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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4 ...

  •   卫琢愕然。

      沈檀也翻了个身,与她面对面,黑暗中对上她惊讶的目光:

      “我这些日子在官场里,也是处处别扭。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他们做的事我看不惯。我也在想,是不是我太笨了,所以才融不进去。”

      “可今晚听了你的话,我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我们笨,也不是我们错。”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而是我们和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夫人,你少时在乌州长大,没听说过我母亲的事吧。她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说过‘不安于室’、‘有失妇德’,因为她不像别的贵妇人那样只知相夫教子,而是协助父亲打理外务,甚至管理田庄生意。”

      “可那又怎样?”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我父亲从不觉得母亲有错。他说,母亲是他见过最聪明、最勇敢的女人,不比朝堂上任何一个男人差。母亲自己也曾对我说,女子立世,与男子无异,关键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坚持。”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沈檀的声音温柔而郑重:

      “你聪明、勇敢,有自己想做的事,并且做得很好。夫人,你不必勉强自己去学那些人,去戴那些面具。你就是你,你只是卫琢。”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却那么有力,那么坚定。

      “母亲能做成她自己,你为什么不能?”

      他轻声问,像在鼓励,又像在承诺: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喜欢那些人,就不必理会,不喜欢那些规矩,就不必遵守。我们就做自己,不与他们为伍,自成明月,不好吗。”

      卫琢呆呆地听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看着黑暗中他认真而发亮的眼睛。

      胸腔里,那颗总是沉稳跳动的心脏,此刻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融化、坍塌。

      自成明月。

      不与他们为伍。

      卫琢一直以为,沈檀不过是个只知吟风弄月、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罢了,今日才看清,他只是善良、不慕名利,并非蠢笨。

      原来,他一直都懂。

      他看穿了她的伪装,她的不甘,她的骄傲与孤独。他没有嘲笑她的“离经叛道”,没有劝她“安分守己”,反而用最笨拙却最真诚的方式告诉她,做自己便是。

      那份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理解的孤独,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回响。

      眼眶毫无预兆地湿热起来。她慌忙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的失态。可颤抖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肩膀,还是泄露了情绪。

      “傻子...”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

      “哪有人这样鼓励自己夫人的,你就能不怕我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连累你跟着收拾烂摊子?”

      沈檀嘿嘿一笑,握紧了她的手:

      “不怕。”

      “若是天真的塌下来,我个子高,能替夫人顶着。”

      一句玩笑话,却让卫琢的眼泪差点再次掉下来。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谢谢你,叔谨。”

      她低声说,这句话发自肺腑。

      谢谢你的懂得,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这份珍贵的真心。

      沈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谢什么...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嘛。”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可气氛已然不同了。那份无形的隔阂与疏离,似乎随着方才那番坦诚的交谈,悄然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亲近的、彼此懂得的暖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散开,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床前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卫琢望着那一片月光,心中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填满了一些。她依旧不知道前路如何,依旧会面对那些非议与规训,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安定。

      原来,被人全然接纳与支持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悄悄转头,看向身旁已然发出均匀呼吸声的沈檀。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轮廓,褪去了白日的跳脱,显得格外柔和纯净。

      这个她曾经以为游手好闲、一无所长的夫君,原来有着一颗如此赤诚善良、通透温暖的心。他或许没有经天纬地之才,没有运筹帷幄之能,但他有最珍贵的品质。他懂得尊重,懂得欣赏,懂得给予她最需要的、无条件的支持。

      这份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润的涟漪。

      一股不知名的暖意,便在这样寂静的雪夜悄然滋长。不再是责任使然的相敬如宾,而是掺杂了一丝真实的动容与亲近。

      月光静静流淌,覆盖了积雪的庭院,也温柔地笼罩了帐内这对终于开始真正靠近彼此的年轻夫妻。

      漫漫长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冬雪一场接着一场,将真定城捂得严严实实。

      腊月三十那天,老徐帝终究没能熬过这漫漫年关。

      驾崩的钟声从皇城深处传出,九响之后,余音久久盘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随即被呼啸的北风卷散。

