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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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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雪后的阳光显得格外慷慨,仿佛要弥补前一日被阴云遮蔽的亏欠,以一种近乎澄澈的、毫无杂质的姿态,透过巨大的、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将整个小木屋的客厅区域浸泡在一片明亮而柔和的暖金色光晕之中。
这室内的人造温暖与窗外那片银装素裹、反射着刺目冷光的冰雪世界,形成了触目惊心的、近乎天堂与荒原的对比。壁炉里的火依旧燃着,松木段已经烧成了通红的炭基,火焰不再像夜晚需要驱散深沉寒意时那般张牙舞爪、旺盛跳跃,只是温和地、持续地吐着橙红色的火舌,发出稳定而令人安心的、细碎的噼啪轻响,如同古老钟表内部精密的齿轮咬合声,为这片过分明亮宁静的空间,注入了一丝生命的动感与温暖的节奏。
索菲亚医生准时到来,她今天特意选择了一件柔软温暖的鹅黄色高领羊绒毛衣,颜色像初春冰雪消融后第一丛绽放的番红花,似乎也是为了应和这雪后初霁、阳光重现的明朗氛围,试图用色彩本身传递一种温和的鼓励。她依旧在上次那个靠近壁炉、光线柔和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将那个厚重的皮革笔记本轻轻放在膝头,目光如同经过校准的、柔和的光源,稳定而包容地落在对面沙发上的祁执身上。
经过上午那场穿越深雪、直面冰川裂缝的无声漫步,祁执的心境似乎起了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微妙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背脊习惯性地挺直,但笼罩在他周身的那种紧绷的、仿佛一张拉到极致、随时会因为最轻微触碰而“铮”然断裂的防御感,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那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冰甲,更像是被暖阳持续照射后,表面开始出现细微水痕的冻土。他双手捧着那只江野在他刚刚于沙发上坐定时,便极其自然、仿佛不经思索般递过来的白色骨瓷杯,杯中是温度恰好的参茶,袅袅热气盘旋上升,带着药材特有的微甘气息。温热的瓷杯持续地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那暖意似乎正沿着手指的血管,极其缓慢地向更深处渗透,试图驱散那从记忆深处蔓延出来的、骨髓里的寒意。
“祁先生,”索菲亚医生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轻柔,如同窗外偶尔从松枝被风吹落、飘旋而下的细小雪屑,带着一种不会惊扰任何事物的谨慎与温和,“上一次我们谈到,那些过去的经历。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遥远或多么痛苦都会在我们的内心留下独特的印记,就像河流在岩床上刻下沟壑。今天,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换一种方式,暂且不去评判那些印记是‘好’是‘坏’,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们只是……像一个平静的考古学家,或者一个好奇的观察者,退后一步,试着去看一看,那些印记最初,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被以何种方式,刻写下来的。你……愿意尝试一下吗?”
