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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覆白绒,本能噬阴 身覆白绒, ...


  •   雨停的时候,天边正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郭露僵立在荒坟外的泥地里,浑身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颈侧,细密的水珠顺着覆体的白绒滑落,滴进脚下的软泥里,砸出细小的、带着尸气的湿痕。他空洞的眼窝依旧朝着山下的方向,那里的阳气如同一缕微弱的星火,勾着他骨血里最原始的渴望——可方才雨势渐歇的瞬间,山林里的光线悄然变亮,那缕初升的天光扫过他裸露的手背时,尸身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不是活人的痛觉,是尸气与阳气碰撞时的本能排斥,如同寒冰遇火,让他无意识地缩回了手,僵硬的脖颈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转向山林深处。空洞的眼窝里,那点由阴煞凝聚的寒芒微微闪烁,无智无识的尸身,本能地在“山下阳气”与“山林阴寒”间做出了选择——后者更安全,也更让他舒适。

      于是,他动了。

      依旧是僵硬的、带着骨节脆响的动作,脚掌陷进湿软的泥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着阴寒尸气的深印,比雨停之前的踉跄稳了些许。方才坟中雨水带着的稀薄阴气,正顺着他的毛孔缓慢渗进筋脉,让原本如同朽木般卡顿的关节,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顺滑。山林里的腐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湿响,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他的尸身。郭露对这些气味毫无感知,却本能地被腐叶堆里浓郁的阴寒吸引,停下脚步,缓慢地、如同木偶般弯下腰,将手插进了厚厚的腐叶堆里。

      指尖触到腐叶的瞬间,一股比泥土更沉的阴气顺着指甲缝钻了进来,顺着他的尸气脉络,一路窜向四肢百骸。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嗬——”响,不是呼吸,而是尸气被这股浓郁阴气搅动,外泄而出的声音。他无意识地趴在腐叶堆上,将脸埋进腐叶与泥土的缝隙里,冰凉的腐殖土贴着他惨白的皮肤,带着百年沉积的阴煞,源源不断地渗进他的尸身。那些原本稀疏如霜花的白绒,像是被激活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毛孔里钻出来,愈发浓密纤长,很快就覆满了他的脖颈、脸颊,连眼窝周围都长出一圈细密的白绒,像给空洞的眼窝镶上了一圈白色毛边。

      白僵的尸身,本就需以阴煞滋养,坟里那点雨水阳气不过是唤醒他的钥匙,真正让他开始蜕变的,是这山林里沉积数百年的腐叶阴气。郭露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腐叶下的泥土,尖利的指甲轻易插进阴湿的土层,挖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他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靠近阴气最浓的地方——哪里的泥土最黑最湿,他就往哪里钻。泥土里的阴气顺着指甲、皮肤疯狂涌进尸身,他能感觉到骨头在微微发烫——不是活人的热,是阴煞淬炼尸骨时,那种沉冷的、带着钝重的酥麻感,让他原本如同死玉般坚硬的骨头,愈发凝实沉重。

      指甲在吸收足够阴气后,变得愈发尖利,泛着暗青冷光,刮过朽木时轻易就能留下深痕。皮肤原本是泡胀的石灰白,此刻却在阴气滋养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瓷光,不再是死灰般的惨白,而是带着玉石般的冷润,覆在上面的白绒也从湿软变得坚硬,如同细密的冰针,能轻易扎进泥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天光越来越亮,山林里的雾气被初升的朝阳染成淡金色,连腐叶堆里的阴气都被冲得淡了几分。郭露的尸身再次泛起熟悉的刺痛感,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望向山林深处——那里的雾气更浓,光线更暗,还有一丝隐约的水声,像是从山涧里传来的。他本能地感知到,那里的阴气比腐叶堆里更浓、更沉、更让他舒适,于是再次动了起来,朝着水声的方向僵硬挪动脚步。

      枯枝在他脚下断裂,发出“咔嚓”脆响,惊飞了几只栖息枝头的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在晨雾里格外清晰。郭露对这些毫无反应,只是循着阴气的指引,一步步往深处走,覆体的白绒在晨雾里微微颤动,像一层流动的寒霜。路过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树干早已被虫蚁蛀空,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树洞,一股比周围更浓郁的阴气从里面飘出来,勾着他的本能。

      他缓慢转身,朝着树洞走去,低头往里面探了探。树洞里堆着腐烂的木屑,还有一只早已风干的死鼠,蜷缩在角落散发着淡腐臭,可那腐臭里裹着极浓的阴气。郭露的手伸进树洞,触到死鼠的瞬间,腐肉里的阴气顺着指尖涌进来,让他喉咙里的“嗬嗬”声愈发清晰。他无意识地将死鼠扒到一边,继续往树洞深处摸索,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不是木屑也不是腐肉,是一小块带着温润凉意的玉石碎片,嵌在树洞内壁上,被指甲轻易抠了下来。碎玉表面刻着一道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沾着树洞深处的阴土,却依旧带着一丝微弱的、比周围阴气更古老的气息。郭露没有意识,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攥在手心时,一股比腐叶和死鼠更沉的阴气顺着掌心渗进来,让尸身愈发舒适。他无意识地把碎玉攥紧,藏在了掌心,指甲扣进碎玉边缘,留下几道细小的划痕,却没有丝毫痛感。

