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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这桩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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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京城,冷得像一座冰窖。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沙尘和碎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把衣领拉到最高,脚步匆匆,恨不能一步跨进温暖的屋子里。
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棋盘街,这会儿也冷清下来。
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小贩缩在背风的墙角,吆喝声有气无力的,像被冻住了似的。
谢衍真从都察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沿着长街往兵部的方向走,青骢马跟在身后,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
他没有骑马,他想走一走。
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脖颈发僵,可他不想坐马车,也不想骑马。
他只想走,一步一步地走,把胸腔里那团浊气一步一步地踏碎。
连日来的质询,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
那些问题,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同一个问题问了三遍、五遍、七遍。
他回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要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那些人根本不听。
他们只是问,只是记,只是在他回答完之后,再问一遍。
他走到兵部门口时,看见慕容归站在台阶上,裹着一件玄色氅衣,正往手心里呵气。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有些干裂。
看见谢衍真,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下台阶迎上来。
“师傅,你怎么走回来的?马呢?”
谢衍真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进去等?”
“里面闷。”
慕容归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兵部大院。
廊道里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接下来的几天,谢衍真依旧每天去都察院接受质询,依旧每天下午回兵部处理公务,依旧每天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的字迹依旧清劲瘦硬,看不出丝毫潦草;他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疲惫。
可慕容归注意到,他眼下那层青影越来越深了,像水墨画里被水洇开的远山。
淡淡的,却怎么擦也擦不掉。
慕容归每天端茶递水,研墨铺纸,做着他能做的一切。
他想替谢衍真分担些什么,然而他什么都分担不了。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等着。
……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谢衍真回到谢府时,门房老刘头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为难的表情。
“大人,舅老爷来了,在书房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谢衍真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随即松开。
他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穿过影壁,走过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绕过池塘,来到东侧那个独立的小院落。
院门开着,书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
他走到门口,看见刘文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盯着茶盏里那片漂浮的茶叶发呆。
刘文远比三年前老了许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那件宝蓝色的织锦直裰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那根断指被袖子遮着,可谢衍真知道它在。
那截带着白森森的骨茬的断指,他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舅舅。”
谢衍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刘文远抬头看见他,连忙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干了的菊花,“衍真,回来了?我……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没什么事。”
谢衍真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冬天的雾气,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喘不过气。
烛火在风里摇曳,将刘文远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舅舅,”
谢衍真终于开口,“生意上出了什么事?”
刘文远的肩膀颤了一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只放在膝上的、缺了一根小指的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锉磨:“衍真,舅舅……舅舅对不住你。”
谢衍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刘文远的声音在继续,“那些人在查我,户部的,不知道是谁的人。他们卡我的关税收据,说我货单对不上,要我补税。补了税又说数目不对,要重新核算。一拖就是半个多月,货压在码头,出不去也进不来。还有那些经营许可,本来是今年到期要续的,我提前半年就递了申请,可户部一直压着不给批。我去问,他们说正在审核,再问,就说材料不全,让我补。我补了,又说格式不对,让我重新填。反反复复,拖了快两个月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衍真,舅舅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那些人对我的商号,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上心,每一个环节都要卡,每一个关口都要刁难。我那些货,有些是生鲜,在码头压了半个月,全烂了。好几万两银子的损失,舅舅赔不起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谢衍真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舅舅,”
谢衍真开口,“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刘文远想了想,满脸茫然的摇摇头。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只是一个商人,本本分分地做生意,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落。
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要这样对他。
谢衍真没有再问,他知道为什么了。
那些人不是冲着舅舅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舅舅只是被牵连了,因为舅舅和他家里关系好,来往的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刘文远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浓稠的夜色,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枯叶的气息和谁家炊烟的余味。
“舅舅,”
他没有回头,“那门亲事,我想了很久。”
刘文远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他看着谢衍真的背影,看着那件石青色的袍子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的预感。
“芸儿是个好姑娘,”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耽误她。”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夜风偶尔吹动窗棂的吱呀声,和刘文远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刘文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从根到梢都在发抖。
他看着谢衍真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发出声音,沙哑的,破碎的,“衍真,你是说……”
“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吧。”
谢衍真转过身看着他,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脸映在明暗交界处。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慢慢地,刘文远哭了。
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一滴,两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手想擦,手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怎么也够不到脸。
“衍真,”
他的声音在抖,“芸儿她……她等了你三年。”
谢衍真没有说话。
“三年前你去了漳州,她就说,她等你。我跟她说,漳州那地方凶险,你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说,没关系,我等。她推了好几门亲事,都是好人家,有做官的,有经商的,有书香门第的。她一个都没应,她说,我等哥哥。”
刘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从漳州回来,她高兴得一夜没睡,连夜给你做了护膝,让我带给你。她说哥哥在漳州骑马多,膝盖容易受寒,这个护膝里面缝了绒,暖和。她不知道你收没收到,也不知道你用了没有,她只是做,做了就高兴。”
谢衍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指尖发麻,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么站着。
“你回来这些日子,她不敢来见你,怕你忙,怕打扰你。她只是每天问我,‘哥哥今天回来了吗?’‘哥哥脸色好不好?’‘哥哥有没有瘦?’我说,‘好,都好。’她就笑,笑得跟小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刘文远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谢衍真。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心疼。
“衍真,舅舅不怪你,真的,舅舅不怪你。你有你的难处,舅舅知道。你不想耽误芸儿,舅舅也知道,可芸儿她……”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谢衍真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泪流满面的脸。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芸儿。
她十岁那年扎着两个环髻,穿着鹅黄色的衫子,跟在他身后跑,喊“哥哥等等我”。
他停下来等她,她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哥哥,你以后娶我好不好”。
等到大些,她懂了事就再没有说过了。
他后来娶了她姐姐,也以为是小孩子家说过的玩笑话,没有当真。
可她没有忘,她一直记得,记了这么多年。
“舅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是我对不住芸儿。这门亲事,本该早些回绝的,拖了三年,是我的错。”
刘文远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门口。
然后扶着门框停下来,缓缓回过头。
“衍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