祁执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在眼下投下细微晃动的阴影。他没有立刻点头或摇头,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应允或拒绝。他只是更深的低下头,目光仿佛被粘附在了杯中那不断升腾、变幻形状的氤氲热气上,仿佛那乳白色的水雾里,真的藏着一条通往被时光尘封、被自我意识刻意掩埋的过往迷宫的、若隐若现的路径。
江野坐在客厅另一侧、靠近书架的一张高背单人沙发里,手里随意地拿着一本硬壳的精装书——可能是历史,可能是哲学,封面的烫金标题在阳光下闪烁。但他的视线并未真正聚焦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铅字上,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他的存在本身,像一道沉默却坚实的、无形的屏障,将这小屋内部这个正在进行的、脆弱而私密的心理场域,与外部那个冰冷、壮丽却也漠然的冰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同时,他那稳定、克制、几乎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存在感,又仿佛为这场即将向心灵深处最敏感区域探索的谈话,提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的“容器”或“场域”。他没有刻意去看祁执,仿佛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只是偶尔会极其自然地抬起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壁炉里持续跳动、散发着光和热的火焰,或者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愈发耀眼、静止如画的雪景。然而,那目光的轨迹最终总会似有若无地、极其短暂地——短暂到几乎无法被旁观者捕捉——掠过祁执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和苍白的侧脸,像最轻的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索菲亚医生并不着急,她展现出顶尖治疗师特有的、深水般的耐心。她安然地等待着,身体微微放松地靠在沙发背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的笔记本上。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壁炉木炭燃烧持续的、催眠般的噼啪轻响,以及三个人各自收敛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影的界限温柔地变化。
“……从哪里开始?”良久,久到窗外松枝上一堆积雪承受不住阳光的重量,“噗”一声滑落,祁执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粗糙的砂纸相互摩擦,带着长期沉默和内心抗拒留下的痕迹。但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在索菲亚医生面前,主动提出了一个疑问,一个关于“如何开始”的疑问。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小却不容忽视的进展,一扇心门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可以从任何你觉得‘可以’开始的地方。”索菲亚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鼓励与引导,“没有地图,没有既定路线。或许,是一个让你记忆深刻的地方?一个反复出现在你脑海里的声音?或者……只是一种模糊的、却总是伴随着某些记忆出现的‘感觉’?任何一种都可以作为起点。”
一种感觉……
祁执捧着茶杯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泛白。杯壁传递来的温热,此刻仿佛失去了效力,无法驱散那股正从他心底最幽暗的深渊里、不受控制地汩汩涌上来的、带着铁锈和冰渣味道的寒意。他闭上眼,试图对抗,却反而让脑海中的画面更加清晰、更加不受控制地闪过,如同老旧默片里跳帧的、却色彩鲜明到诡异的镜头——
是那条夏日暴雨后变得浑浊湍急、打着恐怖漩涡的乡间河水,水色黄褐,裹挟着断枝和泥沙,水位高涨,拍打着岸边的岩石,那水看起来冰冷刺骨,仿佛能吞噬一切。
是那个位于老宅走廊尽头、采光极差、总是弥漫着一股陈旧灰尘和木头霉味的昏暗房间。厚重的木门紧闭,门把手是黄铜的,位置很高,对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高不可及。
是脖颈间某种温热、粘稠、带着浓重铁腥味的液体不断蜿蜒流淌下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粘腻,滑溜,怎么擦也擦不完。
是母亲最后一次看向他时,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此刻却被太多他当时根本无法理解的激烈情绪——愤怒、失望、悲伤、乃至最终凝固成的冰冷恨意与彻骨绝望——所彻底湮没的眼睛。那眼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黑色井水,将他幼小的灵魂瞬间冻结。
还有……父亲。那个无论在记忆中哪个场景里,似乎永远都只留给他一个宽阔、挺直、沉默如山的背影的男人。那背影遮挡了光,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温度。
“……冷。”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是从他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齿缝间艰难逸出的字眼。他的身体开始几不可察地发抖,不是因为这间被壁炉和阳光烘得暖意融融的客厅的温度,而是源于记忆深渊里无法驱散、仿佛已刻入骨髓的冰冷寒意。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索菲亚医生以为他只会说出这一个字,然后,另一个词,破碎地、挣扎着挤了出来:“……还有……门。”
索菲亚医生的眼神在听到“门”这个字时,变得更加专注,仿佛猎人终于听到了猎物最轻微的动静。但那专注里没有兴奋,只有更加深沉的柔和与专业性的引导:“门?能试着多说一点吗?关于那扇门。它是什么样的?当时发生了什么,让你对那扇门记忆如此深刻?”
