没有人。
但桌上有一封信。
沈铎打开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她骗了你。她从来不是苏州人。她是蒙古人。真名叫苏布德。你推开这扇门之前,她已在太庙密室里杀完了第二个人。"
沈铎僵住了。
他再读了一遍那行字"她骗了你。她从来不是苏州人。她是蒙古人。真名叫苏布德。你推开这扇门之前,她已在太庙密室里杀完了第二个人。"
师父的笔迹。师父的指控。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苏婉娘真是蒙古人,沈仲阳为什么要把铁尺藏进她的药箱六年?如果她真杀了太庙里的人,她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封信不是给沈铎看的。是给跟在沈铎身后上楼的那个人看的。
他转过身。
身后的门外,风雪里,一个人影站在石阶上。白裙沾雪,手里的灯笼忽明忽暗。
苏婉娘。不——苏布德。
她看着他推开了那扇门。
她没有走。也没有逃。
只是站在雪中,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结局的事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