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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考试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那天,林倦醒得很早。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叫林归,也没有翻身。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他想起去年的今天。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吃药,手还在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左手腕上的皮筋,确认它们还在。现在皮筋没了,药停了,手不抖了。但心跳还是稳的。和去年一样稳。只是原因不一样了。去年稳是因为林归在帮他稳。今年稳是因为他自己稳了。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几点了?
      “六点二十。你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睡不着了。
      “紧张?”
      有一点。但不是以前那种紧张。以前紧张是因为怕考不好。现在紧张是因为想知道这学期的努力有没有白费。
      “你努力了。”
      嗯。努力了。所以不管考成什么样,都不会后悔。
      林倦坐起来,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正常,嘴唇不干,眼睛下面没有青灰。他把刘海拨了拨,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清醒了很多。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牛奶,把碗洗了,背上书包,走出门。一月的早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路。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不在。他看了一眼它经常蹲的位置,空的。他站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它今天没来。”林归说。
      嗯。天冷。可能躲在什么地方了。
      “你担心它?”
      有一点。但它是猫。猫不怕冷。它有毛。
      “你也有毛。你也怕冷。”
      我不是猫。
      “你是。你以前是野猫。现在有人喂了。”
      谁喂了?
      “我。沈栀。苏澈。你妈。很多人。”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
      第一科是语文。林倦坐在考场里,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目——“跨越”。他看了两秒,然后翻回去,开始做基础知识题。默写、文言文、阅读理解,一道一道地做,没有卡住。做到作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跨越。他想到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壮烈的跨越。他想到的是从不敢去食堂到每天去食堂,从不敢看镜子到每天照镜子,从不敢叫林归的名字到在心里叫无数遍。这些跨越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是他走过的路。他提起笔,写下了第一句话:“跨越不一定是翻过一座山,也可以是在地上画一条线,然后走过去。”
      他写得很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是把自己这一年多走过的路写了下来。从床上到地上,从房间到客厅,从客厅到门外,从门外到学校,从学校到食堂,从食堂到操场,从操场到铅球场地。每一步都是一次跨越。写到最后的时候,他写了一句:“最难的不是跨过大江大河,而是每天起床,把脚放在地上,站起来。”他放下笔,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改了一个不确定的选项,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一月的阳光不烈,照在脸上暖暖的。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人在讨论作文题目,有人在抱怨文言文太难,有人在对着答案。林倦没有参与讨论,他穿过人群,走到槐树下。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呜呜的,像在哭。他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呼吸。
      “作文写得好吗?”林归问。
      不知道。但写的时候没有卡住。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写了什么?”
      写了从床上到地上。从房间到客厅。从客厅到门外。从门外到学校。从学校到食堂。从食堂到操场。从操场到铅球场地。每一步都是一次跨越。
      “你写了铅球。”
      嗯。写了。从两米到七米八。从第四名到第三名。从不敢扔到想扔就扔。
      “你写了我吗?”
      没有。你是跨不过去的。你一直都在。不是跨过去的,是本来就在的。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会在作文里写这些。你只会写标准答案。”
      以前怕。怕老师觉得我写得太私人。怕同学看到觉得我矫情。现在不怕了。作文就是写自己想写的。不想写的,写了也不好看。
      “你变了。”
      嗯。变了。
      下午是数学。林倦最担心的科目。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大题——一道导数的综合题,一道数列的证明题,一道圆锥曲线的求值题。导数他复习过,数列他练了很多遍,圆锥曲线是他的弱项。他深吸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做。一道一道的,很顺。做到第八题的时候卡了一下,他跳过去,先做后面的。填空题做了三道,第四道不会,也跳过去。大题第一道数列,第一小问证明等差,他写出来了。第二小问求通项,他写出来了。第三小问求和,他用了裂项相消,算了两遍,确认没错。第二道圆锥曲线,第一小问求方程,他写出来了。第二小问求面积,他算了一遍,觉得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他停了一下。
      “你卡住了。”林归说。
      嗯。第二小问。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符号。第一次是正的,第二次是负的。
      “你第一步设的是直线方程,代入椭圆,用韦达定理,求弦长。然后求点到直线的距离。面积等于二分之一乘弦长乘距离。你哪一步错了?”