祁执的呼吸骤然失去了平稳的节奏,变得短促而浅显,胸口明显地起伏着。额角处,细密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他仿佛被瞬间拖拽回了那个遥远而清晰的、雷雨交加的盛夏黄昏,时空倒转,他又变成了那个身高只及成人腿弯、无论怎样踮起脚尖、伸长手臂,都够不到那冰凉黄铜门把手的孩童。外面是惊天动地的雷鸣电闪和暴雨倾盆,房间里是随着闪电明明灭灭的、诡异跳动的昏暗光线,以及脖颈间那湿滑粘腻、带着甜腥味的可怕触感。他徒劳地拍打着厚重的、纹丝不动的门板,用尽全身力气哭喊,手掌拍得通红发麻,喉咙喊得嘶哑疼痛,回应他的却只有门外暴雨的喧嚣,和一片仿佛要将他吞噬的、无边无际的死寂。
“打不开……怎么也打不开……”他的声音脱离了平日的清晰冷静,陷入了一种梦呓般的、逻辑破碎的粘稠状态,每个字都像是从粘胶中艰难拔出,带着黏连的颤抖和恐惧,“……血……好多血……粘粘的……热……妈妈……别走……开门……求求你……开门……”
他的话语开始彻底失去成人的逻辑链条,陷入了被童年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惧和无助所统治的混乱记忆漩涡。那些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和成年后的理性思维强行压抑、封存在内心最牢固保险箱里长达二十多年的剧烈情绪。对疼痛的恐惧,对黑暗的畏惧,对被困的窒息感,对最依赖之人呼喊无应的绝望,以及那种被彻底遗弃在危险和痛苦中的、刻骨铭心的冰冷与孤独。在此刻,在这个被营造得足够安全、足够包容、却也因深入而显得无比脆弱和暴露的治疗环境里,终于冲破了所有精心构建的心理堤防,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熔岩,裹挟着毁灭性的热量和痛苦,汹涌喷薄而出。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法抑制,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击。脸色苍白得如同窗外新落的雪,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微微哆嗦着。手中那只一直捧着的骨瓷杯,因为手指的失控颤抖而剧烈晃动,温热的参茶漾出杯沿,溅落在他深色的裤子和脚下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湿痕。他几乎就要拿不住那只杯子,整个人像是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一叶扁舟。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存在、几乎让人忽略其动态的江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原本虚搭在书页上的手指,轻轻将摊开的硬壳书合拢,书页与书页、硬壳与硬壳之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当前这片只有祁执混乱呓语和沉重呼吸的寂静客厅里,却显得异常清晰而克制的“啪嗒”声。
这个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但它就像一颗被精心计算过角度和力道、投入一片混沌狂暴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在落下的瞬间,清晰地打破了某种纯粹由内而外的、噩梦般的沉沦力场,在祁执完全被童年创伤淹没的意识表层,激起了一圈虽小却确定的涟漪。
祁执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过于冷静、此刻却盛满了惊恐、无助和泪水的眼眸,瞳孔剧烈收缩,涣散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飞鸟,在温暖的客厅里仓皇地、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打破噩梦的声源。然后,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直直地撞进了江野那双正凝视着他的、深邃如阿尔卑斯山最寂静寒夜的眼眸之中。
江野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靠在沙发里的姿势,合拢的书本随意地放在膝头。他也没有说话,没有做出任何安慰或制止的手势。但是,他的眼神里,没有施舍般的怜悯,没有面对失控者的惊愕或无措,甚至没有常见的那种“我理解你痛苦”的简单共情。那里面,只有一种沉静到了极致的、如同亘古雪山般稳固的……理解,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对的“承载”感。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超越言语的信息:我在这里。我看着你。我看到了你所有的痛苦、狼狈和不堪。我承受得住这一切。你不会因此而被摧毁,我也不会因此而被吓退。
