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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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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像一盆泼出去的冷水,迅速冻结,又迅速蒸发。家里的空气并未因为春节短暂的热闹而回暖,反而在那层刻意维持的“喜庆”之下,淤积了更厚重、更黏稠的沉默与裂痕。父亲的话,母亲那夜的恸哭,像两把锈蚀的钥匙,捅开了林屿一直回避的、家庭脓疮最深处。他清晰地看到,父母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背叛”与“忍耐”,而是两个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相互怨怼与自我怜悯的、疲惫而绝望的灵魂。而他,是这段失败关系最直接、也最无辜的祭品。
回到学校,高三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灼、麻木,或是强打精神的亢奋。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无情递减,像铡刀缓缓落下。
林屿和周叙,在这股洪流中,如同两粒被裹挟的沙子,沿着各自的轨迹,被冲向那个名为“高考”的终极隘口。交集更少,却并未消失。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领地”。周叙几乎每晚必到,面前堆叠的竞赛书和模拟卷越来越高,他伏案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倔强的山峰。林屿则更常去文史阅览区,与故纸堆为伍。偶尔,他会端着一杯白开水,穿过长长的书架,远远瞥见那个凝固般的侧影,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仿佛某种诡异的默契,他们不再有言语的交锋,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刻意避免了。仇恨、愤怒、那些激烈到想要撕碎对方的情绪,似乎都被高压的备考和各自家庭沉重的泥沼吸走了能量,沉淀为一种更恒久、也更冰冷的僵持。像两座隔着深谷的断崖,彼此对峙,却连回音都懒得发出。
直到三模结束后的一个晚自习。
空气闷热,带着暴雨将至的黏腻。教室里弥漫着汗味、风油精的刺鼻气味,以及翻动试卷的哗啦声。林屿被一道政治论述题卡住,思路滞涩,心烦意乱。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夜色浓重,云层低垂,遮蔽了星光。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忽然,他的视线捕捉到操场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教学楼的方向,孤零零地坐在水泥台阶上,微微佝偻着。身影单薄,几乎融进黑暗里。但林屿几乎是立刻就认了出来——是周叙。
没有在图书馆。没有在刷题。一个人,坐在空旷漆黑的看台上。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叙在教室里的座位——空的。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了笔,悄无声息地起身,从后门溜出了教室。闷热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他沿着楼梯下楼,穿过寂静的走廊,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室外沉滞的黑暗里。
他没有立刻走向看台,而是绕到了操场侧面的灌木丛后,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
周叙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许久,他抬起手,似乎抹了一下脸。然后,他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起初很轻微,接着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抖动。他深深地低下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没有声音。只有那个在浓重夜色中剧烈颤抖的、蜷缩起来的背影。
林屿站在灌木丛后,手脚冰凉。他见过周叙许多样子——温润的,冰冷的,崩溃嘶吼的,麻木平静的,倔强挺直的。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像一个被彻底抽空了所有支撑、连哭泣都无法发出声音的孩子。
是因为三模没考好?不可能,周叙的成绩稳如磐石。是因为竞赛?还是……家里的事又恶化了?律师失败了?母亲病情加重了?那笔永远凑不齐的医药费?
无数猜测掠过脑海,最终都汇聚成那个颤抖的背影。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扎进林屿的心口。不是快意,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共感的窒闷。仿佛透过周叙的颤抖,他看到了自己深夜里无声的溃败,看到了母亲绝望的眼泪,看到了父亲颓丧的脊梁。
原来,他们都会痛。痛到极致的时候,连哭泣都是静默的。
天空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操场,也照亮了看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几秒钟后,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
周叙似乎被雷声惊动,猛地抬起头。林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迅速用手臂胡乱擦着脸,然后撑着膝盖,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他站在那里,面对着漆黑空旷的操场,又停了几秒,才转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脚步有些虚浮。
林屿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周叙没有回教学楼,而是走向了与宿舍相反的方向——学校西北角那片几乎废弃的老实验楼。那里路灯稀疏,草木疯长,平时极少有人去。
林屿犹豫了片刻,跟了上去。隔着更远的距离,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和远处路灯的微光,他看见周叙走到老实验楼后墙一处堆放着废弃建材和杂物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半人高的、用破木板和防雨布勉强搭起来的窝棚,像是流浪动物躲避风雨的处所。
周叙在窝棚前停下,弯下腰,从里面拖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脏兮兮的蛇皮袋。他打开袋口,伸手进去摸索着。闪电再次亮起,林屿看清了——袋子里似乎是些旧书本、废试卷,还有几个压扁的塑料瓶。
他在捡废品。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屿的颅腔里,发出嗡鸣。
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挺直脊梁、即使在最狼狈时也维持着冰冷骄傲的周叙,在深夜无人的角落,颤抖着哭泣之后,在偷偷捡拾废品。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周叙的动作很快,将一些看起来能卖钱的东西仔细塞回蛇皮袋,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将袋子重新塞回那个简陋的窝棚,用杂物掩盖好。他直起身,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墨汁般翻涌的云层。又一道闪电劈亮天际,照亮他苍白瘦削的侧脸,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湿痕。
雷声更近了,风也开始加大,吹得周围的荒草哗哗作响。
周叙终于低下头,拉了拉单薄的校服外套,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
林屿从灌木丛后走出来,慢慢走到那个窝棚前。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周叙的、混合着汗水和廉价皂角的气息。他低头看着那堆被精心掩盖的杂物,蛇皮袋的一角露了出来,粗糙的纤维在偶尔的闪电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雨点终于砸落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颗,沉重地打在脸上,生疼。很快,就变成了瓢泼之势,天地间一片轰鸣的雨声。
林屿没有动,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他却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眶发烫,喉咙发紧。
傲慢。顶嘴。讥笑。争夺。自私。谎言。暴力。亏欠。痛苦。忍耐。生病。欺凌。欺骗。压榨。工作。回报。面具。惊慌。恐惧。哭泣……还有,爱。恨。
所有这些词语,曾经像散落的碎玻璃,扎在他和周叙之间,也扎在他们各自的生活里。如今,在这场冰冷的夜雨中,在这个藏着蛇皮袋的破窝棚前,它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起来,旋转,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响,却又在轰鸣的雨声中,归于一种更宏大、也更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他弯下腰,将被风吹开一点的防雨布重新拉好,盖住了那个蛇皮袋。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却又不得不做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转身,走进了铺天盖地的雨幕里。
雨水模糊了视线,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帘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他走得很快,脚步沉重,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了图书馆。那里应该已经闭馆了,但侧门有时候不会锁死。
湿透的鞋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水渍。他推开侧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光。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书架,走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那里空着。台灯关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摞周叙常看的竞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林屿走过去,在周叙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坐下。黑暗中,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室内,映出书架森然的轮廓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湿透的衣服不断往下滴水,在脚边积起一小滩冰凉。寒意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代表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雨声中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林屿才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图书馆,走向同样湿冷寂静的宿舍楼。
那一夜,雨下了一整晚。林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看到那个颤抖的背影、看到那个蛇皮袋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甚至不是理解。
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力的清醒。清醒地看到,他和周叙,连同他们身后那些破碎的家庭、失败的大人、冰冷的世界,都被同一张巨大的、名为“命运”或“现实”的蛛网粘附着,越是挣扎,缠得越紧,直到窒息。
高考还在前方,像一扇即将打开的门。门外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门内的这场雨,这场无声的、冰冷的雨,已经彻底浇透了某些东西,并且,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