      林倦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韦达定理,没错。弦长公式,没错。点到直线距离公式,没错。乘起来,符号还是负的。他盯着那个负号,看了几秒。然后他发现了。距离公式里,绝对值忘加了。面积不能是负的。他加上了绝对值,算出了正数。他写上了答案。交卷铃响的时候,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你做出来了。”林归说。
      嗯。忘了加绝对值。差点就错了。
      “你检查出来了。”
      嗯。检查了两遍。
      “你以前不会检查。以前做完就交了。”
      以前怕检查。检查了会发现更多错。发现了也不会改。改了也不一定对。现在不怕了。错了就改。改了就对了。
      林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周围的同学在讨论答案,有人在说“最后一道题好难”,有人在说“圆锥曲线算不出来”。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浑身湿透了,但还活着。
      第二天,物理、化学、政治。物理考的是电学和力学综合,他做得很稳。化学考的是水溶液中的离子平衡,他做得很快。政治考的是哲学和文化,他把答题要点列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最后一科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答题卡上,把最后一行字照得发亮。他想起去年期末,也是这个教室,也是这个座位。那时候他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林归在心里帮他推答案。这一次,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答案。都是他自己的。
      “考完了。”林归说。
      嗯。
      “你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等成绩吧。
      “你紧张吗?”
      有一点。但不像以前那样了。
      “你这次没有让我帮你。”
      你没有让我帮你。你自己做的。从第一科到最后一科,你一次都没有叫我。
      林倦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不是故意的,是忘了。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题目,没有“要不要问林归”这个念头。他完全沉浸在里面了。像一个游泳的人,忘记了自己在游泳,只记得水是凉的,天是蓝的,身体在往前。他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约晚上去哪里玩。他穿过人群,走到操场上,站在槐树下。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冬天快要来的味道。
      “林倦。”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苏澈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冲他挥手。“考完了!走,去食堂!我请你喝饮料!”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走过去,和苏澈一起走向食堂。路上遇到沈栀,她一个人走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苏澈喊了她一声,她回过头,看到林倦,点了点头。
      “考得怎么样?”沈栀问。
      “还行。”林倦说。
      “你呢?”
      “也还行。”
      苏澈在旁边笑了,“你们俩能不能说点别的?每次都‘还行’。”
      沈栀看了林倦一眼,林倦看了沈栀一眼。两个人同时说:“还行。”苏澈笑得更厉害了。林倦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弯,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弯。
      晚上,林倦躺在床上,没有关灯。他开着台灯,橘色的光铺在书桌上,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光光的手腕。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几道白色的细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林倦。”
      嗯。
      “你考完了。”
      嗯。
      “你明天不用复习了。”
      嗯。放假了。
      “你高兴吗?”
      高兴。但不是因为放假。是因为考完了。不管考多少分,考完了。考完了就是结束了。结束了就不用想了。可以休息了。
      “你以前考完了也不会休息。你会对答案,估分,想哪里错了。”
      以前怕。怕成绩出来吓到自己。先想一遍,心里有个底。现在不想了。想也没用。分已经在那里了。我看不看,它都在那里。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记得你第一次考试吗?”
      记得。物理。自由落体。你帮我推了答案。
      “你当时手在抖。”
      嗯。抖得很厉害。笔都拿不稳。
      “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我完了。
      “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我考完了。不管考多少分,我考完了。我坐在考场里,把卷子写完了。没有空题,没有提前交卷,没有手抖。我写完了。
      “你写完了。”
      嗯。写完了。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今天考试的时候,我叫了你一次。”
      什么时候?
      “数学。圆锥曲线。你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你卡住了。我叫了你的名字。”
      我没听到。
      “你不需要听到。我叫了,你就知道了。你知道我在,就不会慌。你不慌,就能自己算出来。”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林归。”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帮我。谢谢你在旁边。谢谢我叫你的时候,你不在。我不叫你的时候,你也不在。你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帮我,也不走。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希望我帮你。你不说,但你想。你想的时候,心跳会快。我知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考场。梦里的考场没有墙,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卷子。卷子上没有题目,只有一个字——“考”。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字后面写了一个“完”。“考完。”他把卷子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考完了。考完了,就不用回头了。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干的。没有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五。”
      “考完了。”
      “嗯。”
      “那再躺一会儿。”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传到林归。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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