就是这一个稳定如磐石、深邃如海洋的眼神,像一道突然出现在即将被恐惧洪流彻底冲垮的心灵堤坝前的、由最坚固岩石构成的屏障,以一种无可争议的、沉默的力量,瞬间挡住了那几乎要将祁执意识彻底吞没的恐慌与绝望的潮水。
祁执大口地、贪婪地喘着气,如同溺水者终于将头探出水面,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嘶哑的抽气声。他看着江野,眼神中的惊恐和涣散尚未完全褪去,但已经不再是完全的迷失。那目光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被看穿最深脆弱的不堪,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如同抓住唯一浮木般的依赖与确认。混乱的思绪和激烈冲撞的情绪依旧在他体内奔腾、咆哮,如同被暂时拦截的洪水,但堤坝已然存在,他没有再继续滑向彻底失控、被黑暗记忆完全吞噬的深渊。
索菲亚医生将这一切无声的交流、眼神的对接、以及祁执情绪洪流被微妙“锚定”的过程,都清晰地看在眼里。她没有打扰这关键时刻的非语言互动,没有用任何话语插入,打破这由江野的存在所自然提供的、独特的“稳定场”。直到祁执的呼吸声虽然依旧粗重,但节奏开始稍微平缓,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惊心动魄,她才用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极其温和、不带任何评判和压力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羽毛般缓缓开口:
“那一定……非常非常可怕,非常非常痛苦。”她的声音很低,充满了真切的共情,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温暖的安抚剂,“对于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来说,独自面对那些场景、那些感受……无能为力,呼喊无应,那种冰冷、黑暗和……被遗弃的感觉……”
她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心理学术语,没有试图分析或解读,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语,去承认和确认祁执刚刚体验到的、那些来自童年深处的极端感受的真实性与合理性。这份共情和理解,不像猛药,更像一层浸透了温和消毒药水、温度适宜的柔软纱布,被极其小心地、轻轻地覆盖在祁执那刚刚被迫撕开、血淋淋的、从未示人的心理伤口上。不带来二次伤害,只是提供最基础的接纳与庇护。
祁执深深地低下头,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掌心里,只露出乌黑柔软的发顶和那段白皙脆弱的后颈。肩膀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颤抖。但这一次,那颤抖的质地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纯粹崩溃的、被恐惧吞噬的痉挛,而是混合了巨大痛苦被释放后的虚脱、长久压抑终得宣泄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奇异的、如同淤塞河道被强行疏通后、尽管疼痛却带来轻松感的“释放”。
“……我讨厌他。”埋在手心里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被手掌的阻隔和压抑的哭泣弄得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以及一股积压了二十多年、已然发酵变质、充满苦涩与恨意的情感泥沙。“我讨厌他永远只给我背影……永远看不见我……讨厌他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丢在那么黑、那么冷、那么可怕的地方……”
这个“他”,指向模糊——是那个在记忆中形象已经扭曲、混合了恐惧与怨恨的母亲?还是那个永远如同磐石般沉默、未曾在他最需要时给予任何庇护与回应的父亲?亦或是,这愤恨的矛头,最终指向的是那个残酷的、无法理解的、将他置于如此境地的“命运”本身?或许,这三者早已在经年的痛苦中,纠缠融合,难分彼此。
索菲亚医生没有立刻追问这个“他”具体指代的是谁,没有试图厘清这团混乱的情感对象。她只是抓住了话语中那个更关键的、属于“需求”的部分,用更轻、更引导性的声音问道:“那时候……在那个黑、冷、可怕的地方,你希望‘他’……怎么做?”
