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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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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凌走进那条暗巷的时候,身后的街道已经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那个人消失得太快,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他追了两条街就跟丢了。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那种跟丢了的懊恼,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那个人会再出现的。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山墙,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头顶上方的天空被两边的楼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几颗星星挂在缝里,微弱的光落下来,在地上照不出什么东西。裴凌的脚步在巷子里回荡,嗒嗒嗒,像是什么人在用指尖敲着桌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系统提示,是一条短信。号码不是之前那个,是新的,但短信的内容让他整个人停住了。
“你不是在找我,是我在等你。往前走,右转,第二个铁门,没锁。”
裴凌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机的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陷阱,他心里清楚。一个跑了四天的人忽然出现,把他引到一条没有人的暗巷里,然后发短信让他去一个指定的地点。这如果不是陷阱,那什么是陷阱?
但他还是往前走。
右转,第二个铁门。铁门是深绿色的,油漆起了皮,卷起来像干裂的嘴唇。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锁孔周围有一圈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刚刚用什么东西捅过。裴凌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大概二三十个平方,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一个断了腿的沙发,一个掉了门的衣柜,几张折叠椅缠在一起,像一堆沉睡的金属怪物。院子对面是一排平房,三间,门窗紧闭,没有灯。
裴凌站在院子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夜风从院墙上头灌进来,吹得那些破家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裴凌转过身,那个人从院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左手手背上那块疤痕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若隐若现。他站在离裴凌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裴凌注意到他的肩膀是绷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你应该跑得更远。”裴凌说。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跑?我为什么要跑?我又没犯法。”
裴凌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六个小区,六户人家,金镯子银首饰,你跟我说你没犯法?”
“那是另外的事。”那个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我说的是苏荷的事。我没犯法,我只是帮一个人找另一个人。这犯法吗?”
裴凌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上次在巷子里光线太暗,裴凌没看清他的长相,现在站在手机的光里,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暴露了出来。三十岁左右,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整张脸像一把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叫沈渡。”他说,“你查了我这么久,总该知道我的名字。”
沈渡。裴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查了那么多资料,翻了多少遍卷宗,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名字。这不是一个被警方记录在案的名字,不是一个有前科的人会起的名字。这是一个干净的名字,一个没有污点的名字。
“你帮刘苏荷找苏荷,找了多久?”裴凌问。
沈渡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整整三年。他找了很多人在找,我是唯一一个找到线索的。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别人都放弃了,我没放。”
“你找到她了?”
沈渡看着裴凌,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种疲倦——一种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的疲倦。
“我找到了她十年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沈渡说,“石桥镇,柳树湾村。她在那里住了大概半年,然后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把那枚银戒指留在了那个村子里。她说她不想要了,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关系。”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枚戒指怎么到了你手上?”
“刘苏荷让我去找,我找到了,他让我带回来。但我不想给他。”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我觉得他不配。他找了十年,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他放不下。他放不下的不是苏荷,是他自己。”
裴凌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如果沈渡说的是真的,那刘苏荷根本没有找到苏荷,他找到的只是苏荷十年前住过的一个地方和一枚她不要的戒指。那间柳树湾村的屋子,那些血迹,那些照片,那一切都是他编出来的,为了什么?为了让自己相信他离苏荷很近?为了给所有人制造一个他找到了她的假象?
“他给你多少钱?”裴凌问。
沈渡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屏障。“钱?他答应给我一百万,到现在只付了二十万。剩下的八十万,他说等我找到苏荷才给。但我找不到她,她不想被找到,她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连她自己可能都找不回来。”
裴凌靠在院墙上,碎石子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着沈渡,这个追了三条街才追上的人,这个他查了这么久终于面对面站着的人,忽然不像是一个罪犯了。他更像是一个工具,一个被刘苏荷用钱买来帮他完成执念的工具。
“你为什么来找我?”裴凌问,“你跑了就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渡把烟掐灭在院墙上,留下一小片黑色的焦痕。他看着裴凌,那个眼神变了,变得不像之前那么放松,多了一些沉重的东西。
“因为刘苏荷不对劲。”沈渡的声音压低了,“我帮他找了三年,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他说他找到苏荷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是真的信了。他信了自己编出来的那些东西,信了那间屋子里真的住过苏荷,信了苏荷还在等他。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沈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裴凌的眼睛。
“他会去找她的。不是去找真的她,是去找他脑子里的她。他会去一个地方,一个他认为苏荷一定会去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等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裴凌的后背一阵发凉。“什么地方?”