      就在他准备离开树洞时,指尖触到了一张被朽木压在下面的符纸。符纸早已被湿气泡得发烂,只剩下一角,上面画着一道模糊的、带着微弱阳气的朱砂符纹。指尖碰到符纸的瞬间,一股微弱的阳气顺着指尖窜进他的尸气脉络,和体内的阴煞猛地撞在了一起。郭露的尸身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不是愤怒,而是本能的排斥。他猛地缩回手,指尖的白绒被这股阳气冲得微微发焦,带着一丝极淡的糊味。空洞的眼窝望向那片烂符纸,寒芒闪烁,像是对这股阳气产生了本能的警惕,随即转身,继续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无智无识,根本不会在意这短暂的刺痛,更不会知道,这张烂符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他与道门修士第一次交锋的伏笔。

      山林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天光被高大的树木和浓雾挡在外面,连晨风吹进来都带着湿冷的阴气。郭露的脚步越来越稳,关节的卡顿感越来越弱,他甚至能缓慢地抬起手臂,做出一个僵硬的“抬手”动作——这是他成为白僵以来,第一次主动做出一个完整的动作,虽然依旧僵硬,却不再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时那样如同断线的木偶。

      白绒已经完全覆满了全身,连眼窝、耳后、指缝里都长满了细密的白毛,远远望去,就像一个裹在白霜里的人影,行走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白绒在雾气里微微颤动,不断吸收着空气中的阴煞,尸身在这股源源不断的阴气滋养下,愈发凝实沉重,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一块被推动的巨石。

      远处的水声越来越近,带着山涧特有的湿冷气息,混着比周围更浓的阴气扑面而来。郭露的脚步加快了几分,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终于看到了藏在山林深处的山涧。山涧不宽,两岸峭壁长满苔藓和藤蔓,涧底水流很浅,却泛着黑沉沉的冷光,连涧边的石头都被常年阴寒浸得发黑,覆着厚厚的滑腻青苔。山涧上方的树木枝繁叶茂,几乎把所有天光都挡在了外面,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照下来,落在涧底浅滩上,很快就被涧水的阴寒冲得淡了。

      郭露站在涧边,空洞的眼窝望向涧底,那里的阴气浓郁得如同实质,顺着他的脚边往上涌,钻进毛孔里,让喉咙里的“嗬嗬”声愈发低沉。他本能地想要跳下去,却在迈出脚步的瞬间,看到涧底的一块石头上落着一只羽毛乌黑的鸟,被晨雾冻得瑟瑟发抖,散发着微弱的阳气。那股阳气虽弱,却依旧让他的尸身泛起熟悉的刺痛感,他猛地后退一步,僵硬地转身,朝着涧边的峭壁望去——峭壁上有一道黑漆漆的石缝,被藤蔓和苔藓遮住了大半,里面散发着浓郁的阴气,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去。

      他朝着石缝走去,手指抓住峭壁上的藤蔓,藤蔓早已被阴寒浸得发脆,被指甲轻易扯断。他缓慢地、如同攀爬般顺着峭壁往上爬,动作依旧僵硬,却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很快就爬到了石缝前。石缝里阴暗潮湿,一股浓郁的阴寒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他的尸身都冻住,可这种冷却是他最喜欢的、最舒适的冷。他钻进石缝里,蜷缩在最深处,将身体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掌心的碎玉贴着石壁,源源不断的阴气顺着石壁、碎玉渗进他的尸身。

      他闭上了空洞的眼窝,不再感知外界的一切,只是本能地吸收着石缝里的阴煞。覆体的白绒微微颤动,吸收着空气中的阴寒,尸身在阴气滋养下愈发凝实,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声,像是在被阴煞淬炼。

      天终于完全亮了。山林里的雾气被朝阳驱散,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涧边的石头上,泛起淡淡的金光。而石缝里的郭露,依旧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如同一只蛰伏的兽,等待着夜幕降临,等待着阴气最浓的时刻,继续他漫长而无智的蜕变。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更不知道这具覆满白绒的尸身,在千年阴煞的滋养下,已经开始朝着真正的白僵巅峰蜕变。他只是循着本能,躲在黑暗里,吸收着每一缕阴气,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继续循着阳气的方向前行。

      石缝外的山涧里,一只野狐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着石缝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被那股浓郁的尸气吓得缩了回去,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密林深处。郭露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意识早已被阴煞包裹,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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