      整个戊朝仿佛瞬间褪去了颜色,朱门绣户前的红灯笼被摘下,换上了素白的丧幡;酒楼戏院的喧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满城压抑的啜泣与诵经声。

      国丧。

      依照祖制,国丧期间,百日之内暂停一切婚丧嫁娶、宴饮游乐,官员需茹素守制,民间亦不得嫁娶作乐。整个真定城陷入一种肃穆而近乎凝滞的哀恸之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香烛与素帛燃烧后的沉郁气息。

      诚国公府内,气氛更是微妙。

      高华鸢连夜换上了诰命夫人的全套素服,指挥着下人将府中所有鲜艳的装饰撤去,换上素白。她跪在佛堂里,对着老皇帝的牌位焚香诵经,神色悲戚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沈家与老徐帝有辅佐之情谊,老徐帝同样对沈家有护佑之恩情。

      他的驾崩,意味着沈家失去了最后一位旧日的庇护者。

      新帝即将登基,朝局必然动荡,沈家这艘本就风雨飘摇的大船,又将驶向何方,她不敢去想。

      而比这更迫在眉睫的,是沈植的动作。

      就在老皇帝驾崩的前几日,沈植以尚书令的身份,向礼部和宗正寺递了文书,正式提请承袭诚国公爵位。理由是先长兄、诚国公沈榆殉职且无后,按礼法,兄终弟及,合应由他这位次弟承袭。

      虽真定里人人皆知,尚书令早与国公府决裂,可毕竟只是口头言语,并未真的在官府名录上划去姓名,按戊朝法度,他却是眼下诚国公爵位的第一继承人。

      文书递上去了,批复却因国丧而耽搁下来。但这消息,已然在沉寂的国公府投下了一块巨石。

      国丧第三日,雪后初霁。

      庭院里的积雪被扫出一条蜿蜒的小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湿漉漉的,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几株老松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掠过,便簌簌落下一些,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沈檀裹着一件素色棉袍,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红梅。

      梅花倒是开了,在素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想起国丧规矩,犹豫着要不要让人将花摘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沈檀回过头,看见沈植正缓步走来。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腰间束着素白腰带,越发显得身形瘦削挺拔。虽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却比这冬日的寒意更甚。

      “二哥。”

      沈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心头掠过一丝紧张。自从上次尚书府不欢而散,他们兄弟二人再未单独说过话。

      沈植在他身旁停下,也望向那几株红梅。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梅花开得不错。”

      沈植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可惜,生不逢时。”

      沈檀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沉默。

      沈植的目光从梅花上移开,转而落在沈檀脸上。那审视的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沈檀的每一寸表情。

      “我的请袭文书,你看过了?”

      他问,直截了当。

      沈檀喉结略微动了动,点了点头:

      “听母亲提过。”

      沈植又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怎么想?”

      沈檀张了张嘴。

      他怎么想,他能怎么想?

      那虚名爵位,他从未真正渴望过,可眼见母亲那日渐憔悴的面容,卫琢眼中偶尔闪过的担忧,还有府中上下那压抑的气氛,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件事,他不能不想。

      “二哥。”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干涩:

      “大哥刚走不过一年有余,父亲...父亲在天之灵,恐怕也不愿看见我们兄弟因此争执。爵位之事,是不是...可以再从长计议?”

      沈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从长计议。”

      “叔谨,你想要‘议’到什么时候,等到沈家被人生吞活剥,连这最后一块国公爵位的庇护都被人扯下来的时候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以为我愿意在这个时候提?”

      他顿了顿,重新开口:

      “老国公走得早,大哥也去了,沈家如今在朝中还有什么根基?一个空架子罢了,这爵位再悬而不决,有多少人会以为沈家后继无人、内斗不休,又有多少人会趁机扑上来咬一口,你懂吗。”

      沈檀被他话里的尖锐刺得脸色发白。

      他不懂吗,他多少也懂一些的。

      只是他始终觉得,兄弟之间,不该如此。

      “二哥,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他艰难地张开嘴,发出艰涩的声音:

      “我们,毕竟是兄弟。”

      沈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兄弟?”

      他的眼神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叔谨,从灵堂上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姓氏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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