沈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但我查过他的电脑,他的搜索记录里有一个地名,出现了很多次,几乎每天都在查。那个地方叫望海崖。”
望海崖。裴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有海的地方。林远说过,苏荷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刘苏荷也知道这个愿望,所以他认为苏荷一定会去一个有海的地方,而望海崖,就是他在所有有海的地方里选出来的那个“最有可能”的地方。
裴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望海崖”三个字。地图上跳出来一个地点,在省的最东边,沿海的一个小城市,距离城北将近三百公里。望海崖不是一个正式的地名,是当地人对海边一处悬崖的叫法,那地方很偏,不通公交,没有人家,只有一片荒凉的海岸线和一块突出到海里的岩石。
三百公里。开车要四五个小时。如果刘苏荷是今天早上出发的,他现在可能已经到了。
裴凌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沈渡。“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渡把卫衣的帽子重新扣上,脸又藏进了阴影里。他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这三年,我每天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是在帮一个人找他爱的人,还是在帮一个疯子找他幻想出来的人?今天我有了答案。”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扔给裴凌。裴凌伸手接住,是一把钥匙,很普通的黄铜钥匙,上面贴着一张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
“他城北那个小区的房子,我帮你开了门。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沈渡走出了院门,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里。裴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上还残留着沈渡的体温,温热的,像是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冷却。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白色胶布上的地址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闭着眼睛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翡翠湾小区七号楼二单元一五零三。
刘苏荷的家。
裴凌没有急着去翡翠湾。他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沈渡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渡这个人,裴凌说不准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他偷了东西,这是事实,六个案子,证据确凿。但他又回来了,告诉了裴凌这些信息,给了他那把钥匙。一个真正的小偷,一个纯粹的罪犯,不会做这种事。
也许沈渡说的是真的,他只是想帮一个人找另一个人,只是那个人疯了,只是他发现自己帮错了人。也许他回来,不是为了自首,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在他自己心里把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裴凌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林队的车已经停在了苏荷酒吧门口,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着,把整条街照得忽红忽蓝。
赵岩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裴凌从巷子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不是让你在酒吧门口等着吗?”
“见了个人。”裴凌说,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赵岩跟过来,趴在车窗上看着裴凌,眼神里写满了困惑。“谁?”
“灰色小楼那个人。沈渡。他来找我了。”
赵岩的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他来找你?他自首了?”
“没有。他给了我这个。”裴凌把那把钥匙拿出来给赵岩看,“刘苏荷家的钥匙。他说刘苏荷可能去了一个叫望海崖的地方,在省的最东边,海边。”
赵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往分局的方向开。开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一边开车一边说:“裴凌,你这个人真是……你怎么就那么信他?他万一是在骗你呢?万一他把你引到刘苏荷家里,里面装着炸弹呢?”
裴凌没有回答。他不是信沈渡,他是信自己。他跟沈渡面对面站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话,他看到了沈渡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的、像两口井一样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撒谎的人会有的那种闪烁和游移。沈渡说的那些话,也许不全是真的,但大部分是真的。至少关于望海崖的那部分,是真的。
回到分局,裴凌直接去找了林队。林队还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石桥镇柳树湾村的所有勘查记录,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裴凌把沈渡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望海崖,包括那把钥匙,包括刘苏荷可能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林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看了好一会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飞出来。
“望海崖。”林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有个案子,一个人跳海了,我们去捞人。那地方确实偏,确实荒,确实适合一个人去做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省的最东边画了一个圈。
“从这里到望海崖,将近三百公里,开车要五个小时。如果刘苏荷是今天早上出发的,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如果他到了之后做了什么——”
林队没有说下去。
裴凌知道他没有说下去的是什么。如果他到了之后做了什么,现在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三百公里,五个小时的车程,就算现在出发,到那里也是后半夜了。后半夜的海边,黑灯瞎火,一个疯了的男人,一个可能根本不在那里的女人,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林队,我还是要去。”裴凌说。
林队转过身看着裴凌,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一个执意要去做傻事的儿子,又像一个老刑警看着一个年轻人在做他年轻时会做的同样的事。
“我让赵岩开车,刘凯跟着。你们三个人去。”林队说,“到了之后先跟当地派出所联系,不要自己行动。找到刘苏荷之后,不要单独接触,等当地警方支援。”
裴凌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队又叫住了他。
“裴凌。”
裴凌停下来,转过身。
林队站在地图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着墙上那张地图上画了圈的位置。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底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注意安全。”林队说,“人抓不到可以再抓,案子破不了可以再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裴凌看着林队,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赵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刘凯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看见裴凌就递过去一瓶水。裴凌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喉咙里灌下去,凉丝丝的,把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车子发动,驶出了分局的大门。
深夜的城北街道上空空荡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飞掠,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裴凌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上的白色胶布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址像是一行密码,等着被解码。
赵岩开得很快,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直在限速的边缘徘徊。他平时话多,今晚一个字都不说,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刘凯在后排也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但裴凌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皮一直在动,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事情。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风景变成了一团漆黑,只有路中间的白色标线在车灯的照射下一根一根地向后飞去,像是什么人在地上画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线。裴凌看着那条线,脑子里想着刘苏荷。一个男人,十年前失去了女友,十年后疯了。他改了自己的名字,用她的名字命名了自己的酒吧,在仓库的墙上贴满了她的照片,在戒指上刻了她的名字,他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祭坛。他是受害者,还是凶手?他是深情的人,还是疯狂的人?也许两者都是,也许这两者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手机震了一下。
裴凌低头看,是系统的提示。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系统提示:宿主即将面对最终的选择。请记住,无论选择什么,都不要后悔。】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膝盖上。
他不喜欢这个系统说话的方式。每次它说什么“最终的选择”,什么“不要后悔”,都像是在暗示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想系统的事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三百公里外那个叫望海崖的地方,在那个可能已经疯了的人身上,在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于那里的女人身上。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夜色浓得像墨,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条光亮的隧道。裴凌在隧道里穿行,不知道隧道的尽头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