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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狂歌放笑轻我身,自诩千古风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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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璃早在今天早上就回来了。
他着蓑衣戴斗笠,坐在明槐城一个小姜茶摊的角落,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去听听祁阳这些天做了什么。
他一件一件问,而老百姓们则激动地一句一句答。
甲子疫在明槐城结束得早,在其他地方也能依靠病人大量的消逝而慢慢带走疠气,偃旗息鼓。
明槐的家家户户自觉幸运,弄出了祁阳的画像、生祠牌,拿去放自家供桌上,最夸张的几户人家直接把这姑娘贴门口,做门神。
理由是没见过的不如真见过的,等着显灵的不如真在凡间的,贴小东家这位神仙更有用。
黄昏末梢,风雪之中,青年望着明槐城一如既往的街道,却突然犹豫要不要去找祁阳。
小友就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而他呢?他的去留于这样的一个孩子来说并不打紧。
青年在结冰的河畔矗立,任由行人来来往往,突然注意到街对面挂在屋檐的红花球。
他不由得过桥,去问主人家这是谁扎的花。
主人家是打铁锻农具的,笑着回答道:“小东家扎的,传福气!你是外地人吧?要是想要摸一摸,我拿下来给你。”
“前些天他们个个要再摸,我不给,怕他们把花球弄散了。今天雪大,来的人少,你斯文,摸一次也没事。”
青年没说话,只深深地望了眼红花球。
这个扎法是他和小友以前一起玩丝带玩出来的,她还笑嘻嘻地和他说:“这花球独独一个你和我知晓怎么扎成这样子,是不是很厉害!”
黎璃想到此处,不由得莞尔,倏然对锻匠道:“不必麻烦了,我得赶路回家。”
“欸,好,下次来。”锻匠摸不着头脑。
青年一路回到家里,却发现祁阳不在。他又去了茶馆,却见郭东惊讶道:“大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男子问:“小友呢?”
“她今早拿了钱就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老人回答。
坐在一边闷闷不乐的小钱插话道:“她肯定是去仙界了,不回来。”
黎璃好奇问:“她为何要去仙界?”
灯火葳蕤,郭东立即将祁阳和姜采薇的赌约盘托而出,说完还不由得感慨:“小东家她就是太善良……她发了天雷誓言,以自己的性命作保!”
小钱半恼半忧,嗔怪道:“她胆子通了天,唯独就、就是不爱惜自己的命!”
黎璃挑眉,却不似他二人气愤受怕,反倒觉得打赌这事有趣似的。
郭东不理解黎璃的反应,却听青年如是提醒:“各位顾好自己就可,莫要太心疼她。她不会喜欢。”
“啊?”
小钱更是不理解,心道小东家这样付出,怎么能让人不心疼,却见青年已然飘飘然离开。
他出门后用了个追踪术,找过来就看见祁阳在荒郊野外把一胖少年给弄昏倒,顺道扒拉人家的道袍。
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土匪抢劫良民。
*
祁阳亦万万没想到大黎会出现在此,看他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而手里的道袍里子确实有刺绣符文,很厉害的模样,倏然丢了道袍,一溜烟跑到青年面前。
黎璃想和她说话,但不知第一句说什么。
祁阳看他欲言又止,等他说话,又迟迟等不到。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在雪地里对望,突然,祁阳扑过来喊道:“大黎,我们回家!”
她紧紧捉住青年的手,扯了马绳,喊黎璃上马,两人就把两匹马带走,也不管地上的少年。
一路上,祁阳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无端地热血泵动,四肢百骸都暖呼呼的,心中更是痛快,连带着策马都极快了。
呼啸的风声连带着寒雪砸在脸上,她却忍不住地咧嘴笑起来。
黎璃才不问她笑什么,只拉拉自己头上戴的斗笠。
路面昏黑,他们路过定弦江畔,祁阳注意到星辰遍布天幕,倏然不想走了,勒住马儿,喊问黎璃:“大黎,你记不记得你之前和我讲人家去寒江里钓鱼,就写了首好诗?”
“记得。”青年也勒马,心有灵犀地问:“若你不怕冷,咱们把马儿送去民家里照料,再回来这里也不迟。”
“好!”
两人进小镇托管了马匹,借了鱼钩渔线,这才漫步走出来。
祁阳每一步都虎虎生风,如喝酒壮过胆似的,偶尔快要滑倒了,都还在笑,而青年也不自觉露出笑意,步履轻快。
他们用荒星在冰面上凿出一个冰坑,下钓饵,就坐在冰面上等着。
谁也不冷。
繁星闪烁,祁阳看鱼儿半天不上钩,突然挪过去河岸边松软的雪坡,恣意地躺下,望着群星。
鱼儿似乎并没有如以前坐船钓鱼时那般轻易上钩。
腊月的寒风终究是稍微把祁阳吹醒了些。她问:“大黎,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你想听?”
“想听。”
黎璃微微笑,也走来河畔的雪坡坐下,夸赞说:“小友,你救了很多人。”
“呃……你只想说这个?”
“也许你现在想听的就是这个。”
祁阳僵住,半晌才否认道:“不,我不听这个。”
“小友想听什么。”
“听你说你自己想说的。”
黎璃笑笑,温声道:“我回来找你。”
女孩松了口气,解释道:“可是我要去仙界,不然也不会特意接近云山弟子,你很不巧得在凡间等我一阵。”
“为了找能够治疗百花公主的药材?”
“你消息灵,我倒省事,不用亲口和你讲事情的原委。”她随手抓起一把雪,让它在掌心成团。
青年望着冰面,终于问:“小友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祁阳知晓他这关最难过,但还是故作不知,讪笑问:“什么问题?”
“你拿自己的生命作为担保。”
“……你想说什么?”祁阳略感僵硬,旋即不屑地撇嘴,“如果是说那些我听过的话,我不爱听。”
黎璃哈哈大笑,温声问:“小友,在你自己看来,问题在哪里?”
女孩难得有点答不上来他。
黎璃望着星空,淡声道:“郭东说你太过善良;小钱兄弟说你不够爱惜自己;知情的人认为你太拼命,为别人付出太多;而老百姓们说你是救世主,为了大家死而复——”
小孩难得打断他,“那是他们说的。”
男子不看她,重复问:“那么,小友,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
黎璃倏然笑起来,“我来替你说好了。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的所作所为,有善良和悲悯的成分,但是不多。”
女孩僵住,对上青年若清波潋滟之水的眸子,好似对上了镜子。
无可遮掩。
她深呼吸,缓缓问:“那,我所做这一切,是为什么?”
“一是为了报答你口袋里的舍利子;二,是因为——”
“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