你希望他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把突如其来的、精准无比的钥匙,不是插入锁孔,而是直接插进了祁执因哭泣和宣泄而暂时门户洞开的心门之内,轻轻一转。
祁执整个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电流穿过,猛地僵住了。连那持续不断的、压抑的啜泣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他希望……
那些被他用理性、用冷漠、用成人的外壳死死封锁在内心最深处、属于那个三岁孩童最原始、最卑微、也最未曾被满足的渴望,如同被这道问题骤然打开了泄洪闸门——
他希望那个总是背对着他、宽阔沉默的背影,能够转过身来。不是责备,不是分析,只是……转过身,看他一眼,哪怕眼神里有一丝波澜。
他希望那扇厚重冰凉、怎么也打不开的门,能够“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有光透进来,有熟悉的身影走进来,不是漠然地走过,而是蹲下身,用温暖的手擦掉他脸上的血和泪,哪怕只是笨拙地、生硬地,告诉他“别怕”。
他希望有人能看见——真正地看见他眼中满溢的恐惧,他因疼痛和寒冷而止不住的颤抖。希望有人能对他的痛苦,做出一点点的、属于“人”的反应,而不是视若无睹,或将其视为需要被纠正的“麻烦”。
他希望……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那无边的黑暗、冰冷和剧痛中,不是独自承受,不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在角落。他希望有一点点温度,一点点声音,一点点……连接,证明自己还存在于某个人的视线和关切之中。
这些迟来了整整二十多年的、属于一个幼童在绝境中最本能的、对温暖与庇护的渴望,在此刻,如同被禁锢了太久的、深埋于冰川之下的暖流,终于找到了那道细微的裂缝,带着积蓄了太久的力量和尖锐到令人心碎的酸楚,轰然冲垮了他所有成年后精心构筑的、用以维持体面与尊严的理性壁垒和情感隔离墙。
一滴滚烫的、饱含着咸涩与痛苦的液体,猝不及防地从他紧紧交叠的指缝边缘挣脱,划过手背,坠落在他深色的棉质休闲裤上,迅速洇开一个颜色更深的、边缘模糊的圆形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仿佛决堤的前兆。
第三滴,第四滴……无声无息,却连绵不绝。
他哭了。
不是孩子般嚎啕大哭,也不是成年人崩溃时的失声痛哭。而是那种被压抑到了灵魂最深处、沉寂了太久太久,以至于连哭泣的本能都几乎遗忘后,终于被彻底引爆的、无声的、却又仿佛掏空五脏六腑的绝望啜泣。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手掌,顺着指缝流淌,肩膀因这剧烈的、无声的释放而剧烈地起伏、耸动,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显得那么小,那么破碎,那么……不堪一击,又那么真实。
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里的江野,一直放在膝头书本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书本坚硬的封面皮革之中,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毫无血色的青白。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沙发上、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灵魂里所有积存的苦楚都呕出来的祁执,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却力达千钧的冰冷铁手狠狠攥住、反复碾压,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尖锐的闷痛。那痛感如此清晰,几乎让他自己的呼吸也为之一滞。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起所有的自制力,才能死死地克制住自己那股想要立刻起身、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将那个颤抖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去隔绝所有痛苦的强烈冲动。他不能。他知道,此刻的“在场”与“克制”,或许比任何肢体接触都更为重要,更能为对方提供一种稳定的、不会造成额外压力的“容器”。
索菲亚医生依旧静静地等待着,像一个最有经验的助产士,给予生命最痛苦也最伟大的诞生过程以最大的耐心和空间。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安然地存在在那里,用她的专业和包容,为这场迟来了二十多年的、彻底的情绪释放,保驾护航。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得不近人情,毫无保留地洒在晶莹的雪地上,反射着纯净到刺目的光芒,仿佛另一个平行的、没有痛苦的世界。
壁炉里的炭火,持续地、温柔地燃烧着,散发着恒定而令人安心的热度,驱散着室内空气中可能因泪水而弥漫开的、无形的寒意。
在这个被阿尔卑斯雪山环抱、温暖如春的静谧小屋里,在心理医生专业而包容的引导下,在另一个男人沉默却如山般稳固的“见证”与“承载”中,祁执内心深处那座冻结了二十多年、以为早已与灵魂同化、坚不可摧的冰山,终于发出了清晰可闻的、结构性的、惊天动地的崩裂巨响。冰屑四溅,寒潮涌动,痛苦如同黑色的融水奔流而出。
而在这毁灭性的崩裂之下,某种被冰冻了太久、几乎被遗忘的、属于“真实感受”与“情感连接”的可能性,也如同被封存的种子,终于接触到了第一缕渗入的、微弱的暖意与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